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暮日（1）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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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傍晚，阳光斜斜地照在小学门口的梧桐树上，放学铃声响起，在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们牵着自己的孩子，渐渐散去，其中一些穿过马路，走向对面那家“谢莹早餐店”。
早餐店店面不大，只约一家奶茶店大小，门头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大字标红，明码标价。
虽然名为早餐店，但实际上也承担着小吃、晚餐和夜宵的功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想在对的时间吃正餐。
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着一个写作业的小女孩，眼见着客人越来越多，站起身来去帮妈妈做事。
就这样忙碌到八点后。
终于，系着围裙的女人从操作台后面抬起头，把一盆刚洗好的豆子放进冰箱里，预备着明天凌晨起床磨豆浆用。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皮肤偏黑，圆脸，脑后扎着一条低马尾，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但整个人收拾得朴素而利落，宛如笑眯眯的不倒翁，透着令人亲切的气息。
女人解下围裙，朝厨房里喊了一声：“小周，出来看下店。”
一个年轻店员从后厨探出头来，女人对其叮嘱了两句，便走到店内最里面的那张小桌旁坐下。
她自己搬了把塑料凳，又倒了杯热水给等待已久的客人递过去。
“不好意思啊，王记者，店里忙，只能这会儿跟你聊。”
王谢莹坐在凳子上，姿态放松，看起来早已习惯了跟陌生人打交道。
“昨天听你电话里说，是想问单渝在乐可出版社里的情况？”
王祁点了点头，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先征询对方的意见，得到同意后才按下了录音键。
“之前没能在电话里说清楚，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不是单渝的同事，是她编辑的同事。”王谢莹主动开口。“我负责文学组，她编辑负责漫画组，我们工位挨着，所以对她们两个的情况还算了解，你想问什么都行。”
“这一点我们其实清楚，感谢您的说明。另外，在您看来，单渝在职场上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我印象里这姑娘话很少，不爱跟人打交道，性格上有点高傲吧，但是在创作这件事上非常有天分，也肯努力。”
她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说话声，是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买了两笼包子。
王谢莹下意识站起来看了一眼，确认店员应付得来，才又坐下。
“她辞职的事情，您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吗？”王祁继续问。
王谢莹一拍大腿，啧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愧疚还是难过的神情。
“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但她们知道的肯定没我详细。”
闻言，王祁抬起眼，紧紧地盯着对面的人，瞳孔微微放大。
王谢莹浑然不觉地继续道：“一年前，公司跟影视公司合作，要推一个漫改真人电视剧的项目，单渝的编辑把她的作品举荐了上去。原本是皆大欢喜的事，但合作方有个要求，要作者把改编权永久转让给她们那边的编辑，一次性买断。”
王祁心中顿时浮起不好的预感。
她问：“单渝不同意？”
“那肯定，”王谢莹加重语气，“她跟编辑争取了好几次，说可以授权一部分改编权，但必须有她在场监制才行，起码不能大改。”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都能在工位上看见那两个人在电话里吵架。单渝死活说那个故事是她花了十几年时间打磨的，怎么也不肯让步，她编辑明面上不好说，背地里骂得可脏。”
王祁微微皱起眉头，单渝会做出这样的事，她一点也不意外。
她疑惑地开口：“为什么编辑和漫画作者的想法会不一样呢？”
王谢莹笑了。
“王记者，你可能不太了解出版社的事。”
“从十几年前纸媒一家接一家倒闭开始，现在已经不是支持原创的时代了，而是为现成资本IP引流的时代。出版社授权一部作品，从头到尾都是钱 ，导演，演员，制片人，平台……那么多人手心向上，没人有功夫赌你一个新人能不能做出成果来。”
“你知道为什么圈子里现在都在抱怨，说编辑比作者的话语权大太多？因为作者追求的是梦想，是表达，是原创，但编辑只追求市场。虽然利益上有一定捆绑，但编辑本质上仍然只对整个出版社和合作方的利益负责，不对作者负责。”
“如果是你，王记者……”
说到这里，王谢莹放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终于透出点那种干了十几年老编辑的，谆谆善诱和唯利是图的气质。
仿佛从一层老实人的皮里滑了出来。
“……你在知道市场最迎合什么作品的条件下，是愿意等手下的作者自己在原地打转、磨洋工，给她们留试错的时间，还是更愿意直接指导她们该怎么做？”
王祁犹豫片刻。
半晌，她回答：“或许可以稍做指点？这种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作者肯定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受欢迎。”
王谢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但如果作者丝毫不肯让步呢？”
“……”
王祁张了张嘴，没说话。
外面再度传来熟客的吆喝声，王谢莹这次没理。
她挽起袖子，喝口水润了润嗓子，整个人看起来兴奋异常，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在谈判桌上跟人谈合同的时候，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风采。
“连你都做不出选择，但单渝当时的编辑面临着比这更难的事。上面告诉他，如果搞不定这次项目，今年漫画组的绩效考评就扣他一个档次，年终奖减半，明年漫画组组长的晋升名额也不用想了。”
“上面收了钱，把合作方的压力全部压到了他身上，而他那时候正在还房贷，老婆刚怀了二胎，能在A市扎根是每一个普通人的梦想，他不可能为了单渝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断送前途。”
“所以就开始针对她？”
王谢莹点头，又摇头感叹。
“我这辈子干了六份工作，乐可算是我就职生涯的巅峰，也是我见过环境气氛最恶劣的一家公司。赵明……就是单渝编辑，在社里干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老资历要把一个人挤兑走，简直轻轻松松。”
听到这里，王祁脸上一贯职业性的微笑不自觉地渐渐淡去。
“要不然说男人的忮忌是硫酸呢？”王谢莹叹了口气，“赵明那段时间，天天在办公室里说单渝的坏话，别说我了，就连别组的编辑都知道了这个新人作者。”
“一开始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还觉得这还没什么，毕竟单渝这小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
“直到后来单渝被赵明他老婆找上办公室打了一顿，我才发觉了不对劲。”
王祁闻言震怒。
她猛地起身，怒不可遏地喊了出来：“凭什么？！”
“王记者，你先别激动，喝口水消消气。”
王谢莹把她按回去，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另一只手贴心地把水杯推了过去。
“听我说。”
“单渝辞职后，我听赵明在电话里跟他的兄弟们炫耀才知道，他那段时间，一回家就跟他老婆诉苦，说有个女作者一直在缠着他，下班了还给他发微信，周末也打电话，说些不清不楚的东西，成功骗到他老婆过来帮他解决了这个麻烦，还因为单渝走时合同没到期，为出版社敲了一大笔违约金。”
目光瞬间从水杯上移开，王祁难以置信地偏过头，与王谢莹对视，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那单渝……当时是怎么应对的？”
她气得简直想哭。
“她啊……”
王谢莹抱着胳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里透着感慨。
“……是个有骨气的女人。当时在那么多人面前，被弄得那么难看，愣是一句话也没说，抄起角落的扫帚，跟赵明和他老婆两口子狠狠打了一架。”
王祁一下子冷静下来了。
“然后呢？”
“走了，赔了。”
“那那个项目呢？”
“换人做了呗，外包出去，把单渝在公司里原本的作品融一遍，挂上别人的名拿出去卖，还可以当原创宣传。”
店里开始收拾厨余，王谢莹坐在位置上，指挥了做事的店员两句。
闻言，王祁沉思片刻。
“怪不得我查了半天，单渝居然没有一部出版的作品。”
“一个人的才华，不足以对抗一群人的恶意。”
王谢莹说完这句话，感伤地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目光仿佛放到了很远的地方。
就好像那天在办公室里，望着那个小姑娘离开的伤痕累累的背影一样。
当时没能冲上前帮一把的勇气，在过去后想要补偿，已经来不及了。
王祁关掉了录音笔。
“后来你有再见过单渝吗？”
王谢莹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不是她上头的编辑，只是个从头到尾，袖手旁观的路人而已，自然没理由跟她再联系了。”
她自嘲似地一笑。
“而且，也没资格联系她。”
王祁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差不多了。
她收拾好桌上的私人物品，站起身，朝着王谢莹伸出手。
语气恳切而郑重。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