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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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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浔的微信界面很空。
李冽是不小心看到的,没有几个联系人,不到十个。他猜测路浔应该比他大一点,二十岁,没上学,总是出门,可能是上班了。
路浔的微信昵称是一个逗号,头像是初始头像,像是才使用这个软件不久的样子。
昨天晚上路浔磕的那一下很重,早上的时候就已经泛青,坐公交时又结结实实磕到了扶手,看起来更瘆人了。豆豆的力气不小,他眼下被抓破了皮,李冽将手指贴上去的时候,在想一个人的皮肤怎么会这么薄。
路浔说睡懵了不清醒。这是他第一次看路浔笑,先是嘴角上翘,接着弯起眼睛,眼睫毛像蒲扇一样扇着,又长又密。他只笑了那么一下,接着又是一副呆呆的、愣愣的、很不开心的模样,嘴唇绷成一条线,眼睛也总是湿润的。
路浔那碗麻辣烫里也一根香菜都没有。他说能吃辣,不讲究,但是嘴巴和鼻子都红了,摁着纸巾往脸上拍,眼睛眨得飞快。
把豆豆交给常奶奶,李冽也要走了,去医院和赵琴换班。路浔的视线跟着他,从卧室跟到客厅,然后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声音很轻,尾音更轻,李冽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面前的陌生人很不喜欢独处。
路浔的确不喜欢。
豆豆有些闹人,莫名喜欢揪路浔的脸和头发,很痛,路浔也不烦他,剥了鸡蛋壳把圆滚滚的煮鸡蛋喂到他嘴边。
李冽就坐在客厅,和路浔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他手指间夹着笔,偶尔低下头在稿纸上划拉两下,周围还是静悄悄的,但是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和李冽的关系就从这个暖烘烘的下午开始变得不一样。
第二天路浔醒得很早,常奶奶带着老花镜在楼下捆头绳,豆豆的小胳膊上依旧拴着那根绳子,另一头系到了他坐的小板凳上。
常奶奶问,“去哪呀?”
路浔垂下眼,“随便转转。”
他在网上淘了个相机,前天到货后没来得及拆,堆在小阳台,现在才组装好。路浔拍图并不专业,但胜在装备齐全,用的顺手的相机有三个,他回国时其实带了一个回来,但是不见了。可能是自己辗转车间时落下了,也可能是在候车室被人顺走了。
豆豆的屁股黏在板凳上,抻着头伸着手去拍他的挎包。路浔捏了捏他的手指,递给他一个芋泥小面包,豆豆的眼珠子乌溜溜转了转。
现在还早,春夏这个时间遛弯的小公园会有很多人晨练,但现在太冷,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健身器材上活动。
光秃秃的树枝上还留着没消融的雪,吸进肺部的空气冻得胸口闷闷的。路浔坐在长椅上摆弄相机,手指没一会儿就红了,动作笨拙又缓慢。
他仰起头去拍天空偶尔掠过的几只麻雀,那是麻雀吧,应该是的,小小的。路浔透过相机观察很长一段时间才摁下快门按钮,只顾着手臂省力,脸上被框出两道红印子。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遛弯儿遛到他身后,磕着瓜子问,“能不能让我看看你拍的?”
路浔:“好啊。”
年轻人长得很清秀,左耳朵带了三个很闪的耳钉,棒球帽后面还扎了一个小揪,摆弄相机的手法很娴熟,身后也背着相机包,路浔猜测他是个摄影师。
摄影师这样说,“是新机子呢,看你半天了,就拍了一张啊,曝光过了呀。”
路浔点点头,“我不会拍。”
“那还买这么贵的机子啊。”
摄影师笑了笑,把瓜子皮扔到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从皮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市一中前面那条承景街,清风摄影,是我的工作室,有空来玩玩。”
路浔点点头,客气又疏离,“好。”
摄影师很自来熟,“名片都不仔细看,你知道我叫啥不?”
路浔只是礼貌地笑。
摄影师揉了揉腿,“我来这儿一年多了,没活的时候就在这一片瞎转。这两天总是在小公园碰见你,又高又帅,很吸睛呀,本来没话题的,今天看你拿个相机就想过来唠唠。”
摄影师扯了扯背包带子,“没别的意思,工作室带上我就四个人,都是拍图的,有兴趣的话来看看,说不定有真东西学呢。”
路浔把名片拿出来瞄了一眼,摄影师叫何晟。路浔在别的城市也被人递名片,有卖保险的,搞装修的,还有星探和模特公司,不过他转头就忘了,连着收下的名片也忘了。
路浔后来琢磨自己为什么对何晟记得这么清楚,除了去他的工作室拍过图外,主要还是撞见何晟和他男朋友接吻这件事。
在国外同性恋并不稀奇,津义这地方虽然古板守旧,但路浔也不该这么惦记。他主观上觉得何晟那个酷酷的男朋友某个角度和李冽有些相似,但客观上说其实两人天差地别。他当时想不明白,直到某天李冽突然凑过来吻他,他才恍然大悟,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是天底下每一双情难自禁的眼睛都长一个模样。
路浔在小公园又待了一会儿,直到冷的受不了,才慢悠悠地走回去。河源村后面挨着条小吃街,有家大小中规中矩的水果店,老板是单亲妈妈,有个八岁大的女儿,上次路浔来时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在店前跳绳,这回她带着毛线帽在店前踢毽子。
老板姓余,女儿叫余橙橙,店铺叫果果的水果店,水果店旁边的空房子被租下,两室打通,余老板说要开果果的奶茶店,这些以后都是余橙橙小朋友的个人财产。
余橙橙说,“小浔哥哥你一定要来,给你打折哦。”
加上这次,路浔只在这家店刷过四次脸,但余橙橙仿佛和他认识了四十年般,看见他就脸红,毽子也不管了,站在小板凳上很殷勤地向路浔介绍哪些是今天早上才送来的,哪些是放了好多天卖不出去的,然后孔雀开屏似的展现她高超的挑水果技术。
余老板嘟囔,“看脸下菜。”
路浔往东走走,又往西走走,回去的时候觉得有些累了。午饭后是太阳最好的时候,他把那个小沙发又移到阳台,八爪鱼一样躺着着晒太阳。起初还在看书,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开始摆弄相机,照片删删修修,只有一张麻雀和一张天空被留下。
今天常奶奶和她的小豆豆不在家,方圆几里都是静的,路浔一下子还不适应,翻了个身后就开始漫无目的的发呆。
他很多次都这样放空大脑,看着蒙了灰色的玻璃窗,看着玻璃窗外蒙了灰色的天空,他不和人说话,也没有人和他说话,就这样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看睡着了。
*
李幺幺的童趣书里这么写过,和小动物说话的时候要放低声音,不要惊扰它,不要让它害怕。李冽偶尔会觉得路浔像小动物,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头发很软,皮肤很白。
他看见路浔窝在沙发上睡觉,把头埋在胳膊肘,弓着背,肩颈弯成一条漂亮的线。李冽就这么看着路浔发了会儿呆,想起他妹妹之前也总这么玩累了睡在沙发上,像一只猫。
李冽进门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书包勾着门把手带了下门,他站着愣了一会儿,让身上的凉气散散。
屋里没开灯,只有阳台那块被夕阳染了色。路浔歪着头已经睡了很长时间,屋里进来个人都没醒,耳机和手机都掉在地上。
窗户留了个缝,李冽去将窗户轻轻关上,走到路浔边儿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一眼,把他手机捡起来放到茶几上,又走到卧室拿了床毯子。
毯子够不到路浔的腿,他裤腿被蹭起来半截,悬空耷拉着一截脚腕,李冽的手指勾着他裤腿,弯下腰给他扯了扯。他身上的寒气散的差不多,但手指没多热,碰到脚腕时路浔偏了偏头。
李冽向后退了退,“醒了?”
“醒了。”
李冽走到墙边,“可以开灯吗?”
路浔点点头,“可以的。”
依旧是轻声细语的对话。
对于那天的记忆路浔已经有些记不清了,是很平常的下午,只是李冽看起来比平时憔悴,眼底有红血丝。
他分给路浔一半烤红薯,还将唯一配套的勺子让给他,自己直接啃着吃。红薯是黄心的,很甜,李冽说刚烤出来的会更好吃,外皮更焦一些,路浔点点头,表示认同,但其实他根本没有在冬天吃过刚烤出来的红薯。
晚点的时候李冽问路浔有没有吃晚饭,路浔说还没呢,李冽笑了笑,“那跟我一起吃?”
“出去吗?”路浔站起来,“我换衣服。”
“不用,”李冽擦了擦手,“我做。”
路浔上一次进厨房还是在上辈子,他走近看李冽先把洗净的小米倒进锅里煮,然后把山药和南瓜切成块,十分钟后和划了两刀的红枣一起倒进锅里。
路浔问,“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你会吗?”李冽调了一下火,“看起来并不像。”
“不会,但可以学。”
“行,”李冽掰了一瓣蒜,准备炒个小青菜,“下次教你。”
甜滋滋的米香很快弥漫到客厅,这期间路浔和李冽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你一句我一句,硬是没让对方的话落到地上。聊着聊着,往后三天的饭都敲定了,路浔真觉得李冽挺厉害,笑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也不是,”李冽把抽油烟机关上,“但可以学。”
这是他们第二次坐在一起吃饭,路浔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李冽也不说话,只有胳膊肘蹭在一起。
路浔不喜欢红枣,全留到碗底了,尽管他认为光盘是对厨师最大的尊重,但实在是咽不下去。路浔刚要说抱歉,就这么不经意往李冽碗里一瞥,发现他山药和红枣都不吃。
路浔觉得挺好玩,“不吃你还放?”
“以为你喜欢,”李冽笑了声,“主要是看着好看。”
饭后李冽倒了两个小白片送嘴里嚼,还问路浔,“维生素,吃不吃?”
路浔摇摇头。药片和维生素片大差不差,他从包里翻出自己大大小小的纯色药瓶,按着剂量取好,本来想跟李冽一样面不改色嚼着吃,无奈实在太苦,只好就着水咽下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路浔刚闭上眼睛,就听李冽说了一句,“今天是元旦。”
祝福的话应该在零点说,已经晚了十一个小时,但是路浔还是轻声回答,“元旦快乐。”
“你也是。”
李冽点了点脑门,提醒他,“别再磕了啊。”
路浔说,“真吵着你了?”
“那倒没有,”李冽搓搓胳膊,“听声瘆人,挺疼的吧?”
“还行,”路浔坐在床沿,说话慢悠悠的,“就是晕。”
李冽接着路浔的话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彻底没了刚认识时的生分。尽管不见得彼此是真快乐,俩人却总是笑,勾勾嘴角就笑出来了,比跨着脸好看。
路浔睡前和李冽说晚安,李冽也拿晚安两个字回他,黏黏糊糊的词从李冽嘴里说出来,他看着路浔轻轻叹了口气,突然说,“从小到大,我就对两个人说过晚安。”
路浔都快睡着了,“女朋友?”
“我妹,”李冽的手比划一下,“十一岁大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