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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朱门十二楼(十六) 艳鬼。 ...


  •   裴子都听见NZJ1225急切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它在说什么。

      身体属性似乎被快速调低了,五感钝化到没有冷热干湿之分,燥热感随着视觉一同消失……

      再一睁眼,面前忽然锦灯璀璨,行人如织。

      身体变得不受裴子都控制。

      裴子都背着个竹书笈,兀自穿过人海长桥,怡然观灯。

      这时,一白衣女郎脚步翩翩,行走间遗落一条白纱披帛,仍然浑然不觉地往前走了。

      裴子都俯身捡起,正欲归还,女郎却已然身在数尺外。

      他追着女郎一路到郊外,不见人影,只见薄雾中立着一座古刹,迈过门槛步入庙门,登时异香扑鼻,混着佛堂檀香,格外浓郁。

      女郎正独自跪在宝殿正中央的蒲团上,低着头,十分虔诚的模样,口中低声念着什么,偶然几个词类“姻缘”“际遇”。

      “姑娘。”

      裴子都将披帛置于一侧,躬身作揖,退开半步道,“方才灯会,你丢了东西。”

      女郎以帷帽遮面,朦胧不见真颜。

      闻言,她侧首行一礼,道:“多谢裴公子。”

      其声缓缓,如分金断玉,泠然男女莫辨。

      裴子都十分诧异:“姑娘怎知我姓氏?”

      女郎手指着他肩上的书笈,掩唇笑而不语。

      原来是书笈的竹筐上刻着“裴”字,以作区分。

      裴子都了然:“姑娘眼力极佳。遗物既已归还,在下告辞。”言毕转身退去。

      “公子留步。”

      女郎出声相拦,裴子都回头却没见到人影,再回头,女郎忽然已至面前。

      “!”

      裴子都心下一惊,暗道这女子行步竟悄无声息。久闻夜间常现精怪妖异,再看这女郎,虽步态悠悠,却身长六尺有余,形容高大,不似寻常女子。

      转念又想,此处乃佛门天地,有金光罩顶,于是定下心来:“姑娘还有何事?”

      女郎面容掩映在白纱下,也可见其眉眼轮廓出众,不肖凡品。

      “公子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裴子都道:“从杭州府来,往京师赶考去。”

      女郎又问:“可是从西子湖畔来?”

      裴子都怪道:“是。姑娘从何得知?”

      女郎一顿,接着喜不自胜道:“你就是我等的裴郎。”

      说着话,柔荑探出宽大袖口,紧握住裴子都双手。

      这么大胆的举动让裴子都着实吓了一跳,未曾留意到这柔荑比寻常姑娘家过分大了些。

      “姑娘自重,”裴子都蹙眉躲开,“你我第一回见面,且讲些孔孟礼数得好。”

      原也不是荒野精怪,倒是个荒唐痴女!

      女郎被甩开手,也不恼,只垂首立在他面前,语带幽怨:“裴郎不认得我,我却认得裴郎。”

      她转过身去,道:“你表字子都,家住杭州府西湖畔,八月廿三的生辰。四岁启蒙,十六游泮,弱冠秋闱折桂,现今已二十又五,家中只得一位赵姓姨母和一陈姓表弟,三人相依为命,做些买卖营生度日,对也不对?”

      说得一字不差。

      真真奇也怪哉。裴子都心道,难不成是哪位亲戚里坊见过面的妹妹……唔,姊姊。是哪位旧相识?

      女郎见他说不出来话,长长嗟叹一声,语带凄清:“裴郎啊裴郎,你果真不记得我了。”

      若真是哪位故交姊妹,忘记确是失礼。裴子都忙道:“这位……妹妹,子都醉心诗书多年,实在记不得结识过妹妹这号天仙人物。烦请妹妹指点,我好向妹妹赔罪。”

      说着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生生把女郎哄笑了才作罢。

      “罢了,裴郎不必自责,兴许是令尊亡故得早,未曾告诉你。”女郎复又转过身来,道,“我姓言,长你一岁,合该叫姊姊才对。”

      裴子都当真唤了声“言姊姊”。

      女郎将前因后果交待一遍。

      原是早些年裴子都尚未出世时,裴父裴母途径此庙,适逢大雨,言家马车陷了泥潭,裴家顺带捎了言父言母一程,两家人故有共乘一车的情谊。

      “这事我从未曾听姨母提起过……”裴子都略有踌躇。

      言女郎隔着纱帘笑看他:“裴郎莫急。”

      两家人虽一同进了香,分别后各自回家也就再无后话。

      然天公作美,言家人返乡途中遇一道士,一见言夫人便讨彩头:“恭喜夫人,得遇良缘天定。”

      言夫人怪道,什么良缘?

      道士仙风道骨,浮尘轻指她腹中胎儿,言将来有一裴姓男儿,京师人,八月廿三生,是你孩儿天定良配,未出世却已有一面之缘。

      言夫人回想起方才同车的一家人,忙给赏钱。还待再问,那道人只说“二十五载之后,上元神佛之前”,便不肯再透露了。

      后经多方打听,得知那家人确住京师,又辗转搬去南边,再无音讯了。

      而今言女郎按照道士所说,果真在这庙宇中等到了八月廿三出生的裴姓儿郎。

      裴子都听得只觉玄乎,问:“言姊姊莫怪,我多嘴一句。别是这道人在旁瞧见两家人衣饰华贵,故意上前装神弄鬼?”

      言女郎却摇头:“我也问过母亲,母亲说看他神情不似作伪。后来我出世,他说的生辰八字也同我对得上。”

      裴子都哑口无言。

      一夕之间,面前刚认识的姑娘成了天定良缘,孤男寡女,又对着满殿庄严佛像,难免尴尬起来。

      “那……言姊姊,今天天色已晚,你一人孤身在外,家里多有记挂,不如早些回去,改日我定上门拜访令尊令堂。”

      裴子都虽不大信神鬼之言,却也解释不清,只好先就此别过,至于婚姻之事……还要等金榜题名后再作他想。

      说着就要起身拜别女郎。

      女郎这回只是静默,没有阻拦。

      裴子都背着书笈往庙外走,不知不觉间,庙中香气似乎更甚,叫人头脑发昏,眼也无神。

      眼看着已然走到庙门口,没两步却又转了回来。分明那薄雾近在咫尺,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裴子都走得两腿发酸也没走出去。

      正要折返回去看看言女郎是否还在,问一问路,一阵冷香却兀自从身后飘来。

      他背上一轻,书笈布带从肩上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冰凉的手,自后颈探出,环绕住他的脖子。

      言女郎已摘了帷帽,呵气如兰。

      “裴郎,好晚了,就在这睡罢。”

      丝丝缕缕的冷气吹拂着耳畔,带着寺庙里那股异香,又有一股独特味道,似发香又似体香,说不清是什么。

      “……言姊姊?”裴子都小心地扒开这双大得过分的手——他才注意到手的主人皮肤苍白,隐隐可见皮下青紫血脉。

      忧心这位姑娘是没念过书,不省得男女大防,裴子都婉约道:“姊姊,你今晚在此处住?那我便不合适留下了。我是俗世男子,即便是同住寺庙,也恐有损姊姊声誉。”

      哪知言女郎不仅一双柔荑大,力气也大得出奇。任由裴子都怎么扒开,那双手也会再次迅速环绕住他的脖颈,仿佛依恋无比。

      “裴郎怎不回头看看我?”言女郎的唇贴在他耳边,说话间险些擦过耳廓,“就不好奇我生得美不美么?”

      裴子都一边咬着牙和那双手较劲,一边道:“皮相……不过一副躯壳……美人白骨……而已……”

      言女郎轻轻笑了,声音低了几分:“我若貌丑无盐,你可会嫌弃?赵姨母可会嫌弃?”

      “……不、嫌、弃。”裴子都终于挣开了言女郎的束缚,大口喘了几口气。

      正要回头看这怪力姑娘到底长什么模样,脑中灵光一闪,裴子都猛地回过神来。

      ……她自称多方打听后裴家仍杳无音讯,又从何得知他还有个姨母和表弟?

      功名尚且能推算年龄胡乱猜测一番,难道家眷和姓氏也能信口诌中?

      另外,这寺庙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从他进门到离去,不闻诵经念佛之声,也不见沙弥僧人踪迹,只得见言女郎一人而已。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呼吸声。

      裴子都顿时通体生寒。

      快跑!

      裴子都心中念头一闪,拔腿就往门口跑去。

      可惜他忘了,庙门触之不可及。

      凉风一瞬至身后,裴子都没跑两步,双腿如同灌泥,一点儿也迈不动了。

      “裴郎,你为什么跑?”

      言女郎幽幽道,“你要弃我而去么?”

      裴子都放声大喊起来:“——来人!救命!快来人!”

      一月白身影从他身后闪出,飘至裴子都面前。

      借着晦暗月色,裴子都终于看清了言女郎的样貌。

      除了右眉尖一点朱砂红痣,唇间一点浅红口脂外,整张脸皮肤苍白无有血色。黑发低低束在脑后,发间没有多余颜色装饰,更衬得眉目淡极也艳极。

      如若不是脚下没有影子,说是月下天人也不为过。

      “……你是妖是鬼?”裴子都被定在原地,愈发感觉身上乏力,“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作甚骗我?”

      “无冤无仇……”言女郎痴痴看着他,口中重复一遍,又趴到裴子都耳边,“有爱呀,裴郎。”

      裴子都如听天方夜谭:“我们初次见面,有什么爱?你若有冤仇,放了我,出去之后,我必替你平冤昭雪;你若只是作弄我,他日入轮回阎王殿,你定要受滚油烹煎的!”

      言女郎又笑了,搂着他道:“裴郎好牙尖嘴利。让我尝尝,会不会割伤舌头……”

      裴子都一听,当真以为要被吃了唇舌,忙喊道:“你等等,我只是个无辜的书生……唔!”

      裴子都瞪大眼睛“呜呜”挣扎着——

      不是食人鬼,竟是个色鬼!?

      这鬼并无半分动摇,闭着眼,仰着头,如同在饮琼浆玉露一般,结喉上下滚动着。

      ……等等。

      结喉?

      裴子都疑心自己一晃神看错了,推拒间又低头去看,却怎么也看不着了。

      就在裴子都以为自己要呼吸尽失和色鬼同入轮回的时候,言女郎终于松了口。

      夺回呼吸的裴子都来不及喘气,甩手“啪”地给了色鬼一巴掌。手掌落在冷冰冰的脸上却未发出多大声响,反倒像和情郎调情,软绵绵引人遐想。

      言女郎被打了脸也不生气,笑意吟吟地半蹲下身,双手托着裴子都将他抱离地面,原路折返,朝大殿轻盈而去。

      这鬼也不看路,只顾仰头调戏他:“姊姊力气大么?裴郎如何要跑?”

      可怜裴子都长这么大,除了母亲和姨母,哪里有女子这样抱过他?

      除了羞恼,更具怨愤,裴子都尚有余力,蹬腿推拒,仰头叫喊着:“放我下来!你、你好不知廉耻!诸佛在上,我若今日死在此处,来日定有人来收你!”

      眨眼已至古刹主殿,大佛金像坐高台,四方有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叫裴子都登时如芒刺背。

      “我怎舍得裴郎死。”言女郎松开了手,裴子都立刻挪腾着往后,躲到香案下。

      却见烛火映照白衣鬼笑魇,苍白的脸上生生多了几分艳气。

      言女郎抬手,殿门无风自闭,“哐”一声巨响。

      “要死,也是叫裴郎快活死。”

      温柔话音落下,言女郎宛如一阵香风,轻巧钻进案底,单手扣住了裴子都,另一只手扯住了裴子都的衣带。

      “你……!”裴子都险些气得说不出话来。

      “男人不都喜欢枕边人这样?既要温婉可人,又要大开大合……”

      “住嘴!”

      正值寒冬,裴子都御寒衣物裹了一层又一层。

      色鬼拆了裴子都的腰带,解开比甲还有直裰,除去围裳方有棉裤,盘扣系带重重,愣是越解越缠、越扒越难。

      言女郎失了耐性,撕开解不开的棉裤,才有心思调笑道:“裴郎如此怕冷,等会儿怕是要吃些苦头。”

      眼见他一无辜书生就要落入鬼手……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言姊姊!言姊姊等等!”裴子都摁住那手,软话一箩筐地往外倒,“好姊姊,咱们尚未成亲,这样、不合礼数!你等我金榜题名后回来提亲,拜过天地再行周公之礼……哎!别!……你说这样好不好?”

      鬼手一顿,却是不急着如何了。

      “……成亲?”言女郎似乎觉得这话有意思,道,“裴郎说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裴子都赔笑,“读书人,不扯谎!”

      他心下暗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扯谎呢?

      言女郎眼珠微微一动,在他脸上盯了半晌,复又笑开:“裴郎诓我。”

      “我说真的,咱们成亲之后再……快活,”裴子都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放软了声音道,“不好吗?”

      “不好。”色鬼嬉笑道,“我要现在就和裴郎快活。”

      ……油盐不进!

      裴子都欲哭无泪:“好姊姊,求你了,我姨母不准我在外风流快活……”

      言女郎摇头:“错了。”

      裴子都哭丧着脸,愣道:“……啊?”

      “错了。”

      言女郎直起身,单手松了系带,一只手攥着裴子都的双腕,不叫他捂眼。

      “要叫好哥哥。”

      ……

      良久,裴子都喘着气睁开眼。

      眼前不是昏暗的牢狱,反倒有明亮的光源,还传来水滴声和阵阵鸟叫声。

      像是……岩石崖壁?

      他五感随之缓慢恢复,也终于听清了NZJ1225的声音。

      “……宿主,宿主?”它急得带了电音,“你还好吗?”

      裴子都眉心一皱,声音沙哑地开口:“……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打断。

      “‘裴言’,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朱门十二楼(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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