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潜》涂焰

57、唯一的真实（2） 警

　　警局，审讯室。

　　白炽灯亮得刺眼，黑白切割分明的室内，空气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徐可薇坐在铁椅上，垂着头，手腕上的铐子随着身体的颤抖发出轻微的响声。

　　审讯官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材料。

　　外面，王祁微张着嘴，望向玻璃内的目光透出一丝担忧。

　　她看见泪水沿着那光滑的颌角滑落，一颗一颗地砸在面前的桌上，洇湿开一团团的墨迹。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女人的身体里崩塌了。

　　“我说，”良久，徐可薇发出沙哑的声音，“我都说。”

　　王祁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录音笔倏地捏紧。

　　徐可薇的交代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突然通了水，一旦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杀单渝。

　　“我找她表白，但是被拒绝了。”徐可薇紧咬嘴唇，“但是她说，很喜欢我的歌，做不成情侣，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居然是金龙岗的妻子。那天在酒吧后巷，我找她对峙，问她是不是蓄意接近我，想看我的笑话，她想逃，我没忍住……”

　　徐可薇说到这里，犹豫着停住。

　　空气里一片寂静，室内外众人静静地等待着她说下去。

　　十几秒后，她终于艰难开口。

　　“……我，打了她。”

　　徐可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后来我才意识到，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一点也不快乐，我看得出来。”

　　“所以我决定，要用金龙岗的死，为我做过的事，和为他做过的事赎罪。”

　　王祁听到这里，嘴唇紧抿。

　　接下来，徐可薇说她把单渝骗到家里软禁了大概一个星期，每天给她送饭，隔着门跟她说几句话。

　　单渝一开始还会问什么时候能走，后来就不问了，只是安静地待在卧室里画画，偶尔会哼一首歌。

　　见单渝没有做出反抗，原本还有几分愧疚的徐可薇顿时备受鼓舞。

　　于是，她开始执行接下来的计划。

　　她收买了医院的一个保安，用了几天时间摸清了金龙岗住院复查的规律。那天深夜，她穿着从保安那里弄来的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袖子里藏着刀，无声无息地混进了住院部。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

　　徐可薇说完这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神空茫。

　　“至于单渝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我回公寓的时候，发现她的东西全没了，人也消失不见，就好像做梦一样。”

　　她突然坐正，看向审讯官，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恳求的情绪。

　　“你们能帮我找到单渝吗？我想最后跟她说一句话，就一句。”

　　审讯官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份供词推到她面前。

　　“没问题就签字吧。”

　　徐可薇咬了咬唇。

　　她拿起笔，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两名法警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提起来，解开镣铐。

　　她垂下头，被带着往门外走去。

　　王祁坐在外面，目送徐可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自己在发抖。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凶手认罪了，案件破了，单渝也被证明还活着，而且不是帮凶，按理来说，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但是，那个名字仍如幽灵般在她的心底徘徊，带着秘密的气息，让她心烦意乱。

　　冷泉千代寺。

　　案件告破的消息在傍晚发了出去，王祁的同行们在朋友圈里刷屏，各家媒体抢着发快讯，热搜词条高居不下，岸边新闻狠狠涨了一波名望。

　　但单渝还是没有出现。

　　警方已经撤下了通缉令，发布了寻人启事。

　　下午三点，王祁给楼邀雪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

　　回复又快又直接：【哪儿？】

　　王祁将火锅店地址发了过去。

　　她们订了二楼最里面的包间，楼邀雪这次打扮得倒是简洁，白色衬衫配浅灰色喇叭裤，袖子卷到小臂，短发别在耳后，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玄米茶。

　　“你怎么每次都来得比我早。”王祁坐下来，把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楼邀雪轻轻吹了口茶气。

　　“是你每次都晚。”

　　这里隔音一般，门外不断传来隔壁客人吆喝和打麻将的动静，王祁稍微放大了点声音，把今天在监听室里听到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楼邀雪听着，得出结论。

　　“所以，单渝是自己离开的。”

　　“应该是这样。”王祁点头，把一块烤鱼夹到小碟子里，“徐可薇说自己没有杀她，但目前还没有证据。”

　　温度差不多了，楼邀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之前去单渝家，”她满意地放下杯子，看向王祁，“调查到什么了吗？”

　　心底涌上不好的回忆，王祁咬着筷子，点了点头。

　　“我找到了她留下的画册和日记，里面有——”

　　还没等她说完，对面突然响起电话铃声。

　　楼邀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举起来放在耳边。

　　“喂？”楼邀雪喝了一口茶，“该起床了，别老瘫着，你什么时候到？”

　　王祁愣愣地看着她，这才反应过来，是楼邀雪打过去的电话。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楼邀雪静静地听着，然后说：“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凉着。

　　王祁也拿起筷子，随口一问。

　　“你给谁打电话？”

　　“一个朋友的表姐。”

　　王祁纳闷地抬起头。

　　“什么表姐要这个点起床？”

　　楼邀雪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渐渐从案子上面转移到家常上去，颇有些成了朋友的气氛。

　　王祁成功抢夺到最后一块鱼肉，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严肃道：“我要找冷泉谈谈。”

　　楼邀雪动作一顿，微微眯起眼睛，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已经找谷雨要到了单渝在J国的消费记录，”王祁说着，声音里透着笃定，“只要沿着她曾经去过的地方慢慢查，一定能知道冷泉真正的藏身之处！”

　　楼邀雪放下筷子笑了。

　　“这倒是没想到。”她轻声道。

　　两个人坐了几分钟后，楼邀雪又来了一个电话，这次是会议通知，看来是没办法送王祁回去了。

　　王祁很是体贴：“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今天也累了，回去后记得早点休息。”

　　收拾好东西，楼邀雪转身走向门口，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王祁下楼后，才知道楼邀雪临走前已经把帐给结了。

　　晚上十一点，王祁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手机忽然震了。

　　她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主编的号码。

　　立即接通。

　　“小祁，”对面的声音带着兴奋，“你去一趟警局，速度一定要快！”

　　“什么？”王祁有些莫名其妙。

　　“单渝来警局了！”

　　王祁眼睛猛然瞪大。

　　“来、来了？主动来的？”

　　“对，五分钟之前，她说自己有些事情要交代。”

　　“几点去？”

　　“现在就去！”

　　事发突然，顾不得想太多，电话一挂断，王祁立即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双手掬着冷水拍打在脸上，她打了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黑暗里的眼神有些恐怖。

　　擦干脸，她换了身衣服，把录音笔塞进口袋，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最后带上钥匙，便匆匆离开了家门。

　　警局的灯还亮着，王祁推门进去，值班室的辅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走廊对面。

　　审讯室的门半开着，审讯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皱，看起来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我来了，”王祁气喘吁吁地说，瞥了一眼审讯室，“单渝在里面？”

　　审讯官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随后起身向审讯室的门口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王祁一颗心渐渐提了起来，不自觉有些紧张。

　　玻璃的另一侧，单渝坐在桌子对面。

　　她比王祁记忆里的形象高大了许多，穿一件灰色的双排扣风衣，领口敞开约一指，露出里面的白色羊毛衫，下身则配了条黑色直筒裤和皮靴，一头黑色的长发随意披着，卷曲的发梢稍显凌乱，宛若一匹毛□□亮的黑狼。

　　王祁下意识叫了她一声。

　　听到自己的名字，单渝稍微偏过头来，薄唇微抿，一双清冷的眸子与玻璃外的人对视。

　　她还是以前那副样子，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变得陌生。

　　王祁看着她，想说很多，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记得我吗？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为什么要突然回来？冷泉是你的什么人？

　　……

　　问题太多太多了，堵在喉咙里，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单渝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

　　她看着王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微笑，眼底却毫无笑意，更像是一种表演性的社交礼仪。

　　“谢谢你找到那些画。”她说。

　　王祁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