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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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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幺的三次手术排在元旦后,赵琴不能在医院跟着,换成李冽从早到晚都守在那儿。他在家的时间更少了,周一到周三,路浔连他人影都没见过。他不在,路浔也不想总在房间里待着,想了又想,背着相机去承景街找了何晟。
何晟很意外,“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我以为你年后才会来。”
路浔问他,“要关门了吗?”
“关门前还有三个单子,”何晟给路浔倒热水,“一个是写真,一个是婚礼跟拍,还有一个是我们自己用的外景,拍什么都行。”
他让路浔跟着拍外景,“你随便跟跟就行,年底了,他们弄得快,年后让他们好好带你。”
何晟说他要赶在年三十回南方,他老家在江浙那带,然后他问路浔,“你老家哪里的?看着不像是本地人。”
路浔想了想,“首都待过一阵,国外也待过一阵。”
“行,”何晟招呼一个男生过来,给路浔介绍,“蒋随,也在国外待过一阵,有共同话题,你跟他拍。”
这人是个寸头,后脑勺还特夸张地剃了个字符,带了个银环形状的唇钉,笑起来挺痞。他跟路浔握了握手,挑挑眉道,“你长挺好啊。”
路浔笑了笑,“是夸我吧。”
“是。”
何晟拍了拍蒋随,“说话注意点。”
路浔调了调镜头,“没事。”
外景随便拍,蒋随让路浔回去收拾收拾,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车上山,随行的还有个男孩,叫徐斯念,一张娃娃脸,看着年纪很小。路上他跟蒋随的话没停过,路浔不排斥和别人正常聊天,讲什么都能接上。
蒋随问:“带杯子没?山上冷,得喝点热的。”
“带了。”
路浔的保温杯就放在包里,半路上开了盖一股香气冒出来,徐斯念把脑袋往前拱到副驾边,“哥,煮的什么?”
“苹果红枣姜丝枸杞。”
路浔也不知道李冽什么时候煮的,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李冽的留言,跟他说锅里温了水,驱寒的,尝尝爱不爱喝。路浔把自己装满水的保温杯拍过去,回复,“好喝,真厉害。”
李冽到现在都没回。
徐斯念看着挺馋,路浔往他杯盖里倒了半杯,又给蒋随往杯盖里倒了半杯。徐斯念眼睛亮亮的,“好喝,你自己煮的吗?”
李冽的消息这时候弹出来。
好喝多喝。
路浔手指在屏幕上刮拉,“不是,室友煮的。”
下车后蒋随只让路浔拿自己的相机,他背着路浔的包,左肩扛了个实心的架子,右手提着设备,路浔不好意思空着手,想帮忙却被蒋随避开,“拿好你自己的相机就行。”
路浔笑说,“这么照顾我啊。”
蒋随:“我们室小孩都这待遇。”
路浔挑眉看俩背包的苦兮兮的徐斯念,蒋随乐了,补充说,“漂亮小孩。”
这一趟拍了很多光秃秃的树,和一些野生的小动物。山上挺多猴子,不怕人,有的还正大光明抢东西吃。路浔不管拍什么蒋随和徐斯念都说好,回来后何晟也挺满意,说挺不错的,专业水准。
路浔水平不算太次,是跟着老师正儿八经学过的,但听他们仨板板正正的一唱一和的说好,还是有些不敢当,“逗小孩呢,这么鼓励我。”
“没有,”何晟敲敲键盘,问他,“我们工作室有自媒体账号,平时会发点拍摄日常什么的,介意出境不?”
“不介意。”
“好,那没事儿了,后面修图扔给徐斯念,过两天你来拍拍婚纱照?”
路浔喜欢被人安排的明明白白,“好。”
何晟点点头,转头接了个电话,也不避人,坦坦荡荡叫了声宝贝儿。蒋随咬着烟,不抽,纯磨牙,笑了句真腻歪。
何晟的性向在工作室是透明的,他男朋友常来刷脸,是大学老师。蒋随说他们挺不容易的,路浔跟他推心置腹,“国内同性恋都挺不容易的”。
蒋随后来还要开车送路浔回去,路浔最怕给人添麻烦,没让,自己打个车回了。
楼下那两只橘色的流浪猫等路浔大半天了,路浔撕开一小袋猫粮往公共猫盘里撒,常奶奶带着豆豆饭后散步,跟他说,“喂久了缠你。”
路浔说,“没事。”
挨个揉揉脑袋路浔才上楼,李冽晚他十分钟,跟路浔前后脚进门,手里拎了盒糖葫芦。
幺幺今天各项指标很稳定,中午的时候睁开眼,问哥哥呢,护士姐姐说外面呢,一直陪着你。
李冽不能进去,隔了一堵墙跟幺幺开视频,看她小脸皱巴巴的,耳朵和下巴都缠着纱布,打好的腹稿一瞬成空,李冽手指点了点屏幕,轻声说,“再睡会儿。”
今天赵琴和他老公一起过来,李冽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
河源村卖糖葫芦的奶奶还记得李冽,冬天的每周六她都在市一中门口摆摊,李冽高一到高三买下的糖葫芦手拉手能绕操场两圈,全进了李幺幺的肚子。李幺幺爱吃草莓的,李冽一般只买五个草莓,这回把种类选齐了,猜路浔最喜欢哪个。
路浔哪个都喜欢。李冽让他随便尝,剩下的放冰箱。
路浔腮帮子鼓鼓的,问他,“你不吃?”
“不喜欢。”
“专门给我买的啊,”路浔眼睛弯弯的,“谢谢。”
李冽喝了口水,“不谢。”
晚上还是李冽做饭,各色豆子倒进破壁机打成糊糊,洗了根黄瓜和鸡蛋一起炒,绿油油黄灿灿颜色很漂亮,路浔挺喜欢吃,吃半盘了才发现李冽只拿筷子慢悠悠夹过一口。
“又不喜欢?”
“还成。”
“挺挑食啊,”路浔擦擦嘴,“菜也是专门给我炒的?”
“配着好看。”
路浔笑了声,“配俩红糖馒头更好看。”
“成啊,”李冽在椅子上晃晃悠悠,“明天就蒸。”
俩人身上都热乎,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气氛整挺好。李冽看人的时候神情很认真,眼尾微微往下压,让路浔觉得自己住在他眼睛里。今天说太多话了,聊一会儿路浔就觉得困,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放松的原因,这晚路浔没做噩梦,一觉睡到闹铃响。
这副春风和煦的面孔在路浔脸上挂了不到两个小时,刚走到医院门口就卸了下来。
谢主人在跟路浔国外的医生远程连线,对方是美籍华裔,中文说的很流畅,这几年对他的病一直很上心很照顾。路浔坐下来听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坏话。”
谢主任挂了电话,叹了口气,“说你治疗不积极。”
“没吧,”路浔看了看手指,声音很轻,“我很想活啊。”
“国外条件更好,你的医生也更了解你的情况,”谢主任扶了扶眼睛,“回来瞎折腾啥呢?”
“在哪都治不好,在哪都一样,”路浔偏偏头,“主要还是白人饭吃不惯。”
后半句就是胡扯了,路浔在国外那几年家里有阿姨负责一日三餐,顿顿都是高档中餐厅的水平。
谢主任只听他前半句,搁了笔,皱着眉,“患者情绪对治疗方案的影响程度有深有浅,不管怎么说,积极乐观总不会错。不少新闻社都报道过癌症患者出现奇迹的例子……我侄儿做心理咨询的,比你大六七岁,你可以和他聊聊。”
谢主任真心为路浔好,路浔耐心听他说完,把心理医生的名片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
半晌,路浔又问,“谢主任,你觉得治得好吗。”
是个疑问句,路浔的尾音却是向下压的。
谢主任没回答,而是问,“你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有吧,不太熟。”
“玩得好的朋友呢?”
路浔撑着下巴,“没有。”
谢主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陈医生将路浔的资料发来的当天晚上和他打了一个小时的跨国电话,详详细细介绍了路浔的病情,以及路浔本人。经了解,路浔父亲是白血病走的,从病发到死亡只有短短两个月。他母亲陈愿生下孩子后没再改嫁,八年前因过量服用安眠药死亡。
路浔成年之前,监护人一直是他表舅,此人仅仅起到了瓜分财产和挂名的作用,在路浔成年后就断了联系。
开了药做了检查,路浔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点。李冽今天没去医院,炖了俩小时的排骨鲜糯软烂,香飘十里,路浔闻着味儿走到厨房,靠着墙问他,“还有剩的没?我饿了。”
“都没出锅,”李冽转头看他,顿了顿,“再等十分钟。”
“好。”
路浔去洗手间洗手,学李冽的模样用冷水拍拍脸,再拿毛巾擦擦,晃一圈过来汤已经盛出来了。路浔咬了口莲藕,忽然问,“这锅里有什么是你爱吃的?”
李冽说:“玉米凑合。”
冬瓜萝卜莲藕还是只有好看的作用,路浔笑了笑,“想请你吃饭,你有什么爱吃的吗?”
李冽眉毛扬了扬。
路浔什么都不挑,咬了口萝卜含含糊糊地说,“白吃好几顿了,给个机会让我表示一下。”
“行,”李冽不跟他客气,“得空吧,我想想。”
“好的。”
吃完饭路浔推出小沙发坐在阳台发呆,胃里热乎乎的,很舒服。
赵琴让李冽晚上来换班,下午的时间空出来,李冽盯着路浔的后脑勺看了会儿,突然问,“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
路浔站起身,李冽倚着卧室门,俩人一样高,一双眼睛能毫不费力地看另一双眼睛。路浔抻了抻懒腰,“好啊。”
投影仪很旧了,投出来的电影画质也很糟糕,路浔坐到了李冽的床上,和他一起盘着腿坐。本来床就不大,膝盖和胳膊肘蹭到一起,这样的距离刚刚好,偏过头说话时却离得过分近了。
很经典的丧尸片,路浔眼皮沉甸甸的,在小女孩被她妈搂在怀里时微微睁了睁,面不改色咬下一口苹果。苹果是李冽切的,太沙的他也不爱吃。
李冽靠着墙,身上的热乎劲儿让路浔有点儿晕乎,他身体慢慢往下滑,身后是插满了充电线的插排,李冽伸手拦了拦,本意只是不想让路浔磕到,路浔看见他靠过来,突然向后碰了碰他的手臂,然后脑袋顺着手臂鬼使神差地靠到了肩膀上。
电影卡住了。
路浔半长的头发散下来,挂在耳朵后,头发梢扫了扫李冽的肩膀,有点儿痒。当时的情况下,李冽听不清电影里女主角叽里咕噜讲的话,只是盯着路浔的耳朵看,看他耳骨上留下的耳洞,三个。
李冽伸出手勾勾他耳边的碎发,“头发长了。”
这个夜晚本应在路浔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李冽的身体太温暖了,胸腔下的心脏有力的跳动声清晰入耳,他不禁想李冽要是能把他抱住就好了。但他最后记住的,莫名只有这一句你头发长了。
以至于电影结束后仍耿耿于怀,把头发用头绳扎起来,在李冽面前晃了一圈又一圈,问他怎么样呢。路浔顶着张干干净净的脸,眼睛很大,瞳仁的颜色很浅,像天空,像湖泊。李冽的评价是像女生。
路浔说,“我待会儿就去剪短。”
“不用,”李冽笑了笑,“这样很好看啊。”
看见他笑,路浔也跟着笑,笑的眼睛弯弯的。
*
两天后,幺幺从重症监护转普通病房,术后恢复的不错,现下没那么紧了,赵琴找了个护工,让李冽喘口气。她还介意那个巴掌,掏心窝子的话说起来别别扭扭,嘱咐道,“你是明年高考吧?上点儿心,好好学。”
李冽冲她笑笑,“知道。”
临近春节,李冽找了个兼职,好巧不巧,就在路浔常去的那家水果店。余老板把工作重心放到了奶茶店,余橙橙也放假了,她需要请个人帮忙看水果摊。
路浔知道后对李冽说,“那你就是临时老板了呀。”
李冽支着头,“是啊,来了给你打折。”
今天下午余橙橙小朋友没有晚课,晚上约了别的小朋友看电影,她好言相劝,让李冽给她扎一个足够闪耀全场的冲天辫。
路浔到的时候余橙橙正襟危坐,李冽弯着腰全神贯注给她扎头发,手法很娴熟,倒没有真随了她的意扎成冲天辫,而是自作主张给她梳了一个俏皮可爱的双麻花。
余橙橙蹦蹦跳跳,抓着蓬蓬裙红着脸问路浔,“小浔哥哥,我漂亮吗?”
“漂亮呀,”路浔笑了笑,“特别漂亮。”
路浔长了一张让人挑不出错的脸,如果说这张脸是杯酒,那么余橙橙小朋友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她跟喝了二两似的捂着肉肉的脸蛋嘎吱嘎吱笑。李冽向后仰了仰,笑着说,“怎么没见你这么叫我啊?”
李冽咬字黏黏糊糊的,路浔下意识低头看他,看他眯起眼睛,眉毛翘了翘,一副懒散又随意的模样,心上弦轻轻拨了拨。
余橙橙扭过脸一本正经,“这是小浔哥哥的专属称呼。”
余橙橙这份少女怀春的悸动让路浔诚惶诚恐,他岔开话题,问李冽,“什么时候可以下班?”
李冽站起身,“现在。”
路浔拿了两盒草莓,李冽真给他打了折,打五折。路浔看着他,“上班第一天就被开除,这不好吧。”
“亲属价。”
“好吧。”
付完钱,路浔手指勾着塑料袋,和李冽一前一后往河源村的方向走。冷风把李冽额前的碎发吹起,他骨相很立体,眉毛和眼睛像是用墨水勾出来的,路浔看见他下颌那儿有一颗痣。
李冽快了路浔两步,数这条路上有几个路灯,数着数着又忍不住去想路浔的脚步好轻,想他会不会跟丢。
他跟路浔说“怕鬼吗?”
“不。”
李冽挑挑眉,“那行。”
路浔停住脚,品出话里味道,商量着说,“再问一遍。”
“还能这样,”李冽真就再问了一遍,“怕鬼吗?”
“怕。”
李冽点点头,“那挨着我。”
路浔快两步走上前跟李冽肩碰肩,冷风扑在脸上,竟觉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