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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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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冽第一眼看到路浔,是在辛镇,胡同口,小平楼下,路浔站在泛青的石板上,鼻子和眼睛都很红,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李冽在这个小地方待了十八年,谁的根扎在这里,谁是这个城市的过路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路浔长得很出挑,很白,站在太阳下白得近乎透明了,像是会化掉。
第二眼是在岚姐的小卖部,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是今天早上那个好看的陌生人。灯光又刺又灰,李冽随意扫量一眼,发现路浔好像更憔悴了,脸上没什么血色。
李冽看人看物总是很客观,多长多宽,多高多大,眼睛距离眉毛多少厘米,下巴回扣还是外张,这套放在写论文、介绍模型甚至直播带货里都很讨人喜欢,实际应用起来却显得过于冷漠无情。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但是偏偏那时候李冽对路浔没有尺量,反倒自然而然发自内心感叹路浔是一个相当好看的人。
常奶奶通知另一半房子被租出去时李冽有点无奈,当时说好虽然是两张床但是可以租成单人的,过河拆桥多说无益,协商无果后李冽只能选择妥协,在心里默默祈祷室友是个和气的人。
李冽第三次见到路浔是在清晨,太早了,鸡都没打鸣,路浔也没醒,像个鸵鸟一样埋着脸,头发很长,背很瘦,很白很漂亮,李冽还以为是个女孩。一直等到路浔起床,穿着薄毛衣愣愣地说你好,李冽才从有点烦的情绪里退出来。
原来是他啊。
路浔的瞳孔颜色很浅,像玻璃,像宝石。同一座城市的两个陌生人偶遇的概率是千万分之一,半个月见上三回更是史无前例。李冽后来想想,缘分这种东西还真叫人捉摸不透。
那段时间他和路浔说的话不多,面对面的时候还是沉默占多数。
李冽早上去了学校,距离放寒假还有两周,他请了两周的假,在班主任欲言又止的神色里把书收拾好,头也不回地走出校门。
快过年了,即便现在是津义最冷的时候,路上还是热热闹闹的。从学校到医院,平时打车过去要十五分钟,人多堵车,李冽看了眼手表,慢了整整八分钟。
重症监护室外面很少有哭声,爱人的泪好像都流干了。
李幺幺住1088。
幺幺是李冽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他妈疯了半辈子,走的时候发了个大疯,一把火把房子着了,他当时跟着学校去省会参加竞赛,不知道妹妹被困在屋里哭了多久,后来也数不清手机里到底躺着几通未接来电。大约百分之五十面积的烧伤,送来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蜷成一坨,呼吸声轻到几乎听不见。
赵琴比她来得更早,她工作朝五晚九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家里还有个三个月大的儿子嗷嗷着要妈妈,只能见缝插针的往医院跑。李冽见了她,叫了声,“姑姑。”
赵琴没应,她挺烦的,要不是出了这事,她一辈子都不想和亲哥这一大家子有牵扯。出事儿那天她结结实实往李冽脸上扇了个耳光,歇斯底里问他怎么照顾的妹妹,等她后知后觉李冽也没多大时,手指印已经烙在脸颊上消不了肿。
一个月内做了两次手术,目前没出现急性并发症,幺幺带着呼吸机,睡得很沉。李冽站在门外看了会儿,突然听见赵琴问他吃饭没。
李冽摇摇头。
赵琴扶着额,“你回去吧,我在这儿。”
市医院不小,穿过一楼的乳白色长廊,就是医院的栅栏,大块头救护车闪着红灯,扇叶似的车门急急匆匆开开合合,陪同的家属追着蓝蓝白白的单架跑,跑掉了鞋子。
到哪都是有哭声的。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是一层雾,人脸都模糊了,李冽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顶着放空的脑袋拖着沉甸甸的步子往外走,走到距离公交站牌几步路的地方停了脚。
路浔的白围巾垂下去很长。
他把手塞进大衣口袋,瓷娃娃一样的脸上依旧没有血色,太单薄了,好像随随便便哪阵风就会轻飘飘将他带走。
路浔看着李冽不说话,太久没和同龄人相处,他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打招呼,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问好,李冽刚刚顿了一下的动作明显,路浔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好奇问他,来医院做什么呢。
还好,李冽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本来他们应该沉默着一起坐上公交,然后下车,再沉默着走同一条小路回家。偏偏天不如人愿,路浔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关机,他摸了摸口袋,只掏出保险公司塞的两张卡。
“......”
李冽的手臂忽然从他耳边穿过去,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脸,很凉。离得近,这个距离李冽偏偏头就能亲上路浔的脸,他凑近些扫了码,在路浔耳边轻声说,“我付两个人的。”
路浔在肚子里滚了一夜的上上下下左右摇摆的很难说出口的谢谢还是说了出来。
李冽:“别客气。”
他们两个都很小声,压着嗓子,像是在对小动物说话,怕吓着彼此似的,悄悄的,慢吞吞的。身后大爷不满地催促,“俩小伙子说什么悄悄话啊!快点呗!”
路浔忙别开脑袋,找了个空位坐下了。
市区一直在修路,还没修的路都是不平整的,坑坑洼洼,短短十分钟路程,路浔跟着车摇啊摇,东一下西一下,脑门又在扶手上重重磕了一下,痛得他眼冒金星。
李冽坐在他身后,医院里带出来的紧张劲儿往下松了松,他盯着路浔露出来的半个脑袋看了会儿,实在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练铁头功。
下了车,路浔跟在李冽身后走,他方向感极差,换个路口就不记得路,别提今天还头痛,更是不辨东西。李冽刚开始走得很快,后来步子慢下来,和路浔只错了两步路的距离,路浔扯了扯围巾,低着头紧紧踩着他的影子。
回去的时候,路浔先把手机充上电,然后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把头发扒拉开,右边脑门很红,但估计不要紧。
李冽一进门就脱了外套,然后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屋里没有通地暖,客厅里也没有空调,对路浔来说冷得跟地窖似的,李冽就穿着卫衣,在水池边用冷水泼了泼脸。
路浔坐在沙发上,蜷着腿,宽大的棉服把他裹得很小,连着充电线的手机扔在手边,他说,“我把钱转给你。”
水流声太大了,李冽好像没有听见。
路浔顿了顿,在李冽关掉水龙头走出来时又举了举手机,“我把钱转给你。”
李冽说,“好。”
路浔看着他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看着他手指向上滑解锁,看着他点开绿油油的软件。路浔伸直了胳膊要扫收款码,李冽却绕了个弯把手机往回收,“加个联系方式吧。”
路浔伸出去的胳膊也往回缩,“好。”
李冽昵称是一个句号,头像是一片干干净净的天空。路浔抱着腿倒在沙发上,戳着屏幕放大,看到了辛镇那几个冒着烟的大烟囱。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阳台黑黝黝的一片,路浔把小沙发挪了回去,拿了本书窝在里面。李冽在卧室,好像在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点儿吵人,但路浔并不觉得烦,反倒觉得很安心。他喜欢身边永远有个人,哪怕是陌生人,这样他哪怕睡着了,哪怕再也醒不过来,也不会被放烂放臭。
看无聊的书总容易睡着,路浔一直睡到下午两点半,常奶奶来敲门都没有听见,手指把书皮抓得皱巴巴。
常奶奶大着嗓门,“……人呢?”
李冽踢着鞋从屋里出来,门才打开,一个小圆脑袋炮仗似的往前冲,结结实实撞上他的腰。
李冽笑说,“今天这么热情啊。”
路浔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小孩,八九岁的样子,眼睛乌溜溜大,像鱼的眼睛,他的嘴巴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一个接着一个吐泡泡。
常奶奶从兜里拿了七八个鸡蛋,扯着李冽的袖子硬要往他手里塞。
太多了,李冽怕鸡蛋会碎,扭头对路浔说,“可以帮我一下吗?”
路浔这才站起来,两只手并起来接常奶奶递来的鸡蛋。
常奶奶笑嘻嘻地,“我要去领活儿呀,帮奶奶看会儿豆豆,就一会儿……煮个鸡蛋吃,奶奶自己养的老母鸡下的蛋,好吃着呢!”
李冽没说话,把七八个圆溜溜的鸡蛋放到桌上,路浔跟着他放下。
常奶奶说完这些,也不管人答不答应,她在豆豆的细胳膊上系了根绳子,然后把另一头栓在了板凳上,豆豆瞪着眼喊,“吃鸡蛋!”
常奶奶应一声,头也不回地说,“别让他乱跑……千万不能乱跑!”
路浔蹲下来,和小朋友对视。豆豆的头像拨浪鼓一样摇,他睁大眼,豆豆也睁大眼,乌溜溜的大眼睛没有神采,眼神四处逃窜。
李冽叹了口气,揉了揉豆豆的脑袋瓜,对路浔说,“上次你还没搬来,奶奶拿了一个大冬瓜,让帮忙带孩子。”
李冽说,“他身边不能没人,会乱跑,得时刻盯着。”
路浔听常奶奶讲过,常奶奶逢人就讲,讲起就抹眼泪,“他爷爷不是傻子,爸爸不是,妈妈不是,哥哥也不是……谁知道这个小的是个傻的。”
常奶奶说这一梯两户本来是他们一家人一起住的,她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十多年前就跟人跑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儿子前几年在工地上摔死了,儿媳很快就改嫁,家里只剩她一个糟老婆子和一个傻孩子。
傻孩子不怕生,见了新面孔很兴奋,突然伸手抓住路浔眼下的脸,咧开嘴吐着舌头,“……哥哥。”
长长的指甲掐进肉里,路浔身子不由得往前倾,痛得皱起了眉。李冽忙拍开豆豆的手,揪着他的领子向后扯了扯,踢了踢椅子让他离远点。
路浔摇摇头,“没事。”
李冽看他一眼,“破相了都。”
路浔的脸被抓红了,李冽的手指贴上去蹭了蹭,他的手指很凉,突然拨开路浔额角那块头发,昨天晚上磕的那块已经青了,连着眼下泛红的皮肤,整张脸看起来像被人打了。
觉察到碰在脸上的手指稍稍用力,路浔用手背冰了冰脸,又说了一遍,“没事。”
李冽没说话,又拿出那晚喷的云南白药,喷在棉签上涂在他脑门,更凉了。路浔眯起眼睛,听见李冽问他,“昨晚是不是喷到眼睛里了?”
“是,”路浔笑了笑,“不清醒。”
李冽也笑,也不轻声学他说话了,甚至还打趣说,“今天车上也磕在同样的位置吧?”
“没,”路浔说,“磕左边了。”
“挺好,对称。”
喷完药,常奶奶送来的鸡蛋煮了四个,两个给豆豆吃,另外一个给路浔吃,另外一个给路浔敷脸。李冽说他不喜欢水煮蛋。
干吃水煮蛋有点儿噎住,路浔心想这老母鸡下的蛋和母鸡下的蛋味道一模一样。
李冽要盯着豆豆走不开,很晚了他们都没有吃午饭,路浔去楼下带了两碗麻辣烫,空荡荡的聊天框除了转账记录,有了第一条消息。
路浔问李冽要不要香菜。
。:不要。
,:好的。
楼下这家麻辣烫路浔吃过很多次,环境很干净,麻酱放很多,还不是很辣。回来后,他和李冽第一次在客厅餐桌上一起吃饭,李冽拆一次性筷子的时候问他,“磕成这样,能吃辣吗?”
路浔笑了笑,“可以的。”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慢,头埋得很低,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嘴巴也是红的。李冽吃饭的速度也不快,他喂豆豆吃了一口丸子,豆豆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睁大眼,全吐了出来。
李冽拿纸巾给他擦干净,给他热牛奶,顺带着给路浔也热了一盒。
路浔心说这把他当小孩呢,嘴上还是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
“没事。”
晚点的时候常奶奶来把豆豆接走,一手牵着系在豆豆胳膊上的绳子,一手挎着堆满头绳的铁盆一瘸一拐地下楼。
李冽也要走了,他晚上不在这里睡觉。
路浔看着他,突然问,“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他看到李冽在衣柜里挂了衣服,桌子上还放了好多书,猜测他们已经放了假。
“明天早上,或者晚上,”李冽想了想,“不太清楚。”
路浔点点头,在李冽走到门口时跟他说,“再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