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雨天青（1）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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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十月的雨湿寒，天空灰白，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天光，空气里有一股尘埃、臭氧和沥青混合的味道。
王祁站在居民楼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简一，1012，漫画家，工作室四年前关的。
单渝在那儿做过八个月助手。
她收起手机，再度望向大厅门口。
一楼的电梯还是坏的，她十点钟前打电话给物业，到现在也没有人过来看看是个怎么回事。
王祁叹了口气，开始爬楼。
十层楼爬下来，她吭哧吭哧地喘着气，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在某种意义上，现代空前发达的交通系统，显然削弱了她们这些做记者的所要面临的挑战性。这点运动量，放在她高中时根本不在话下。
走廊尽头的门半敞开着，从外面隐约能听见一阵劲爆的电吉他，像是某个知名魂类游戏的战斗BGM。
王祁扶着膝盖，敲了敲门框，气若游丝。
“……简一老师？我是王祁，岸边新闻的记者，昨天晚上跟您约过。”
令人绝望的安静。
王祁心底一咯噔——难道不在家？
不可能，门可是开着呢。
她试着往里探了探头。
客厅比她想象的大，布置得整洁而现代化，但几乎每一寸空间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茶几上放着好几台不同型号的笔记本电脑，数据线布置得遍地都是，书架上摆满了漫画、手办和毛绒玩偶，各式各样的猫玩具随处可见，而猫在绿萝旁的猫爬架上打盹。
正对着她的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漫画分镜稿，画面中人物的线条风格凌厉而富有冲击力，旁边是一面巨大的洞洞板，挂满了笔、尺子、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就在她看得眼花缭乱之际，一个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简一资料上虽然写的是三十二岁，看上去却不过二十左右。
她脸上架着一副中框黑色滴泪眼镜，短发鲻鱼头，白色头戴式耳机，穿一件oversized的灰色卫衣，下面是一条破了两个洞的黑色牛仔裤，第一眼使人看上去，宛如从校园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看了王祁一眼，保持着脸上淡漠的神情，微微点头。
“咖啡，来一杯吗？”
“好啊，谢谢。”
王祁推开门走进来，满脸堆笑地冲对方微微欠身。
她注意到那阵劲爆的电吉他似乎是从简一的耳机里传出来的，难道说是数据线没插紧？
简一带着劲爆的电吉他走过来了，手上端着两杯咖啡。
递过来，她开口：“我还以为你会带着摄影师来。”
“今天只是预采，简单聊聊就好。”
“聊什么？”简一坐回沙发，盘起腿，把咖啡放在膝盖上，“聊单渝？”
“对的，您记性真好。”
“抬举。”
简一保持着脸上淡漠的神情，喝了一口咖啡。
王祁聚精会神地看着她。
随着耳机里的BGM切换，简一脸上的神情也微妙地发生了一点变化，从单纯厌世的冷漠，变成了略带些忧郁气质的伤感。
王祁在伤感情歌中打开了笔记本，插上数据线。
随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然后抬头看向简一。
“您介意我录音——”“不。”
简一打断她的话，眼底含情。
“不用在意我。”
“好。”
王祁按下录音键，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顷刻变得犀利而专注。
“据我们目前了解到的信息，单渝四年前曾在您手下做过助手，而她最近卷入了一起案件，您应该也看到了新闻。”
“几天前，她的丈夫在医院被人杀害，而她本人突然失踪，下落不明，警方在找她，媒体也在找她。”
“所以，我想在您这里了解一下，单渝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简一听到这里，默默点头。
见状，王祁继续陈述。
“简一老师，请问您最后一次见单渝是什么时候？”
“叫我的笔名吧。”
王祁诧异地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您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简一看着她，微微一笑，扶了一下眼镜，眼底透出几分羞涩。
“我其实……不太习惯被别人直呼姓名。这么久了，你还是第一个。”
原来如此，要考虑到文艺工作者的距离感 ，王祁恍然大悟地点头。
于是低头，看了一眼资料上的笔名，重新开口：
“扶我不服老师，请问您最后一次见单渝是什么时候？”
简一端着咖啡想了想，说：“四年前，她离开我工作室的那天。”
“后来你们没再联系吗？”
“没有。”
“那单渝离开的时候，是什么状态？您还记得吗？”
“记得，那天我带着她和其她人一起，去火锅店吃了顿散伙饭，她一直表现得很安静，最后什么也没问就走了。”
“散伙饭？”
“对的，我们的工作室倒闭了。”
“为什么？是经营问题吗？”
“嗯……怎么说，很多原因吧。”
简一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垂下眼睫，语气有些惆怅。
“总体来说，是大家都不想画了。”
“五年前，我们靠一部原创热血少年漫在平台拿到签约，月票榜常驻前三，后来还巡演改了舞台剧，你可能也听过。”
简一报出一部漫画的名字，王祁眼前一亮，那确实是部经典，连她这种不常看漫画的人也有所耳闻。
“后来平台要求我们加大产出，但大家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我手绘人物和背景，助理勾线要三天，根本追不上周更三话的速度，读者又一直催。可她们根本不知道，她们的打赏被平台以各种理由卡了七成，工作室的人连饭都吃不饱，只是因为付不起平台违约金，才不敢停下来休息。”
“可笑的是，我们这边累死累活，平台那边为了拉投资和垄断版权，开始疯狂地搞签约合同，重量不重质。”
“到最后，我们做出来的分镜，阅读量还不如隔壁用AI生成的小说改漫。他们那边的工作室，一天能更二十话，就算人累垮了，平台照样可以换个血汗漫画工厂，还可以赚一笔违约金。”
简一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王祁这下听出来，她是真伤感了。
“后来工作室陷入经济危机，平台那边还在卡工资威胁我们继续产出，彻底榨干我们的IP价值。有几家影视公司想买我们作品的版权，但条件是让出改编权，制作全程由她们那边的编剧做决定。”
“我拒绝了，团队也支持，然后资金链就断了。”
“等我们想回头找投资时，发现现在市场只认两种漫画。要么是能批量生产短视频漫画的MCN机构，要么是自带网文大IP的资本项目。”
“都在追逐流量，没人支持原创。那几年，我以前的同行陆续有人离职，有的去了更稳定的游戏公司，有的做了独立插画师，还有的干脆转行，彻底放弃了漫画。”
“再后来，我们也解散了。”
王祁迅速记录下。
她又问：“单渝在你工作室的时候，表现怎么样？”
“她啊……”
简一一边喝咖啡，一边尝试回忆。
“她话不多，平时不怎么跟人交流，但是个相当有天赋的孩子，工作也非常勤快，是我三个助手里最努力的一个。而且我记得她在工作之余，还不忘搞自己的原创……”
原创作品！
王祁心中一动。
等简一说完，她眨了眨眼睛，“您这里还留有相关的记录吗？比如她的作品集和草稿之类。”
“啊，可能有，你等我找找。”
简一说着，摘下耳机准备起身。
耳罩从鬓边滑落，音乐却仍带着一种奇异而锋利的音调，在她的耳边响起，宛若亲身降临了演唱会现场。
她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瞥见线的那头空荡荡地垂在裤兜外。
根本没插进手机。
外放的音乐响彻整个客厅，简一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耳根到脖颈烧成一片。
王祁坐在对面，姿态局促，不敢抬头也不敢笑，只能装作自己没听见。
“对不起！我还以为——”
简一手忙脚乱地把手机静音，连声道歉，脸涨得通红。
她捂着裤兜，跌跌撞撞地跑进隔壁房间，尾调带着哭腔，“你，你等我找找！”
十多分钟后，简一抱着一摞文件走了出来，放在王祁面前的茶几上。
“这些，”她微红着脸，拍了拍手上的灰，“是单渝之前在我这里面试时，投的作品集。”
王祁放下笔记本起身，脸上的神情顷刻变得严肃起来。
她郑重地戴上手套。
作品集的封面是一只手触碰地上的水洼，水面上泛着蓝色的涟漪。
里面大多数的内容都是一些日常速写，有公园下棋的老人、街边等车的情侣和放学嬉笑的孩童等，线条利落而伶俐，画面富有张力，看得出来作画人极其扎实的基本功。
后三分之一则是几章漫画短篇，主角分别是几个不同年龄段的女性，内容比较细碎，故事也互不关联。
她大致翻了一下，大多数是关于异世界战斗和少年成长的题材，和简一工作室的风格比较接近。
简一又去煮咖啡了。
趁着这间隙，她又翻了一遍作品集，这次看得仔细了一点。
正当她看到最后一个故事的主角，因为梦想破灭，正准备在出租屋里上吊自杀的时候，简一端着咖啡出来了。
她递过咖啡，“给你。”
王祁腾出一只手接过，“谢谢。”
接下来的时间，简一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她翻阅，时不时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
没过一会儿，王祁突然听到旁边传来声音：
“你后面还会约我见面吗？”
“当然。”
她头也不回地回答。
采访哪里会只有一次的，更何况这还只是预采。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年纪太大了？”
“怎么会呢！”
她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炯炯地看向对面人。
“年龄绝对不是问题，正所谓失败乃成功之母，您这么年轻，正是往前冲的时候，阅历也是能力的一部分，请您千万不要多想！”
后者避开她的视线，喝着咖啡，有些羞涩地看向一边的猫爬架。
“真的吗？”
“当然了！”
王祁放下作品集，走到简一跟前，用力握住对方的手，眼神坚定而炽热。
“无论您接下来想做什么事，我相信您一定能够成功！”
“真、真的吗？”
简一磕磕绊绊道，转过头与王祁对视，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王祁郑重地，缓缓点头。
“那个，其实……”
简一从她的掌心里抽出手，正欲开口想说些什么时，又突然止住了话头。
“你等等。”
她挠了挠头，转身往书架走去，在上面找了半天后，将一个东西拿下来，递给王祁。
“抱歉，我忘了给你这个。”
王祁接过，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猫玩偶，腹部有可拆洗的拉链。
“这是什么？”
“这是单渝的东西，”简一指着玩偶说，“我们有一次玩真心话大冒险，让单渝说出喜欢的人的名字，她当时感冒说不出话，就写在了纸上。”
“大冒险过后，我看见她把那张写有名字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玩偶里，原本我都忘干净了，刚刚盯着猫爬架看了会儿才记起来。”
说完，她微红着脸看向王祁。
“这个，会对调查有帮助吗？”
王祁眯起眼睛，面色沉重地盯着玩偶，眉头微微皱起。
几秒后，轻轻点头。
“当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