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潜》涂焰

54、暮日（3） 王

　　王祁很轻松就拿到了联系方式。

　　歌手艺名小雪仙，二十岁，确实如楼邀雪所料，是个驻唱歌手，和同伴刚从外地来这个城市不到一周。

　　连着两天，王祁都能收到对方发来的消息，邀请她来看自己表演。

　　即使白天工作再忙，但为了能进一步了解徐可薇，她还是咬着牙强打起精神奉陪到凌晨两三点。

　　直到第三天。

　　这天晚上九点，她按照消息里的时间，准时出现在酒吧里。

　　表演已经开始了，舞台聚光灯的正中央，小雪仙坐在高脚凳上，跟着节奏慢慢地唱着。

　　她身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锁骨上方有一颗小痣，妆画得很浓，比起前几晚似乎是换了个风格。

　　王祁坐在吧台边默默听着，时不时送上点小礼物撑撑场子。

　　凌晨一点半，小雪仙唱完最后一首后休息换人。

　　她跳下舞台，端着一杯温水坐到王祁旁边。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小雪仙问她做什么工作，王祁老实说自己是记者，小雪仙“哦”了一声，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好奇。

　　见采访对象没有表现出反感的意思，王祁继续试探着问她做驻唱多久了，小雪仙说从十六岁开始，跟着团队跑了四五个城市，哪里的酒吧有活就去哪儿。

　　“为什么不找个稳定的工作？”王祁疑惑。

　　小雪仙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我初中都没毕业，能找什么稳定工作？”

　　王祁忙不迭起身给她倒酒，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驻唱这一行以前钱多事少，现在不一样了，供大于需，会唱歌的人一抓一大把，老板给多少钱你就拿多少钱，不唱后面有人排着队等。”

　　王祁抬眼：“那你为什么还唱？”

　　小雪仙想了想，“因为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我从小没人管，十几岁就开始在外面混，唱歌是唯一一件我擅长的事，而且唱完还有钱拿，挺好的。”

　　王祁闻言思索片刻，慢慢地坐回到小雪仙旁边。

　　“那你知道一个叫徐可薇的驻唱吗？”她问。

　　“本名吗？”

　　“对。”

　　小雪仙摇了摇头：“那没听过，圈子里的人这么多，没几个人用自己的本名……”

　　说着，她突然顿了顿。

　　“……除非，是发展到线下的熟人。”

　　第二天是周日，王祁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后，请楼邀雪来家里吃午饭。

　　楼邀雪站在厨房里，若有所思。

　　“为什么是我做饭？”

　　“给你一点参与感，”王祁在她身后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不好吗？”

　　“行。”

　　十五分钟后，菜上桌了。

　　自以为这一招算是小小噎了对方一下，王祁埋头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嘴角挂着微笑，靠在椅背上，把这两天的收获说了一遍，从小雪仙的事，到驻唱圈的事，最后绕回到徐可薇身上。

　　“总结目前所有的线索，我觉得，真相可能是这样的。”

　　王祁抬了抬不存在的眼镜框。

　　“根据我们之前得到的资料，徐可薇的父亲在她小学的时候就因为工地事故去世了，之后母亲再嫁了一个大自己十几岁的男人，辛苦拉扯活了她们姐弟俩。”

　　“徐可薇小时候成绩不好，喜欢跟人打架，初中早早地就辍学了，几乎没读过什么书，家世也不好，所以就一直在酒吧唱歌讨生活。”

　　“就在她十八岁成年那年，突然有一天，母亲打电话告诉她，刚考上大学的弟弟被一个开豪车的富二代撞死了。对方赔了钱，道了歉，成了植物人，承担了大部分的责任，其余犯事者则继续过着自己的好日子。”

　　“而她，就此成为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因为没有别的技能，所以就算在酒吧里被客人骚扰，也只能换下一家继续，一个人艰难地负担起全家人的开销。”

　　说到这里，王祁皱了皱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然后有一天，她照常走进工作的酒吧，照常下班后与认识的大姐聊天，却发现那人是自己仇人的妻子。”

　　“一个穿得很好、很富庶的人，透过她，就能看到昔日的仇人幸福美满的样子，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被人簇拥着、照顾着，甚至还有了老婆。”

　　“徐可薇那时候一定会想，凭什么？”

　　“所以你觉得，这能解释她打了单渝那一巴掌？”

　　原本坐在对面静静听着的人突然发出声音，吓了王祁一跳。

　　她点了点头，“对。”

　　“只要单渝站在那里，就是对徐可薇整个人生的嘲讽。”

　　楼邀雪闻言，若有所思。

　　王祁继续道：“后来单渝失踪，金金岗在医院里遇害，而徐可薇有动机，也有机会。”

　　“她从弟弟死后就开始跟踪金龙岗，拍了无数张照片，把那些证件复印件和照片小心翼翼地锁在游泳馆的柜子里，时不时去看一次，即是防止留下痕迹，也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简而言之，徐可薇是因为缺钱、缺爱和生活不如意，才实施了作案行为。她看见仇人的妻子过得这么滋润，还点了自己的歌，一时间怒上心头，于是恶向胆边生，把这对夫妻双双杀害。”

　　说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满意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楼邀雪吃完了，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最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的逻辑很完整。”她点头道。

　　王祁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些什么。

　　但接下来楼邀雪什么也没说。

　　她开口：“你不应该说我空口无凭，没有证据，然后相信警察吗？”

　　她话音刚落，楼邀雪像是后知后觉似地突然反应了过来，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

　　“你从那个歌手的身上看到了徐可薇的影子，还找到了一个能解释她所有行为的动机，这很好。”

　　看着她的眼睛，最后补充一句。

　　“恭喜你。”

　　王祁下意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连楼邀雪这种人都肯定自己，难道她刚刚的猜测真的是对的？

　　再复盘一遍，似乎确实不错。徐可薇在游泳馆的那些证据，都直接证明她早已为此事做了多年准备，跟踪、偷拍、收集信息，绝不是一时冲动。

　　想着想着，王祁陷入了沉思。

　　很快，就来到了徐可薇的第四次笔录。

　　审讯的刑警又换了一个人，听说是个老资历，看起来约四十多岁，说话不急不慢，像拉家常一样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

　　据后面的警员们透露，这次审讯的间隔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警方已经攻破了嫌疑人的心理防线。

　　王祁紧紧地盯着里面的人。

　　隔着一面玻璃，徐可薇垂着头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铐子在灯光下泛着冷色的光，整个人像一潭死水。

　　在审讯官长达一个小时的审问过后，她终于颤抖着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单渝，是我单方面追求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外面，王祁手里的录音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金龙岗呢？”审讯官问，“你跟踪他这么多年，是蓄意报复？”

　　听见那个名字，徐可薇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警察，眼底的情绪一下子退了回去，变成一种黑色的、幽深的坚定。

　　“金龙岗的事跟我无关。”她淡淡开口，“我跟踪他，只是因为我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有没有杀单渝？”

　　“没有。”

　　“单渝的失踪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早就说过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审讯官又问了几个问题，徐可薇再没有开口。

　　下午五点半，王祁走出警局，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台阶上，将录音文件发给下属，随后把外套裹紧，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了下来。

　　她靠着树慢慢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陶璃对自己说的话——“别管了，我们只是谈了一段而已。”

　　……该不会是真的吧？

　　如果单渝在高中的时候就在跟女孩子谈恋爱，那她后来又嫁给金龙岗，是怎么回事呢？

　　不过说起来，肯定也不可能是因为喜欢金龙岗才嫁给他的。

　　王祁站起来，腿有点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把笔录整理成文档发给警方联系人，刚点完发送键，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她不认识，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甜美的声音。

　　“王记者吗？我是谷经理的秘书，姓刘，我们老板想约您做个采访，不知道您明天下午方便吗？”

　　王祁稍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

　　是和谷雨的采访，理思那个国际版权部的经理。

　　“方便的，”她连忙说，“明天什么时间？”

　　“下午四点半，我把地址发给您。”

　　挂了电话，王祁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发呆。

　　窗外的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隐约能听见外面细细的雨声。

　　她看着屏幕犹豫了良久，点进电话薄，搜索进单渝的电话号码，备注显示她早已经被对方拉黑。

　　王祁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