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唯一的真实（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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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说话？”
火锅店的玻璃窗上雾气氤氲，这家店夜晚的时候最是生意好，不大的店里人来人往，角落里两个女人的声音淹没在人声里。
听见楼邀雪的疑问，王祁闷闷不乐地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转到对面的人脸上。
她拿起一旁的筷子，往锅里捞了一块肥牛，叹息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已经感觉精疲力尽了吗？”
楼邀雪笑笑，给自己倒了一杯。
“怎么可能！”王祁立刻反驳。
她把脸偏到一边去，小声道：“只是调查这么久了，稍微歇一歇。”
经过这两天的消化，她已经对单渝还活着，并且极有可能为帮凶这件事接受良好了。
只是，关于单渝的性取向这一块……
心情复杂，她瞥了一眼对面的人，犹豫着开口：“你认识单渝多久了？”
“你之前不是问过吗？”楼邀雪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差不多……六年？”
“对。”
得到肯定，王祁顿了顿。
“那你之前，知道单渝喜欢女人吗？”
“当然……”
听见前两个字，王祁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猛然瞪大，一种悲痛欲绝的怨气从心底直冲上来，一句“凭什么”差点脱口而出。
直到楼邀雪最后三个字落下来。
“……不知道。”
王祁一下子泄了气。
后靠瘫在椅子上，她垂下眼睫，叹息一声，声音小得仿佛在喃喃自语，又好像在埋怨些什么。
“你凭什么不知道啊？”
楼邀雪哭笑不得，“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不是认识她很久了吗？”
“那也只是认识。”
王祁掀起眼皮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彻底没了脾气。
她低声道：“关于你弟弟的事，你还在纠结吗？”
楼邀雪没立即回答，而是先将杯中剩余的汽水一口气喝完。
冰凉的液体和针扎似的气泡涌动在喉咙里，一直流淌到胃里，在滚烫的一团血肉中占据了沉重的、蓝色的一小块，连食欲似乎也被遏制。
她放下杯子，肯定地点头。
“当然。”
“……”
王祁没再说什么。
这次倒是楼邀雪先开了口：“你这么在乎这种事，是因为恐同吗？”
“当然不是！”王祁急忙否认。
“这样啊。”
楼邀雪放下筷子，思索片刻。
她再度开口：“你上次搭讪的那个歌手，现在关系处得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根本就没处！”
将筷子插进米粒里时察觉到米饭已经凉得微微发硬，王祁一边往嘴里猛扒饭，一边不忘为自己辩解。
“我跟她可是清清白白！上次在酒吧里采访过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她现在啊，估计早就去到别的城市发展去了。”
“那那个漫画家呢？我们前几次开车去采访的中途，她不是有打电话给你吗？”
“你是说简一吗？”
“嗯。”
“哎呀，她找我那几次，只是想问我能不能做她漫画里一个角色的原型人物而已，你完全误会了。”
王祁说着，脸颊微微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店里的温度烫的。
“原来如此。”
楼邀雪点头，若有所思。
就在王祁以为话题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她突然再次开口。
“那我呢？”
话音刚落，王祁啪地站起身，激动的声音在火锅店一角响起，引来众人纷纷侧目。
“当然只是朋友！”
……
几天后，王祁第二次站在单渝家门口，手里多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这是她琢磨了一整晚想出来的由头——探访病人。
上次她过来采访的时候，跟单渝的继母陈颂莲，可是你来我往狠狠大战了一番，要不是有单意的帮助，她人差点没站着走出去。
这次再过来，可得带足抚慰当事人情绪的道具才行。
门开了。
是单意。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看到王祁先是意外地“哎”了一声，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手里的水果袋上。
“王记者？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姐，”王祁满脸堆笑 ，把牛奶和水果袋往前递了递，“你妈妈去哪儿了？”
单意低头接过，“她去外地谈生意了。”
“什么！”
王祁两眼放光，上前一步，扶住单意的肩头，激动地轻轻摇晃。
“她要去多久？”
“嗯……两个星期吧。”
“太好了！”
两个人进屋，客厅还是老样子，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情感调解节目，光头的主持人在女男嘉宾面前笑得很勉强。
“单叔叔呢？”王祁在沙发上坐下。
“他晚上回来。”
单意给她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比上次放松了一些。
“除了看望我姐之外，你还有别的事吗？”
嗯，她有这么明显吗？
单意点头，“明显。”
心事被戳穿，王祁慢慢地深呼吸一口气，斟酌了一下用词。
“出于对案件的细节考虑，我觉得，单渝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可能会留有一些含有线索的画作和纸质资料，能带我看看她留在这里的东西吗？”
单意没有做过多犹豫。
听完王祁的话，她立即起身，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临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王祁一眼。
“跟我来。”
杂物间在走廊的尽头，门把手有些生锈，要往上提一下才能打开。
单意推开门，一股樟脑丸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堆满了东西——旧家电、纸箱、折叠椅、落灰的行李箱，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铁皮柜，漆面斑驳，上面贴满了小时候口香糖里赠送的廉价贴纸，已经有些变得褪色。
“我姐的东西都在这个柜子里，”单意拍了拍铁皮柜，“她去大学住校后，我妈就把她的东西收进来了。”
“你帮我看一下门，你妈回来了叫我。”王祁说，紧张地挽起了袖子。
单意点点头，转身回了客厅。
王祁打开铁皮柜。
柜子一共有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着旧课本和笔记本；中间一层是几个档案袋和一大叠画纸，目测有千余张，数量惊人；最下面一层塞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浅蓝色的碎花图案。
她先是搬东西把地面腾开一块，随后把最上层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在干净的地上摆开。
高中课本的封面都用透明书皮包着，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班级和姓名，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翻开课本和笔记本一页页浏览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题目和单词，空白处偶尔出现几个不同表情的动漫小人。
王祁会心一笑，这里面有几个还是她画的。
检查完了，没什么异常，她把这些课本放回柜子里，把中层那叠画纸抱过来。
最上面是一张铅笔素描，一个长发少女的侧脸，模样生得极为美丽，第一眼就让人惊为天人，海藻般浓密而顺滑的长发，雾色一样的双眸，鼻梁高挺，嘴唇微张，像是要向画外的人说些什么。
从不记得在任何一本参考书里见过这张脸，王祁惊讶地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心跳忽然有些加速。
这个人，又是谁？
她翻开第二张，这一次是用炭笔画的全身速写。
还是这个少女。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身着到脚踝的白裙，双手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画外的方向，整个人的气质神圣而静谧。
第三张不是任何一种联考类型的画作，而是私下的画作。
少女站在蓝色的湖泊中央，身后是如黑洞般幽幽的漩涡。
她全身不着寸缕，长长的黑发随风而起，如蛛茧般密实，将纸面的四壁张织住，几乎遮蔽住了全身，独有一只勾人心魄的眼睛向上仰望去，直勾勾地看向画外。
王祁一张一张地翻下去。
每一张都是冷泉，每一张都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姿态、不同的技法，铅笔、炭笔、水彩、彩铅……甚至圆珠笔，单渝竭尽所能地用她会用的一切工具，反复地、不知疲倦地描绘着同一个人。
像是随着少女的指引陷入了那黑暗而幽深的湖泊似的，王祁也在不知疲倦地翻着画作，却好像怎么也翻不到尽头。
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最后关头，她在堆积了满地的画纸里回过神来，直勾勾的目光猛地望向身后的柜子。
还剩最后一层。
王祁把那个帆布包拿出来，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个日记本。
封面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用的是蓝色墨水，字迹清秀：
“你是我唯一的真实。”
王祁突然感到难以呼吸。
心跳加速如打鼓一般，宛如神经中毒，她强撑着不适掀开眼皮，翻到正文。
第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十年前的秋天，也就是高一单渝刚转校时。
“今天是带你离开的第三天，我开始写日记了，虽然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但我怕有一天会忘记，所以我要把它们都写下来。”
王祁靠着铁皮柜坐在地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读了下去。
日记里越往后，单渝写冷泉的频率越高，情感也越浓烈。
“我今天交到了新朋友，你一定也很为我感到高兴吧，但其实只要有你在身边，即使孤身一人我也无所谓。”
“深夜无人的时候，你就会悄悄出现，什么时候你才能无时无刻都陪着我呢？在学校里我也很需要你。”
“抱抱我吧，我今天很难过。”
……
直到王祁翻到中间的部分，她突然发现日记的格式慢慢变了，传统格式里的日期和天气都消失不见，直接以“你”开头，像是在写信。
“今天简一问我有没有女朋友，你猜我是怎样回答的？其实我想要你来教我回答，可以吗？”
“我梦到你了，梦里的你在海边叫我的名字，我向你跑过去，你却突然不见了。我到现在还在生气呢，你能回来哄我吗？”
“我今天辞职了，离开了那个地方，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不少。虽然丢了工作，但我至少还有你。”
……
“冷泉，我会找到你。”
王祁的指尖在这些字迹上轻轻滑过，像是能触摸到单渝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爱慕、崇拜、思念和绝望的东西，浓烈到令人窒息，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生生扼住人的咽喉。
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日记开始出现大量空白，有时候隔好几页才写几行字，字迹也变得扭曲起来，像是写得很匆忙。
“冷泉，我又搬家了，地下室的房租便宜很多。我把你的画挂在床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
“冬天很冷，不过幸好你不在我身边，不用陪我吃这种苦头。”
“一直不吃东西的话，是不是就会没有感觉地死去？”
……
最后一篇日记写在去年春天，字迹比前面都要奇怪和扭曲，像是刚识字不久的小学生写的，透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带着日记主人写字时巨大的痛苦。
“冷泉，我今天头好痛。”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王祁把笔记本合上，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空气里充满了铁皮柜的金属气味和各种复杂的气息，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灰尘在光线里自由舞动，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