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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立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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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后的雪来得快去得也快,渗进黄土地翻出嫩芽来,风吹一夜又一夜,大雨下过,二月底正式开始转暖。
何晟年底堆下来的活不少,在线上草草做个结算,承景街那间屋子隔天就挂了出租,蒋随张罗着帮他把设备往南方寄。工作室红红火火开了两年半,四个人乒乒乓乓沸沸扬扬一阵闹腾,到这儿就彻底画上个句号。
何晟跟贺柏还干这行,徐斯念备战成人高考,蒋随么,蒋随这会儿咬着烟笑,说他三月份要出国实习,家里人搞独裁那套的,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说好听点儿是给他安排工作兜底,说不好听点儿就是忍够了他这几年的不着调,想起来要给狗栓链子了。
蒋随耸耸肩,给路浔夹菜的动作没停。
这家川菜馆离河源村并不远,路浔和李冽上周才来吃过,老板是地道的四川人,小炒黄牛肉和辣子鸡的味道很正,路浔那天比平时多添半碗饭。
蒋随看起来是这里的常客,进门的时候抬抬下巴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路浔今天跟他不只是吃散伙饭,还有点正事要办。
何晟年底接的跟拍出了点问题,碰上个难缠的甲方,有两大组照片都需要重修,他在南方跟家里闹得惊天劈地,实在抽不开空,就把活划给了贺柏和蒋随,谁知道贺柏家里那位前不久刚胃出血进了医院,贺柏前脚刚照顾完人,后脚就染上流感高烧不退,两边乱成一锅粥,蒋随没法了,只好自个儿跟甲方对线去,两天下来气得直骂娘。
“就是个事儿逼,”蒋随电话里这么说,“一个大老爷们挑挑剔剔的。诶,浔儿,你帮蒋哥干干活,蒋哥给你开工资。”
路浔说好。
蒋随叹了口气,烟在他嘴里咬得太久,滤嘴皱得跟纸团似的,他轻声说,“江常遇两年前辞了北京的工作来这野鸡大学当老师,何晟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俩人还没处着呢,就关了杭州的铺子跟着来。”
“我和贺柏是邻居,跟何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么,干什么都一起。高中的时候打群架、大学的时候搞乐队、毕业了玩摄影,”蒋随闷了一口啤酒,笑说,“当初何晟要换地方,我俩什么也没说就跟着他走,杭州到津义一千多公里,开车开了将近十一个小时,半路还收了个小孩徐斯念,四个人脑袋一凑,稀里哗啦瞎闹一出,六百多天没闯出个什么名堂来。”
蒋随嗤了一声,“年轻人,张开手摸的全是黑,全是在瞎走路。”
路浔撑着头,笑了声,“年轻人有时间有精力,万一就摸着了呢。”
蒋随顿了顿,看着路浔,“你倒是想的开。”
路浔不置可否。辣菜烧胃,酒精刺得喉咙干涩,蒋随单手捏扁易拉罐掷进桌边的垃圾桶,换上张不着调的笑脸来,“净聊这破事了,还没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路浔一顿,手指摩梭筷子,“就那样。”
蒋随向后靠在椅子上,食指跟拇指比着路浔的脸一捏,“瘦了。”
路浔头也没抬,“说正经的。”
“唉,真的,”蒋随晃着椅子,看着路浔说,“要是我跟何晟他们似的心里挂着个人,那也有劲儿去跟家里摊开了说说,好好守着宝贝疙瘩过安生日子。”
“你这是,”路浔停了筷子,抬起眼,“话里有话啊。”
有时候也不能完全怪蒋随爸妈拴着他,他小时候爬树打鸟掏蛋拔葱,大了就纹身剃头抽烟喝酒,跟着何晟和贺柏染上了同性恋,人家俩这么多年只认那一个看着倒还像回事,他倒是潇洒,处过的小男孩两双手都数不过来,看见一张漂亮的皮就喜欢。
“嗯哼,”蒋随挑眉,“蒋哥什么条件都不差的。”
“是么,”路浔看着他,“不见得吧。”
“摆在明面上,随便考量。”
“还挺大方。”
路浔笑了声,抽了张纸巾擦手,包间的吊灯不是刺冷冷的白,往他身上镀了一层柔乎乎的暖色,蒋随一条腿撑着身体,懒懒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了敲桌。
路浔的双眼皮褶皱线条清晰,从眼角勾到眼尾,瞳仁颜色很浅,晶莹剔透的,像一场大雨后的湖泊。这世上能叫何晟见一面就夸好看的人不多,能叫蒋随念念不忘的人更是屈指可数。他回南方后无数次站在西湖边,看淅淅沥沥的雪雾铺天盖地漫上湖面,辗转反侧忘不掉的是这双眼睛。
蒋随想,这会儿不管有没有喝酒,都免不了沾两分醉意。
他问,“你是吧?”
路浔没搭腔,盯了蒋随一会儿,然后手臂一抻,将包间的窗户大大咧咧敞开。冷风灌进来搅散了热气,蒋随发现路浔今天扎了头发,发尾翘起来,随动作一跳一跳的。
蒋随心痒痒的,风吹着更来劲儿了,趁热打铁循序渐进,撑着身凑过去问,“你真不想试试?”
路浔手指摩挲着烟盒,闻言笑了声,抽了一根烟咬在嘴里,手腕懒懒搭着桌沿,“试着呢,感觉挺好。”
语罢也不等蒋随反应过来就再度拖着尾音道,“什么条件都不差,身材好,长得好,人更好,特别好,非常好。”
路浔声音很轻,每个字说得不急不缓不轻不重,一个字一个字把蒋随敲懵了。
“你……”
诓我吗。
这仨字咬碎了吞进肚子,蒋随坐在椅子上腿宛若石化般。路浔没必要编排自己,这话只会真不会假。刹那间蒋随是百感交集、痛心疾首、哑口无言、欲言又止,压着眉看路浔,左看看右看看,想问他是先天的还是被掰弯的、是什么时候的事、跟谁处的对象、真就那么好、比他还好?
这不能吧。
一个问题没蹦出来,手机就嘟嘟嘟地响,蒋随拧着的眉没松,随手翻过来,“事儿逼甲方”五个字看的他眉心一跳。
“喂?”蒋随看起来很不耐烦。
路浔听不清楚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见蒋随磨了磨牙,脏话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圈又生生咽进肚子,他咬牙切齿道,“成,等着啊祖宗。”
甲方的一通电话就跟一盆冷水似的,蒋随被浇得清醒不少,他把捏折的烟扔进垃圾桶,看着路浔说,“蒋哥这会儿不仅痛失所爱,还要去跟公主癌晚期的精神病玩纸上谈兵。”
路浔笑了声。
蒋随挠了挠耳朵,后知后觉出尴尬来,想着方才自己明里暗里的试探就臊得慌。实际上他那两句不轻不重的撩拨路浔只当是玩笑,这些话他听得太多太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轻的就像羽毛似的。
这是路浔跟蒋随切切实实见的最后一面,蒋随后来闹腾闹腾,不知道为什么三月份没飞大不列颠,也再没回过津义。他的二三事还是后来听徐斯念添油加醋讲来的。
蒋随这会儿不晓得自己往后的命运轨迹怎么动,悠哉游哉转了转车钥匙,那头催的急,他还不急不慢地要送路浔回家。路浔摆手拒绝,笑着说不合适。蒋随挑了挑眉问,“跟男朋友住一块儿了?怕人看见你从我车下来?”
“是啊,”路浔晃晃悠悠退了一步,懒洋洋道,“毕竟蒋哥什么条件都不差的。”
“笑话我,”蒋随听了直乐呵,那点儿尴尬劲儿化开,他慢悠悠摇上车窗,说了句,“成吧,浔儿,祝你跟你那顶顶好的男朋友天长地久啊。”
路浔应下,静静看着蒋随的路虎在街道尽头变成一个点。
到了春三月,花也开,草也长,路浔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再往后走,蒋随也好,何晟也好,全都成了记忆里的一个模糊的小点,晃一晃,吹一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天长地久,地久天长,路浔心里反复琢磨这究竟是多久多久。对一段亲密关系的最好的祝福大抵如此,对一个短命的人最残忍的祝福不过如此。
路浔长长地呼了口气,平白生出一分不舍来。
发了嫩条的柳芽一晃一晃的,李冽折下一根编了个草环扔进湖里漂,靠着涧弯桥发了会儿呆,脑袋空着什么也不想。
路浔发消息从来直言直语,没有任何前言铺垫,只说那家川菜今天辣过了头。李冽的手指在灰白的头像上停了停,心想路浔也许会喜欢在阳光明媚的春天吃棉花糖,于是停在桥下老奶奶的铺子前,用心选了一个最大最漂亮的。
于是路浔也转过身,看到李冽在巷尾那儿松松垮垮站着,随随意意一身黑白灰,偏偏手里规规矩矩拿了个粉粉嫩嫩的棉花糖,见他回头,扬了扬半边眉。
路浔收拾好情绪,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脖子,笑着说,“好巧。”
“巧么?”李冽捏捏他的左手指尖,“我精打细算来的。”
“是么,那我可真是,”路浔凑过去飞快地在他嘴巴上亲一口,“太荣幸了。”
李冽晃晃手里的棉花糖,“赏脸尝尝。”
春寒料峭,现在的天气仍旧很冷,李冽牵路浔的右手,路浔左手拿棉花糖,过了一会儿李冽绕到另一边,牵路浔的左手,路浔又换成右手拿棉花糖。来回换换,路浔两只手都被捂得热乎乎的。
李冽从来不问路浔今天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路浔也从来不问李冽今天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现在是上学还是工作、为什么过年不回家、都认识什么人,家人、朋友,这些更是从未提起。
所以当李冽挑眉问路浔,“那个蒋随是你朋友吗”时,路浔愣了一下,舔了舔沾了糖丝的下唇,反问,“怎么?”
“他是那天抱你那个。”
“……怎么?”
“……”
李冽笑了声,路浔扬着眉看他。
随即李冽抻开臂,扣住路浔的肩膀把他搂到怀里,捏了捏他的颈侧,“不怎么。看看别人的喜欢跟我的喜欢有什么不一样。”
“最大的不一样是我喜欢你啊。”
李冽手指摩梭他的下颌。路浔跟人说话的语气和肢体的动作都是懒懒散散的,很随意,像是不在意,偏偏眼神格外专注,两颗浅瞳像两块棕色玻璃,这么看过来,让人觉着自己已经安安稳稳住进他的眼睛里。
“嗯,”李冽揉了揉路浔的耳朵,抱着他慢慢悠悠晃了晃,“我们是在一起。”
手里的棉花糖轻飘飘的,路浔捏着竹棍,看了看只剩了一半的云朵,又看了看李冽,遮掩起的那份不舍的愧疚的复杂情绪又在心底起起伏伏。再想起津义的冬天时不觉得冷,烤红薯和糖葫芦、炒板栗和棉花糖,李冽像一棵无坚不摧的不会枯萎的常青树,路浔抬头见四季。这份少有的、滚烫的、沉甸甸的喜欢和珍重,路浔只想紧紧捂到怀里,贴着胃,贴着肋骨,贴在心口,一瞬间竟开始奢望天长地久。
拐过弯,常奶奶牵着豆豆,在垃圾箱和杂草堆里翻塑料瓶和快递盒,旁边放的尼龙袋里已经放了大半袋。路浔撕了一块棉花糖给豆豆吃,豆豆舔了舔手指,傻乎乎地冲他们笑,笑着笑着突然要往前跑,常奶奶赶忙拽着他,用皱巴巴的手摸摸豆豆软乎乎的小脸,嘴里嘀嘀咕咕念叨了好长一串。
路浔揉揉豆豆的脑袋,跟在李冽身后,和他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拧了锁,开了门,路浔踢掉鞋子,把下巴搁到李冽的肩上,胸膛紧紧和他贴在一块儿。
李冽拍拍路浔的背,“地上凉。”
“不凉,”路浔说,“抱一会儿。”
世界安静得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只能听见彼此有序的咚咚咚的心跳声。
李冽的手臂在路浔腰上环一圈,手指碰着他凸起的蝴蝶骨,路浔很轻,偏瘦,脚腕一只手就能圈住。李冽手指在他腰背上打了个圈,冷不丁开口说,“去床上抱。”
李冽弯腰给路浔拿拖鞋,路浔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进卧室,边走边脱衣服,挨着床的时候浑身上下只剩一件解了一半扣子的衬衫,他手肘向后撑着床,仰起头,静静等李冽过来扎头发。
李冽兜头给套了件软乎乎的薄毛衣,抓了条裤子给他,“穿上。”
路浔顿了顿,原来去床上抱仅仅只是去床上抱。
路浔看着李冽,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迷恋更近更亲密的距离,他抬手勾了李冽的衣领,把人拉到面前碰碰嘴巴,轻车熟路撬开牙关。李冽后脑的头发长了,堪堪盖过手指,亲吻、抚摸、撩拨,一齐倒在床上的时候彼此呼吸都乱了套,路浔牙齿轻轻磕在李冽的喉结侧,对他说,“可是我想啊。”
......
冬至往后,白昼一天比一天长,下午六点多天还是亮的,窗帘透光,李冽抬了抬路浔的膝盖,问,“饿吗?”
路浔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哑,“不饿。”
李冽笑了声,“能自己洗澡吗?”
路浔拿下搭在眼睛上的胳膊,“不能。”
......
天已经黑透了,李冽去阳台晾床单,路浔盘腿坐在沙发上擦头发,他头发长,李冽拿了吹风机帮他吹干,手指穿插在发间,路浔把脑袋枕到李冽的肚子上,轻轻闭上了眼。
记忆里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安睡的夜晚,长街两侧盏盏路灯都亮着,风也静,雾也静,静到听得清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再往后数一周,津义下了一场大雨,是瓢泼的、连绵的、不间断的大雨。起初只是一滴雨点落尽路浔的眼睛,他刚一低头去揉,噼里啪啦的雨点就轰然砸下,天像是塌了个圈,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伞柄从手中脱落,铺天盖地的雨瞬间便打湿了衣服和头发,鼻腔里涌出的鲜血顺着嘴巴滑过下巴,再滴到地上,路浔扯着袖子捂住口鼻,擦源源不断的血、擦止不住的眼泪,第一反应是冷、是害怕。
尽管路浔后来见过比那大得多雨,大到雨点打在胳膊上都痛,大到嘶吼的风足以将空中的雨点赶成一弧镰刀,是因为被上天再度告诫残忍的短命的事实、加之亲眼目睹李冽的狼狈和无助、以及后知后觉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才显得这场雨有多么荒诞戏剧、多么铁石心肠、多么不近人情。
3月5日,惊蛰,大雨。
幺幺很缓慢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上下睫毛轻轻碰碰又轻轻分开。李冽托着她的小手,轻声问,不再等等吗,过了今天就是十二岁。幺幺的眼睛蓄满了泪水,眉毛皱在一块儿,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了,李冽知道她疼,没日没夜都疼,真的,好疼,好疼啊。
算了算了,李冽又说,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
白布盖到肩膀,盖到下巴,盖住脸,托在手心的小手慢慢变凉、变僵。雨停了,李冽轻声说,“……雨停了。”
雨停了吗。又问。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