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潜》涂焰

58、她的所在（1） 笔

　　笔录做了将近两个小时。

　　单渝坐在椅子上，完整地叙述了一遍自己被徐可薇软禁的那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以及她后来如何逃出去的事。

　　“那天晚上，我趁她不在的时候，用铁丝撬开了窗户上的锁，然后从二楼跳了下去。”

　　“为什么不立刻报警？”

　　“我害怕，自从被囚禁之后，我开始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总感觉每个人都是来害我的。”

　　“那后来你去了哪里？”

　　“我逃出来后，跟我以前的高中同学打了个电话，拦车去了她在的地方，因为我不敢用身份证，也不敢住酒店，怕她找到我。”

　　这里的“她”，似乎指的是徐可薇。

　　单渝垂眸说着，声音渐渐颤抖起来。

　　“后来我在新闻上看到徐可薇被抓了，但我还是不敢回去。我同学每天给我打气，说可以陪着我回去，但我一走到门口就走不动了，心跳得很快，腿发软，怎么也走不出去。”

　　“你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乔应羽。”

　　审讯官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王祁一眼，然后对单渝说：“我们早上会安排心理医生给你做个评估，你配合一下。”

　　单渝点了点头。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审讯暂时就到这里，警员带着单渝去了隔壁房间，让她今晚先在这边休息，医生早上七点就过来。

　　王祁跟随警员处理完剩余的事项后，也离开了警局。

　　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了，天刚蒙蒙亮，地平线处浮起一线白光。

　　洗漱完毕后，她穿上睡衣，拉上卧室的窗帘，躺在床上发呆。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开始在心里梳理时间线。

　　单渝被软禁，逃出来，躲在老同学家，不敢露面。

　　但楼邀雪呢？

　　为什么单渝会知道自己去了她继母家，会知道自己翻了那些画册？会出现得如此巧合，就在徐可薇认罪的当天晚上？

　　总感觉，自己好像不知不觉地被利用了。

　　王祁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强烈的预感——火锅店里楼邀雪的那通电话，电话那边那个所谓的“朋友家的表姐”，指的其实就是单渝。

　　她拿起手机，给楼邀雪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没有答复。

　　她突然反应过来。

　　现在已经很晚了，楼邀雪现在八成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杀到了楼邀雪家门口。

　　“我需要一个解释。”

　　门一开，她强行进入，身体挡在门前，两只手撑在门框两边，杀气腾腾地盯着对方。

　　楼邀雪穿着一件寻常的家居服，气质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还有些无辜，歪着头打量了王祁一眼。

　　“进来说话吧。”她说。

　　“我不进，”王祁冷声道，“你接近我，是因为单渝让你来的？”

　　楼邀雪看了她足有十几秒，随后坦诚地笑了。

　　看着那张脸重新出现那种令人讨厌的、傲慢的表情，王祁终于忍无可忍，狠狠推了对方一把，闯进门内。

　　“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们利用我，欺骗我，让我像一个傻子一样跑来跑去，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实际上都只能成为帮你们脱罪的证据！”

　　她恨恨地咬着牙。

　　“别以为我真能被你们蒙混过去，只要徐可薇愿意在法庭上说实话，你们借刀杀人的事早晚瞒不住！”

　　闻言，楼邀雪无辜地摊了摊手。

　　“你先别误会啊，单渝做过什么，可跟我没关系。”

　　“冷泉是谁？”王祁紧接着问。

　　“怎么，你还没放弃？”

　　“我当然不会放弃！你可以利用我，但你不能阻止我查到底！冷泉千代寺是谁？她在哪？单渝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楼邀雪这次专注地看了她很久，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

　　“我早就告诉过你，单渝病了，那只是一个幻想。”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声音平静，“只是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

　　然而这一举动看在王祁眼里，倒像是楼邀雪在指着自己的脑子，说她犯了什么病似的。

　　“你又在骗我！”

　　昨晚早就坍塌的信任所剩无几，王祁上前一把揪住楼邀雪的衣领，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时间在令人难耐的寂静中一分一秒走过，两个人站在原地彼此对视着，一个咬着牙目露凶光，另一个面无表情，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良久，楼邀雪先开了口。

　　“我觉得，你需要冷静。”她说。

　　王祁突然失去了力气。

　　她松开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临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楼邀雪的声音。

　　“抱歉。”

　　王祁头也不回。

　　“等我把那个叫冷泉的女人揪出来，再来算你的账。”

　　案件结束后的年末，王祁向公司请了长假。

　　出发那天下了大雪。

　　等待登机的时候，王祁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感觉有些恍惚。

　　就好像她变成了单渝一样，也正在向冷泉所在的地方奔去。

　　只不过，这次她是孤身一人。

　　到了J国之后，王祁按照谷雨提供的消费记录，一条接一条地查。

　　单渝的信用卡在好几个不同的地方都有消费记录，时间和地域的跨度都很大，可以判断她其实一直有防着谷雨日后调查，但也不排除她当初是在偷偷带冷泉出去旅行。

　　王祁找了一个星期。

　　最后的目标，是一个名为千叶县的小镇。

　　那地方比王祁一开始以为的要偏僻，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电车，又转了二十分钟的巴士，才到了镇子的边缘。

　　镇子的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冷，混合着枯叶和雪水的气味，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是日式的老建筑，木质的结构，灰色的瓦片，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松树或山花。

　　王祁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房子。

　　一栋两层的日式民居，看起来非常普通，大门紧锁，门旁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用日文写着两个字。

　　王祁的日文不太好，掏出手机翻译了一下——青山。

　　青山？不是冷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门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咔嚓一声，门开了，一个女孩探出头来。

　　女孩看起来约十七八岁，也可能更年轻，齐肩的短发染成了浅棕色，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奶油色毛衣，下身却是一天齐膝短裤，在这个季节显得尤为奇特，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眼底飘着两片乌青，但嘴角却高高地上扬着，透出雀跃的心情。

　　“你好？”女孩用日文说了一句，见王祁不语，稍愣了下，“你是谁？”

　　王祁下意识掏出记者证，又觉得在这里掏记者证有些奇怪，讪讪地收了回去。

　　她用手机翻译了两句话，又打开语音翻译，随后将屏幕举到对方眼前，方便二人交流。

　　【我叫王祁，是来这里旅游的C国人。我正在找一个人，名叫冷泉千代寺，您认识她吗？】

　　女孩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形。

　　王祁有些尴尬，正要道歉，女孩却冲她热情地招手：

　　“进来进来，外面太冷啦！你找冷泉的话，那你是渝酱的朋友吧？”

　　——渝酱！

　　是谁？

　　看着屏幕上翻译的文字，王祁心猛跳了一下，答案在她脑海里呼之欲出。

　　看来她没来错地方，至少现在可以证明，单渝确实来过这里。

　　她跟着女孩走进屋子，在玄关处脱了鞋，踩上木地板，脚底隔着袜子一层布料紧贴硬实的触感有些不太适应。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股淡淡的柚子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客厅——倒不如说是工作室非常凌乱，到处都是写画过的稿纸和零食包装袋，却透出一派温馨的气氛。

　　一定是这女孩活泼的精神气感染了这里，王祁心想。

　　“请坐，我去泡茶！”女孩说完就消失了，钻进了某个可能通往厨房的门里。

　　王祁脱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来，双腿并拢，环顾四周。

　　墙上贴满了裱起来的画，看起来是不同时期画的，技术或拙或精都有，海边的灯塔、山间的神社、雪中的鸟居……画风很温暖，用色明亮，和单渝画里给人那种冷峻和疏离的感觉完全不同。

　　看来，这两人都是那种表里如一的人呢。

　　女孩端着两杯绿茶回来了。

　　她盘腿坐到王祁对面，双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王祁问。

　　“青山奈奈子！”

　　“您是漫画家吗？还是插画师？”

　　“呀，”女孩惊奇地眨了眨眼睛，“原来祁酱也知道我的作品吗？能得到海外粉丝的支持真是太感谢了！”

　　王祁不好意思地偏过目光，鬼使神差地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青山小姐，”她斟酌了下用词，想尽量显出身为一个成年人的游刃有余，“请问，您认识冷泉千代寺这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