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潜》涂焰

55、秋之思 A

　　A市，理思文化。

　　前台打电话确认之后，一个穿灰色套裙的短发女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王记者？这边请。”

　　她的声音听起来跟昨天电话里的一样，看来是谷雨那个姓刘的秘书。

　　王祁从沙发上起身，跟上前。

　　办公室在二十一楼，门开着，对面的落地窗正对着东边的天际线，远处的江水宛若一条灰蓝色的绸带。

　　看见在落地窗前背对着自己打电话的那个女人，稍微侧过身来的那一刻，王祁心头微微颤动一下。

　　“请坐。”刘秘书低声道。

　　她迅速沏好一壶茶，给王祁倒了一杯，随即又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便悄悄退了出去。

　　在座位上等待的时候，王祁偷偷打量了落地窗那边的人一眼。

　　谷雨，三十八岁，理思文化国际版权部经理，也是此次案件中失踪人的朋友之一。

　　女人很高，看上去约一米八左右，一头打理得很精致的波浪卷发，一身白色西装衬得气场格外强大，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银色手表，做工精细，看起来价值不菲。

　　她默默喝着水，等待了快十分钟左右，谷雨那边终于挂断了电话。

　　她坐到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微笑着注视王祁做自我介绍。

　　“您之前的报道我读过几篇，”谷雨轻轻点头，“不愧是岸边新闻的人才 ，写得很有个性。”

　　王祁没想到她会先夸自己，稍微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谷经理。”

　　“叫我谷雨就行。”

　　谷雨的语气稍稍放松了一些，肩线从紧绷变成舒展。

　　她喝了一口茶，“你想问什么？”

　　接下来的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谷雨将自己如何在金玉露的牵线下，和单渝认识的一系列过程全盘托出，全程说话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继续。

　　两个人之间的谈话从案件渐渐转移到个人生活上面，王祁问她是哪里人，谷雨说是本地人，大学在A市读的，毕业后就一直定居在这个城市。

　　王祁好奇地问她有没有结婚，谷雨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见该问的已经问的差不多了，王祁犹豫了一下，重新把话题切到了单渝身上。

　　“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您跟单渝，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吗？”

　　王祁看着对面人的眼睛，心里不自觉有些紧张起来。

　　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昨天她刚刚确认单渝喜欢同性这件事。

　　那么，排查出单渝在拒绝徐可薇之后，还有没有同性情人这件事，似乎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她话音刚落，谷雨脸上的微笑微微一滞。

　　“……是，”她轻声道，“我一直把她当女儿看待。”

　　王祁端起茶喝了一口。

　　再次提问：“那您是出于什么想法，才会把她当成女儿的呢？”

　　谷雨沉默几秒。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藏在影子里，眉宇间的忧伤仿佛古希腊艺术雕塑，静默地穿越了时间。

　　王祁坚持不懈地又问了一遍，谷雨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是在一个万圣节主题的舞会上，我们碰上了，看在金玉露的面子上聊了几句，觉得这孩子挺灵的，后来就一直有联系。

　　“她聪明，勇敢，很有才气，对想追求的目标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这是最吸引我的一点。但她心里藏着很多东西，你离她再近，也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第一次便叫我谷姐，我便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直到有一天，她偶然间喝醉了，在车上跟我透露自己跟母亲关系不好，有些事情她不愿意跟别人说，但愿意跟我说，我便开始把她当女儿看待。”

　　王祁抬起头看着她，神情复杂。

　　“单渝她，经常来找您帮忙？”她顺着问。

　　“嗯。”谷雨点头，“不论是什么事，她都会找我。虽然她结婚了，但家里有保姆，金龙岗其实并不需要她亲自照顾，所以我们经常在一起。”

　　“她有没有请您帮过比较大的忙？比如……出国之类的？”

　　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谷雨的目光闪了一下，王祁立刻睁大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会是那个女人……那个名字吗？

　　——冷泉千代寺？

　　谷雨深呼吸一口气，苦笑道：“不错。”

　　“她想让我带她去J国。”

　　“我每个月都会出国出差，参加书展或者谈版权，她知道以后就问我能不能带她一起去，说想出去看看。我就带她去了。”

　　王祁连忙问：“去了几次？”

　　“五次。”谷雨的声音低下去，“第六次她又要去，我没带。”

　　“为什么？”

　　谷雨闻言深呼吸一口气，没有立即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王祁站了一会儿。

　　落日余晖璀璨如金，玻璃光洁的另一侧映出她的轮廓，高挑的背影孤单地立着，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有一次在酒店，她睡着了，”谷雨低声道，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半夜去喝水，突然看到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就拿起来看了一眼。”

　　“可能她自己不记得了，她曾经在我面前输入过密码，我记住了那串数字。我点进发来的聊天消息，发现她跟一个人聊得很频繁，对方的IP地址在J国，聊天记录我没看全，但能看出来她们每天都聊，从早到晚，她跟我的消息都没那么多。”

　　“那个人的备注叫什么？”

　　办公桌的对面，王祁严肃地问，胸中的心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谷雨低头吐出一口气，似乎是有些哽咽，声音中透着伤感。

　　“不好意思，这件事已经过去蛮长一段时间了，容我想想。”

　　“那个名字好像叫……”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王祁，落日背景里的神情逆着光线，看不清究竟。

　　“冷泉千代寺。”

　　……

　　从理思文化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远处车灯的流光如地面的流星，王祁站在楼前的台阶上，伸手拦了辆车。

　　她坐在车后排右侧，戴上耳机，打开手机备忘录和数据线，将录音笔里的文件传进手机里面，顺便又把刚才采访到的内容重新听了一遍。

　　单渝与冷泉有联系这件事，目前似乎只有谷雨知情，而后者还因此不再带单渝去J国。

　　如此一来，单渝突然失踪的原因，除了已经被害之外，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去J国和冷泉重新汇合。

　　目前警方未在境内找到单渝下落，如果她还活着，极有可能已出境。

　　冷泉是单渝下落的关键人物。

　　如果单渝没有死，而是主动消失了，去了日本，投靠了那个叫“冷泉”的人，那徐可薇就没有杀她……

　　突然，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王祁看着发光的手机屏幕，猛然睁大了眼睛。

　　她背上冒出一阵冷汗。

　　风从打开的车窗外吹过来，带着雨水的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单渝，是帮凶。

　　“那您，”王祁站起身看着谷雨，声音透出不自觉的焦急，“。那您知道冷泉千代寺具体的信息吗？什么都行！”

　　谷雨摇头。

　　“我没问，我当时只是看了一下，就把手机放回去了。”

　　“后来单渝醒了也没问吗？”

　　“没有。”

　　“那自从这件事后，您后来为什么不再带她去J国了？”

　　谷雨慢吞吞道：“因为……我心里不舒服。”

　　“在任何一件事上，我都非常乐意她能找我帮忙，但不能是去找别人，而我只是一个人脉。”

　　她摇头苦笑：“虽然我们两个也是通过别人才认识的，但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总比她跟金玉露的要亲切一些。”

　　王祁盯着她，瞳孔微微颤抖：“那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带她去了别的地方。”

　　谷雨慢慢朝她走过来，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垂下眼睫，右手两指轻柔地揉着一侧太阳穴。

　　“那些地方，她也乖乖跟着我一块去了。虽然她明面上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但可能是因为我心里也有了不能说的事，渐渐的，我们之间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就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空气里只余中央空调送风口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被关在玻璃瓶里，在空荡荡的胸中横冲直撞。

　　良久，王祁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看着谷雨，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

　　“谷经理，在这件事上我不想瞒您。其实……我不仅是负责这起案件的记者，也是单渝的高中同学。”

　　她话音刚落，谷雨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她继续道：“我想知道，单渝失踪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要再去J国？”

　　谷雨想了想，认真摇头：“没有。”

　　“那您之前带她去J国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她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举止和行踪吗？”

　　谷雨又摇了摇头。

　　“我去J国一般是去工作，她在旅馆私下里做些什么，我是不知道的。”

　　王祁沉默了。

　　她看着谷雨，心烦意乱之余，突然察觉到单渝之所以向这个女人求助的原因。

　　在外人面前，她是理思文化的版权部部门经理，职场上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在版权谈判桌上寸步不让。但在单渝面前，她却宛若一位在绝境中敞开柔软怀抱的、慈爱的母亲。

　　一个快四十岁的女人，未婚，专注事业和理想，对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女孩，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那种感情……真的只是母女吗？

　　王祁皱着眉稍微思索了下，瞥了一眼桌上的录音笔，神情复杂。

　　她开口：“谷经理，我想最后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您和单渝，如果可能的话，后来有没有可能发展成别的关系？”

　　这问题似乎有些过于直接，谷雨的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面露难色。

　　王祁没有催她。

　　窗外的阳光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天花板的顶灯自动亮了起来，整个办公室瞬间亮如白昼。

　　终于，谷雨斟酌着开口。

　　“我年纪太大了，”她轻叹一声，“她对我来说，就是个孩子。”

　　“王记者，我从始至终，都是一直把她当女儿看待的。”

　　王祁心底突然没由来地松口气。

　　她站起来，立马地伸出手，和谷雨握了握。

　　“谢谢您接受采访，”王祁说，“如果有新的线索，我还能联系您吗？”

　　“随时。”

　　谷雨递给她一张名片，简洁的黑底银字，风格和理思文化对外的形象一样，商务而高端。

　　王祁盯着名片看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收进口袋里，随后深吸一口气，望向车窗外飞驰的夜色。

　　事到如今，她必须查清楚。

　　这个贯穿了单渝几乎一生的人物，冷泉千代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