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潜》涂焰

59、她的所在（2） “

　　“知道哦。”

　　青山把茶杯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认真而又乖巧。

　　“那位小姐，是渝酱的爱人吧？”

　　王祁愣住了。

　　爱人。

　　单渝的爱人。

　　“你见过她吗？”她下意识开口，才发现自己居然发出了声音。

　　青山摇了摇头。

　　“没有见过，但渝酱来我这里的时候经常提起她，所以我觉得，那个人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才会让渝酱感到这么幸福。”

　　王祁咽了口唾沫，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她掩饰着将其放到桌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单渝来找过你？”她问。

　　青山点了点头，如是答道：“大概有七次吧。”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王祁紧接着又问，这次语气有些焦急。

　　青山看了她一眼，突然轻声道：“祁酱一定也是渝酱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才会这样在意她。”

　　好像心脏被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托起，王祁怔怔地抬起头来，恰好对视上那双饱含关切的眼睛。

　　青山看着她道：“渝酱，是我的粉丝哦。”

　　“啊？”王祁微微张大了嘴巴。

　　“嗯。”

　　青山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看起来很郑重。

　　“一年前，我投稿的第一部作品在J*mp上连载，拿到了最强新人奖。之后，杂志给我做了个专访，仔细想想，那还是我本人第一次上刊物呢！”

　　“渝酱就是这么认识我的，真是奇迹般的邂逅啊，她就那样亲自来到我家门口，跟我见面了！我还记得她看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呢，好像是问了我的名字。”

　　青山说到这里，刻意变冷语调，模仿了一下单渝当时的语气。

　　“我当然说，是！然后她说，‘我是你的粉丝，从你出道开始就一直在看你的作品。’能得到这样美丽的人的关注，我真的非常高兴！所以我就让她进来了。”

　　“渝酱进来之后……”青山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细节，“她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可惜我到现在也没问她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王祁终于发出了声音。

　　青山看着她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她说，‘看到你的工作室，我的忮忌一扫而空了。’”

　　“忮忌？”王祁突然感到脑子有些发空。

　　青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很多人都这样说，所以这对于我来说，其实也很平常。渝酱说她之前看到过我的专访和照片，觉得我很强，想成为我这样的人，所以就来拜访我了。”

　　“那她……”王祁犹豫了下，“为什么又不忮忌你了？”

　　这次换青山感到苦恼了。

　　“不知道哦。”

　　她喝了口茶，招呼角落里的猫咪过来，放轻了声音。

　　“但是，我觉得只要都是喜欢画漫画的人，就不用再去纠结这些问题了，因为大家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她话音刚落，仿佛一道雷电劈过大脑，脑海深处蒙尘已久的盒子轰然炸裂，王祁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血液如电流般游遍身体，渐渐感到一种骨子里的战栗。

　　那个瞬间，单渝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对漫画的热爱，以爱屋及乌的效应应验在了彼此身上，又由于这份感情过于炽热，所以连同其它诸如忮忌、警惕和防备的心情都烟消云散了，只留下两个陌生人的会心一笑。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共识，这两个人才会自然而然地成为朋友吧。

　　“你们最近还在联系吗？”她开口，掩去眼底的落寞。

　　“当然！”

　　青山笑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突然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聊天界面递给王祁。

　　“我的手机最近摔坏了，所以以前的聊天记录都找不到了，只留下最近这段时间的消息，抱歉。”

　　王祁愣怔怔地看着屏幕。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多日不见，思念您的声音。愿君平安，盼望再聚】

　　……

　　王祁回国后不久，便从交接工作的同事那里，知道了案子后续的事。

　　“你之前跟的那个案子，植物人医院被害案，还记得吗？”

　　王祁的手在键盘上没停，“记得，怎么了？”

　　“那个受害者的老婆回来后，保险公司败诉了。”

　　王祁霎时停住了动作。

　　她扭头看向站在旁边喝着热可可的同事，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透着疑惑。

　　“嗯哼。”

　　同事冲她得意地点了点头 ，看了看四周，悄悄凑近，压低了声音。

　　“金家的人跟保险公司打了一个多月的官司，最后法院判了，金龙岗的那份人身意外险，保险金归他老婆，听说至少是这个数。”

　　同事迅速比了个手势，王祁没看清是多少，但她也不在乎具体数字。

　　她在乎的是结果。

　　“那后来呢？”她紧接着问。

　　“嗯，后来啊……”同事小口喝着热可可，眼神向上瞟去，尝试回忆，“听说他老婆拿到钱后就离开金家了，不过这倒也正常，这两口子当初结婚也不可能真是因为爱情。”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朋友的声音，于是匆忙跟王祁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只留下王祁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单渝拿到了保险金，随后带着丈夫的遗产离开了金家。

　　听起来，像是小说或者电影里会发生的剧情——出身贫寒的坏女人靠着智慧和美貌，把一众人耍得团团转，最后功成身退的故事。

　　那单渝，真的是坏女人吗？

　　徐可薇伏法，金龙岗死了，而单渝拿到了钱，带着那个她到头来也没能找到的，名叫冷泉千代寺的女人，去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好吧，这么来看，单渝似乎真的是个坏女人。

　　想为曾经的挚友辩解的心情，因为心头那暗含着忮忌的委屈，渐渐地变得黯淡下去。

　　虽然楼邀雪跟她说过，冷泉千代寺只是单渝的幻想。但她总是忍不住觉得，连同单渝和楼邀雪一起，这三个人也都是她的幻想罢了。

　　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真是仿佛做梦一样的时光啊。

　　王祁轻轻晃了晃脑袋，把心底的思绪按下去，继续工作。

　　一月的城市天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就亮了，橙黄色的光把街道染成一片暖融，宛如一幅褪色的油画。

　　王祁收拾好东西，拉好外套拉链，跟同事打了个招呼，走出大楼。

　　夜晚的风很冷，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说起来，单渝会去哪里呢？

　　也许是J国吧。

　　那里是冷泉的家乡，也是最开始激起单渝梦想的地方，还有着像青山奈奈子那样的挚友同行，很难说单渝会不向往那个地方。

　　从那场一开始就显得十分的荒诞的婚姻里脱身后，单渝一定会带着那笔巨额保险金，带着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的勇气和决心，带着冷泉一起逃走，功成身退，做一个只有她和楼邀雪知道的坏女人。

　　然后呢，她们接下来会怎样？

　　冷冽的风迎面吹拂，王祁眯着眼睛，细小的雪花落在睫毛上，微微颤动，她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对那种未来的想象。

　　在同一种大雪纷飞的天气里，单渝牵着冷泉的手，往这座城市另一端的车站走去。后者长长的发丝在风中飞扬，轻而易举便吸引住了旁人的目光，像她在画里呈现的那样，美得惊心动魄。

　　接下来，也许她们会吵架，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比如谁忘了倒垃圾，谁又把遥控器塞进沙发的缝隙里；

　　也许她们会养一只猫，给它取一个可爱的名字，放任它闯进画室里，把颜料蹭得到处都是；

　　也许她们会一起变老，头发会白，脸上的皱纹会多，走路会变慢；

　　也许……

　　王祁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连冷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在脑子里替她们编排了一生的故事，或许真实的情况根本不是这样。

　　万一冷泉其实只是个觊觎单渝财产的女人呢？说不定单渝还会被骗走那笔保险金……

　　公交车来了。

　　听见喇叭声的瞬间，王祁终于从幻想中抽离出来，往公交站的方向快走了两步。

　　前门打开，踏板放下，行人争先恐后地涌入车内，排队的次序一下子乱得不成样子。

　　王祁默默地等在后面，她其实不着急回家。

　　面前只剩下两三个人了，她正要迈步上车，余光忽然扫到了马路对面。

　　一个人站在斑马线对面。

　　那人身形瘦削而高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气质冷冽，围巾是钴蓝色的，亮得晃眼的颜色，一头茂密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披散在肩上透出几分不羁的野性，身侧还扶着一只行李箱。

　　王祁整个人突然僵了一下，车上的司机按了一下喇叭，有些不耐烦。

　　几秒后，喇叭又响了一声。

　　她上车，转过身，隔着车门的玻璃看向马路对面。

　　路灯下空了。

　　从此她们再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