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潜》涂焰

53、暮日（2） 警

　　警局，审讯室。

　　王祁把录音笔搁在桌上，按下录音键，眼神严肃地望向对面玻璃的另一边。

　　就在昨天，警方顺藤摸瓜多日，终于找到了此次案件中新的证据。

　　她们根据徐可薇在过去三个月内的付款记录，追踪到一笔不正常的定期付款交易，在市外的一家游泳馆的公用付费储存柜里，成功找到了徐可薇储存在里面的资料和照片。

　　这些东西现在就摆放在徐可薇的面前。

　　王祁透过玻璃望着她，不知为何，总感觉那张脸的主人非但丝毫不慌，反而比之前更加坚定了。

　　审讯官和徐可薇一问一答，过程中偶尔夹杂着几声冷笑和暴喝，在场的其余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那你说，这些是什么？！”

　　审讯官把几张照片扔到徐可薇面前，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照片上是一个打开的柜门，贴着编号073的标签，里面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厚厚一沓纸质文件。

　　里面的东西，王祁今天早上已经看过了。

　　是金龙岗的驾驶证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行驶证复印件和学位证复印件。

　　此外，还有百余张偷拍照。

　　主角还是金龙岗，警察和专业技术人员分析过后，得出这些照片都是自金龙岗成为植物人入院以来，拍摄者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和不同地点私自偷拍的。

　　也就是遇害人大二下的时候。

　　据警方调查，金龙岗之所以会突然变成植物人，是因为大学时的一起交通事故——档案记录，金龙岗在一天夜晚和五个朋友酒后驾车，在城东路口撞上一辆电动车，骑车的男性当场死亡。

　　死者叫徐州，十六岁，是徐可薇的亲弟弟。

　　所有证据都指向徐可薇有作案动机，但警方仍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实施了对金龙岗的杀害行为。

　　更重要的是，本次案件最重要的关键人物，单渝，在现场离奇失踪，目前仍是下落不明。

　　“单渝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审讯官坐回了对面的位置，冷冰冰地看着徐可薇问。

　　后者绷着脸，吐出两个字，“朋友。”

　　“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有人曾经亲眼看见你在就职的酒吧后面，跟单渝发生过冲突。”审讯官盯着她 ，“单渝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徐可薇淡淡道，垂下了视线。

　　“你当时为什么打她？”

　　沉默

　　“你是怎么得到金龙岗的那些资料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还是沉默。

　　令人难熬的三个小时，结束了。

　　走出警局时天已经黑了，王祁在去车站的路上想了想，停下脚步，跟主编发了条消息过去。

　　【徐可薇那边，能让我单独跟她采访两句吗？】

　　对面秒回。

　　【不能。】

　　晚风吹得王祁头发糊了一脸，她随手拨开，对着手机备忘录里那串名字发了会儿呆。

　　面带难色，苦思冥想。

　　徐可薇，单渝，金龙岗。

　　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站在原地思考了两分钟后，她给楼邀雪发了条消息过去。

　　【明天有空吗？】

　　她发完就上了车，快到家的时候，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

　　【哪里见？】

　　王祁打了四个字过去。

　　【蓝调酒吧。】

　　蓝调酒吧是徐可薇之前的就职地点之一，根据当事人曾经在审讯室里的供述，她就是在那里和单渝认识的。

　　地点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入口不过六尺，上面挂着一块十分招摇的深蓝色灯箱招牌，给路人一种讳莫如深、避让不及的感觉。

　　初极狭，才通人，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场地倒是挺大，王祁到的时候，楼邀雪已经在和门口搭讪的女人聊起来了。

　　因为她们来的时间是中午，所以酒吧里人不多，灯光明亮，吧台后面的酒柜被擦得反光，射灯照出一排琥珀色的光，驻唱的舞台空着。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留着短髭，鼻子上架着一副黑色小墨镜，正趴在吧台上刷视频。

　　看到有人进来，他抬了抬墨镜，上下打量下二人，邪魅地歪嘴一笑。

　　“喝什么？”

　　王祁掏出记者证。

　　蹭一下，老板立刻挺直了身板。

　　他面色肃穆，眼神坚定，整个人犹如一块待火化炼融的钢板。

　　后面的楼邀雪噗嗤一笑。

　　王祁礼貌开口：“老板，跟您打听个人，徐可薇，以前在您这儿唱过歌，您有印象吗？”

　　“徐可薇？”老板战战兢兢，“唱了几天就走了，怎么了？”

　　“您对她还有别的印象吗？她在这儿唱了多久？”

　　“她人唱得挺好的，人也漂亮，性格很要强，在我这儿待了一个月。”

　　“她跟别的客人或者同事有起过冲突吗？”

　　老板这次稍微想了想。

　　“好像有一次，有一群客人想请她去包间喝酒，她在台上没答应，对方闹过分了就骂了几句……不过后面也没什么大冲突。”

　　楼邀雪靠在吧台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

　　“她在这儿，有大姐吗？”

　　老板看了楼邀雪一眼，眼神里透着惊奇。

　　他点头：“有，一个脸长得挺帅的女人，打扮得很有气质，一看就是有钱人，几乎天天晚上都来看她。”

　　王祁眼前一亮，忙掏出手机，点进相册里单渝的照片。

　　她将手机举到老板面前，“您看是这个人吗？”

　　老板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半天。

　　“好像是。”

　　“那您知不知道……”

　　夜色降临，酒吧逐渐变得热闹起来，沸腾的人群喊声和音乐声中，王祁和楼邀雪并肩坐在酒吧的卡座里。

　　采访结束后，两个人并没有急着走，王祁点了一杯威士忌，还有一些勉强能够当晚餐消遣的小食。

　　楼邀雪等会要开车送她回去，没喝酒，点了一杯苏打水。

　　舞台上有个年轻的女歌手在唱一首慢板的爵士，声音低沉温柔，和徐可薇的风格接近同一个路数。

　　王祁靠在卡座的皮沙发里，腿伸得很长，鞋尖差点碰到楼邀雪的小腿，只隔着一厘米左右的误差。

　　她吞下一口酒，口腔粘膜冷不防被酒液的浓度刺激一下，顿时睁大眼睛，难受地含在口中。

　　皱着眉一点点咽下，摇头叹息。

　　“你觉得那三个人是什么关系？”

　　她在问楼邀雪。

　　对面的人两只眼睛看着手机，像是在看消息，头也不抬地答：“预谋已久，蓄意接近。”

　　真是精到的总结。

　　喉咙发紧，王祁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觉得，单渝会是帮凶吗？还是已经被……”

　　她犹豫一下，没说下去。

　　余下的声音被淹没周围的人声中，楼邀雪伸手把王祁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坐到她身边。

　　卡座的沙发不长，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多说无用，相信警方吧。”楼邀雪道，“晚上还要回去写报告，别喝醉了。”

　　“怎么可能。”王祁辩驳。

　　她歪头看着楼邀雪，忽然笑了。

　　“楼邀雪，你说你一个搞生物研究的，天天跟我跑这些地方，不无聊吗？”

　　楼邀雪闻言微微一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台上。

　　那个女歌手已经唱完了，正在和同伴在角落里收拾乐器，身上的晚礼服也换了，变成了普通的齐膝短裤和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

　　“看到那个歌手了吗？”楼邀雪说。

　　王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了，怎么了？”

　　“你去加她，请她喝杯酒。”

　　王祁愣住了：“什么？”

　　“取经啊。”

　　楼邀雪稍稍偏过头来，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个老板说的，只是一部分，要了解徐可薇在这里的经历，就得深入群众中间才行。”

　　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和徐可薇一样，她也是这里的驻唱歌手，你去做她的大姐，跟她聊聊，看能不能挖出什么。”

　　王祁一下子涨红了脸。

　　仿佛真的喝醉了似的，她整个人激动起来，结巴道：“凭什么我要听你——”

　　“大记者？”楼邀雪挑了挑眉。

　　王祁咬牙瞪着她。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歌手，又看了看楼邀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楼邀雪说的其实也没错，但不知为何，一想到自己的举止是受这个人操控，就感到浑身难受。

　　算了，比起自己的感受，还是案子要紧。

　　想到这里，王祁站起身，整了整衣领，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角落那边走了过去。

　　“您好……能认识一下吗？”

　　听见声音，原本正坐在台阶上休息的歌手抬起头，看向面前举着酒杯的女人。

　　那女人站在她面前，一身西装脱去了外套，白色衬衫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露出光洁的锁骨，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姿态看起来松弛又笃定。

　　仿佛是以为她没听见，女人微微弯下腰，舞台侧边钴蓝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半边隐在暗处，五官的线条因此显得更加分明。

　　耳边响起带着酒气的低语。

　　“我叫王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