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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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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白相间的病服、白花花的病床,路浔躺在床上,腿蜷起来,膝盖抵在胸口,头上紧紧缠了两圈纱布,倒在地上的时候后脑勺重重砸到了水泥地,雨水冰冰冷冷的,把他里里外外都浇透。
这是路浔在医院的第三天,除了一些必要的使用,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他单方面阻断了自己和外界的所有联系,像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似的躲着,躲什么呢,在躲什么,他不知道,心脏一直突突突地跳,好像马上就要跳出来,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他只得用手捂住,紧紧捂住。
整夜整夜做噩梦,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的是同一个噩梦,后背被冷汗打湿,喘着气发着颤,呆呆地愣愣地望着天花板,无端的莫大的恐惧争先恐后地翻上来,撕咬他,浸没他,可是怕什么呢,在怕什么,他不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拆成千千万万个小时,指针怎么能走的这么慢,那么慢。
“小浔,你......”谢主任这样叫他,像个普通长辈一样温声和他讲话,“我仔细看过你三年前的住院报告,你这几年病情稳定,一两次的出血和恶化不能直接画等号,我们系统地做个检查,有什么问题咱们慢慢捋,一点一点治......”
路浔应该笑一笑,说我知道,可他只是低着头,眼睛顺着地上的瓷砖缝划来划去。陈医生的跨国电话打过来两通,拼拼凑凑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问他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事、问他是不是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问他要不要回来。路浔点点头又摇摇头,先说谢谢,然后说,“陈医生,长途电话费很贵。”又说,“我不想走。”
大雨还在下,下得好大好大。趴在手背上的滞留针像只奇丑无比的大蜘蛛,路浔的手指冷得发青,捂在装了热水的玻璃杯上,感受滚烫的水温慢慢往下降,最后彻底变成一杯冷水。躺到病床上用力闭上眼睛再用力睁开眼睛,身体陡然变得很轻很空,盖在身上的白花花的被子像是堆起来的雪。
路浔忍不住想,他素未谋面的父亲躺在医院时是不是也像他这样无助,才二十八岁,有恩爱的妻子,有未出世的孩子,好想活着,真的好想活着,可是没办法,这个病怎么治都治不好,一点都治不好,还是会死,马上就会死。
路浔咬紧牙,胸腔这块像是塞进一截发软发烂的酸黄瓜。再往后,再往后,他的病只会越来越糟糕,越来越恐怖,要反复化疗反复骨穿,会频繁地发烧晕倒、频繁地出血骨痛。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三个月、一个月,也可能是明天后天、早上晚上,他就会死。怎么办。他会死。
雨停了,阳光斜着照进来,飘飘洒洒铺了满床。路浔看不到放晴的蓝色的天空,看不到窗台拼命长啊长的绿萝,一遍又一遍地想,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怎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他很挣扎很矛盾,这几年在心里一点一点搭建的、对既定结局的释然和接受一瞬崩塌,那些装模做样的洒脱、不在意、不难过,剖开了皮后面都写着无能为力。
我不想死。
我害怕。
命运怎么能如此苛刻。
路浔想回家了。想那个可以堆放小沙发的阳台,想那张温暖的用两张单人床拼起来的大床,想被李冽紧紧抱在怀里,想把脸埋在他热乎乎的颈窝。他无数次想打开手机和李冽说说话,问他能不能来抱抱他、问他能不能说我爱你,可是又害怕李冽反过来问,你为什么在医院啊。怕李冽和陈愿一样逼问,你为什么会生病啊。那他该怎么回答,只能说我也不想的。然后再小心翼翼问,能不能不要怪我。所有人都在怪我生病,你能不能别怪我。
谢主任在门外踌躇一会儿,看路浔躺在床上背对着人,瘦条条一个,肩颈薄的像片纸,病房大面积的蓝白色里长了一点绿,那盆绿萝三天前还放在他的办公室里。
谢主任将保温盒打开放到桌子上,“医院的餐食不好吃吧,来,尝尝我老婆煲的粥。”他语气轻松,笑呵呵地说,“不管什么时候,饭一定要好好吃,太瘦不好看。”
路浔停顿了许久,闷声说谢谢。
路浔最开始讨厌每一双慈悲的眼睛和每一份出于怜悯的善意,那些陌生的特别关照和格外注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像一盆滚烫的热水浇在冻僵的手指上,比温暖先来的是剧痛,只会让他觉得病魔更加可怖。可自打陈愿走后,他又开始学着释然和接受。
十四岁到十八岁这四年,路浔一个人化疗骨穿,身边只有陌生的医生和每月一换的护工。那个只在母亲葬礼上见过一面的表舅对他完完全全不闻不问,兴许背地里还盼着他早点死掉。陈医生系在床头的平安福、护士姐姐的康乃馨、阿姨的热馄饨,路浔想,如果得到这些的代价是手指上的细胞全部被烫死,那他想要更多。
放晴的第二天,路浔见了一个陌生人,是谢主任那个做心理咨询的侄儿,温柔随和,是个儒雅可亲的人。路浔并不排斥和医生接触,在国外那几年最开始也断断续续地做心理治疗,效果微乎其微。
“谢医生,”路浔笑了笑,“你好。”
谢医生抱了一大束绿色洋桔梗,问他,“可以把它插到花瓶里吗?”
“可以的。”
谢医生断断续续来了三天,每天都带一束花,洋桔梗、郁金香、向日葵,清丽的、明艳的、浓烈的,在窗下排排坐着,热热闹闹地围着那盆乖巧的绿萝。路浔摸了摸花瓣,跟他说,“我连心理咨询的费用都没有支付。”
谢医生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几束花而已。”他笑了笑,“记得第一天说的吗,我们现在是朋友。”
假设我们是朋友。这是谢医生第一天做完自我介绍后说的第一句话,随后真的就以朋友的姿态和路浔相处,问他吃饭了吗、在想什么、睡得好吗。路浔跟他说,吃过饭了,没想什么,睡得不好。谢医生又说,“我第一次看心理医生是因为高考压力太大,你呢,你是为什么?”
路浔垂着眼睛,细密的长睫毛在下眼睑上投掷一圈阴影,他说,“因为做噩梦。”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噩梦。梦里他一次又一次推开门,看见陈愿的尸体,闭着眼睛的,睁着眼睛的,带血的、不带血的,僵硬的,冰冷的,路浔有时尖叫,有时哭喊,有时直接昏倒,意识迅速沉进一片黑暗中,被恐惧和悲伤压迫。
“实际上我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愣了愣,然后慢慢走进去,慢慢蹲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肩膀,发现是硬的,然后再慢慢走出去慢慢关上门......再给警察局打电话,”路浔看着窗台,语气平静,“很混乱,那天很混乱。我一直饿到第二天早上,什么都没有吃。”
“你当时在想什么?”
路浔顿了顿,“在想她怎么能这样恨我。”
对话截然而止。这场大雨淌在地面上的最后一滩雨水被太阳蒸发掉,天空连绵数天的灰白色终于被湛蓝覆盖。路浔出院的前一天,谢医生在草纸上写下一个地址,跟他说,“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或者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如果你愿意的话。”路浔摇摇头,“你写下来就好。”
草纸被路浔随手放进衣服口袋,比不上对窗台那些干枯的花束上心。路浔当时想,不会再有需要心理医生的时候。
路浔离开医院前在镜子前反反复复照了照,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扎起来,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都是一张病态的不健康的脸。忐忐忑忑惴惴不安,各种情绪在心里上上下下,路浔不可控地想,李冽会不会发好多条消息、打好多个电话,会不会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会不会怪他擅自离开、不告而别......
李冽只知道他叫路浔,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连上哪儿去问、上哪儿去找都不知道。他会着急吗,会担心吗,路浔僵在原地,心想我应该怎么说,要说实话吗,然后呢,李冽会怎么想他,他也会离开吗。
......
手机里什么消息都没有。
只有垃圾短信和广告推送。
......
路浔在一瞬间几乎听不到汽车的鸣笛声和呼呼的风声,心里绷着的弦突然断了,啪嗒一下抽到骨头上,疼得他浑身一颤。他手指死死地摁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冽的头像出神。
极致的沉默远比歇斯底里更加可怕。
路浔难以控制地想,李冽是不是全都看见了,是不是发现了锁在抽屉里的药,是不是都知道了,他都知道了是吗,知道朝夕相处相拥而眠的另一半可能会在下一个瞬间死掉,他恨我了是吗,恨我会离开是吗。路浔深深吸了一口气,茫然无措地站在街道上,比他在医院时更焦虑难过。
路浔惶恐不安,站到家门口时还在想,李冽会说难听的话吗,我应不应该回来,还是说,李冽已经走了。路浔刹那间发现自己对李冽也知之甚少,如果对方擅自离开、不告而别,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
楼梯口安静到能听见心脏此起彼伏的砰砰声。
路浔那天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一遍一遍在心里铺垫,推开这扇门,可能会看到空荡荡的没有人的积灰的客厅,可能会面对李冽冷酷无情的质问,路浔矛盾又挣扎,既怕面对又怕他走。
最终事实和他所想完全相背。
路浔后来的后来无数次回忆和李冽相处的点点滴滴,发觉李冽简直是漏洞百出,只是太多的细枝末节被路浔刻意忽视,或者说是路浔当时糟糕的状态让他不得已下意识屏蔽掉那些不好的讯息,他就像一个溺水的濒死的人,不管不顾地抓住了已经筋疲力尽的拯救者,然后有意无意,将救他的人摁进冰冷的湖水中。
屋子不是空的,有很多生活的痕迹。饭桌上敞着快餐盒,满的,像是只吃了一口,也像是一口没吃,衣服和鞋子扔在沙发上,卧室门大敞,烟灰缸里的烟头多到溢出来,刺鼻的味道开了窗也没散净。
李冽把头闷在被子里,在睡觉。
路浔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放在桌子上的瓶子。
安眠药。
一瞬间又像是回到了十二岁,他推开陈愿的房门,看到安眠药,看到陈愿,闭着眼睛也像是睡着了。
很难想象路浔当时是顶着怎样的心理压力去探李冽的鼻息,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沙里,太重太沉。呼吸扫在手指上,路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趴下去听心跳,慌慌张张摸李冽的手,确认只是睡着后长舒一口气,胸口仍是剧烈起伏,紧接着整个人倒在李冽身上,身体一直在发抖。
太害怕,真的太害怕了,事后路浔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太紧张太惶恐,将这段插曲中李冽的不寻常全摘了出去。
李冽那次只是单纯的睡不着,怎么睡都睡不着,大脑时时刻刻异常清醒,但是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没办法,他吃了一粒安眠药。意识陡然沉进一片深海,幼年的残碎画面在脑海内转啊转,梦见了他妈缩在墙角抱着幺幺哭,他很累,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她们走,却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明明是朝着她们走的,但怎么都走不到她们身边。
李冽知道自己在睡觉,可就是睁不开眼睛,停不下梦中往前走的步子,他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特别久特别久,久到路浔的脑袋重重磕到他的肩上才悠悠转醒。
暖橙色的太阳光平铺在身上,剧烈短促的呼吸声起起伏伏,李冽的手下意识抬了抬,在路浔背上摸了摸,哄小孩似的拍拍,又轻轻捏他的脖子,停了好大一会儿后又像是不确定似的叫了路浔的名字。
路浔。路浔。
“是我。”路浔手指收力,抓着李冽的肩膀闷声回答。
无法平息剧烈的心跳和不受控的颤抖,不安、紧张、焦虑,各色情绪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大网,把路浔一整个罩住,拖着他下坠、再下坠。路浔只知道紧紧抱着李冽,好似这样他就不会离开,不会把他抛下。
李冽极慢极慢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双手环住路浔的腰把人抱紧,他像是还没有从永无尽头的梦里醒过来,努力睁开眼睛想把路浔的脸看清,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仔仔细细地确认辨别,看清后用手指轻轻蹭他的脸,又闭上了眼。
李冽什么也没有问,没有问路浔这几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实际上李冽根本不知道路浔整整半个月没有回家,他也有十多天没回来过,从接到赵琴电话的那刻,他就一直处在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里,觉得什么都是假的,脚踩的水泥路是假的,路边的花是假的,长在土里的草也是假的,浑浑噩噩地从医院到火化场再到辛镇,他抱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一捧土又一捧土,把幺幺埋到了小山坡上,旁边那块地长出了绿草的嫩芽,他妈坟前的土还是新的。
李冽抱着路浔不说话,路浔趴在他肩上也不说话,眼皮越来越沉,就这么相互依赖着拥抱着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为什么吃这个?”
路浔指了指桌上的安眠药,问李冽。
“睡不着,好久没睡了。”
“为什么……睡不着?”路浔的手指摁了摁李冽的后背,声音很轻,“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李冽这会儿的情绪太糟糕,像是踽踽独行在一障叠着一障的迷雾中,被翻腾的河水和起伏的大山缠得发沉。他看不出来路浔许久没有回家,看不见路浔消瘦的脸颊和泛青的手背,也看不见路浔眼里的痛苦和挣扎,他只是下意识地遵从本能,摸摸路浔的脸,小声说,“抱抱我。”
路浔顿了顿,用力把他抱紧。
李冽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一种极其消极的状态中,虽然仍是对着路浔笑,嘴角勾起眼睛弯着,笑得懒懒散散,但是他睡不着,吃不下,也不出门了,路浔隔一天去一次医院,回来后总能看见李冽百无聊赖地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发呆,手上偶尔有支笔,有本书,偶尔什么都没有。
路浔不知道他怎么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陪着李冽睡不着,吃不下,然后一次又一次拿担忧的眼神瞧他。
不知道第几个夜晚,路浔用脑袋轻轻蹭李冽的脖子,慢慢吻他的喉结和锁骨,李冽的手指在他背上打圈,还是和之前一样问他疼不疼。路浔摇摇头,摸摸他小腿上新添的伤疤,也问他疼不疼。
“疼,很疼,”李冽笑着说,“踩空了,从楼梯上摔下去,被划着了。”
他的笑音听起来让人很难过。
李冽突然跟路浔讲起幺幺,他慢慢悠悠地讲,讲幺幺只有十二岁,今年应该去市里念初中,喜欢画画,喜欢糖葫芦和棉花糖,她偏爱吃甜的,李冽说他只有这一个妹妹,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路浔背上点了一个点,又划了几条线,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用一条线一条线和别人串起来,串成蜘蛛网,密密麻麻,李冽说他的线都断了,现在自己只是一个点。
路浔告诉他,我也是一个点。
李冽问,“你会走吗?”
安静的房间,李冽安静地看着路浔,眼神执拗专注,像是要把他的模样用力烙下来。那时候李冽站在黄土坡上,铁轨震天响,绿皮火车从远处一点一点驶过来,吐出的白色烟雾在青色的天空张牙舞爪,他觉得未来是一片漆黑的海,潮湿,咸腥,没有屹立的灯塔,没有航行的帆船,只有零星的孤岛和海鸥的嘶鸣。
李冽吻路浔的眉毛,脸颊,在他的沉默里自说自话,“路浔,永远在一起吧。”
不要走。
不要离开。
路浔,路浔。
永远在一起吧。
万千孤岛汇成一条起伏的线,雨点噼里啪啦砸向平静无波的海面,风声,浪声,全都被推向很远很远,四周只剩下空荡荡的黑色。
路浔轻声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