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潜》涂焰

49、雨天青（2） “

　　“……这样啊。”

　　楼邀雪听完面前人的叙述，缓缓搅拌着刚端上来的培根蛋酱意面，若有所思。

　　“那你拿走玩偶后，知道纸条上写的名字是谁的了吗？”

　　“当然！”

　　王祁用力点头，神情严肃。

　　她左右两只手举着刀叉，金属在餐厅灯光下闪着锋利的光，看起来像是要对面前的炭烤牛肋排发起宣战。

　　从昨天到现在，她整个人精神振奋得不得了，高昂的情绪如电流般游遍全身，人早已经没了胃口。

　　“冷泉千代寺，”她低下头，恶狠狠给了肋排一叉子，“你听说过吗？”

　　“嗯……没有。”

　　“哼，依我看，那一定是个漫画角色，或者女明星！”

　　说完这句，王祁整个人突然像是泄了气似地放下了刀叉。

　　她捧着脸，望向正在说说笑笑的旁桌，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就我们高中那个小镇，哪有机会遇到个J国人，还一遇见就爱上，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而且我昨天查了，单渝的大学哪一届里就没有一个叫冷泉的，肯定也不是大学同学。”

　　“再说了，单渝根本就不可能喜欢女的，她高中那会儿，可是主动跟我要了那个杀人犯的电话呢。”

　　她说着说着，整个人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重新举起刀叉，开始切割肉排。

　　“我们还是换个方向比较好，单渝喜欢谁这件事，对整个案子来说其实不重要……”

　　“嗯……不对。”

　　“不对？什么不对？”

　　听见声音，王祁嚼着肉排抬起头，望向对面若有所思的人。

　　对方抬起视线，微皱着眉看向她，随后移开，缓缓开口。

　　“我好像记起来了，我确实有听单渝提起过这个名字。”

　　当啷——

　　附近的几桌客人听见突如其来的动静，纷纷转过头，看向王祁她们这一桌。

　　众目睽睽之下，王祁僵硬地弯下腰，将地上掉落的刀叉捡起。

　　见状，楼邀雪望向一旁的服务生，微笑着礼貌点头。

　　“你好，这边换一副新的餐具。”

　　餐具换过消毒后，王祁继续僵硬地切割肋排的动作。

　　“什么时候？”她开口，“是高中吗？还是大学？”

　　“高中。”

　　楼邀雪顿了顿，稍一思索。

　　“好像大学也听她提起过几次。”

　　“她们是网友吗？”

　　王祁不死心地问。

　　她还是不相信单渝真的能在她们高中那个小地方见到J国人，更何况，在和单渝做朋友的那年里，她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存在。

　　楼邀雪摇摇头，“不清楚。”

　　王祁沉默两秒。

　　“关于冷泉，单渝之前具体跟你讲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吗？”

　　楼邀雪放下刀叉，双手抱在胸前，慢慢后靠向座椅靠背。

　　她一边回忆，一边道：“我们有几次打电话的时候，她会因为冷泉的事情突然挂断我，就好像有人在她旁边做事一样。”

　　话音刚落，王祁瞳孔猛然放大。

　　她声音激动地高了几度：

　　“你的意思是，她们在同居吗？”

　　“不一定。”

　　楼邀雪淡淡开口，神色平静。

　　“或许冷泉千代寺只是单渝的幻觉，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单渝和我是在医院认识的。”

　　“当时她跌跌撞撞地走进病房，问我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女生，还没等我们开口，她突然自言自语了几句，然后就准备自行离开了。”

　　“见她眼熟，我就叫住了她。后面我才发现，她就是李子轩的妹妹，也是我弟弟跳楼那天，出现在现场的人之一。”

　　“不可能！”

　　王祁果断开口，眼神犀利。

　　突然，她右手猛地抄起一旁的叉子，狠狠插在了肋排上，像是一种危险的警告。

　　“关于你弟弟的事，”她冷冷道，“我那天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那天是我把单渝带到现场的，你如果要怪的话，就怪我好了。”

　　“其次，我这几天已经亲自收集，并调查过单渝从初中以来所有的体检报告单，里面根本没有精神疾病的记录，杨姐也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与她的锋利截然不同，楼邀雪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面色毫无波动。

　　“或许只是幻想朋友，”她对着王祁一挑眉，“就像幼儿园小朋友那样，不至于严重到被判断为精神疾病的地步。”

　　这个说法似乎可以被接受。

　　“可是，”王祁放下刀叉，声音软了下来，“我们没有证据。”

　　“这倒确实。”

　　楼邀雪搅拌着意面，微微一笑。

　　“不过，也没有能证明冷泉千代寺是人类的证据，不是吗？”

　　闻言，王祁短暂陷入了沉默。

　　剩余的时间里，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下去，各自吃完自己的晚餐。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而入。

　　啪一声，客厅的灯亮起，王祁将包放在玄关的柜台上，随后弯腰脱去鞋，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等会还要回同事和线人的消息，她匆忙洗了个澡，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坐到书房的座位上，一边看着电脑重启，一边慢慢喝。

　　刺骨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带着无数含有酸性气体的气泡翻涌，针扎般细细密密，却很是爽快。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能够像像汽水一样，几十年以来，都保持着同样的配方就好了。

　　没有证据，就不能妄下定论，或许只是说明，她没有资格，也没有自信，可以说自己了解那个人的生活。

　　冷泉千代寺，拥有这个名字的那个家伙，无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真实或只是虚妄的幻想，都无可置疑地陪伴了单渝实打实十年的时间。

　　那会是怎样一种羁绊呢？

　　她无法想象。

　　手边的手机突然振动一声，王祁扫了一眼屏幕，屏保界面上赫然亮起金玉露的名字。

　　【名单我发给你了】

　　她一个激灵，注意力立刻从键盘上收回，拿起手机，迅速解锁屏保。

　　果然，金玉露把前几天承诺过关于带单渝认识的商业大佬们的名单发过来了。

　　文档一共有八页，每一个人名的后面都跟着几句简短的人物介绍，她大致浏览了一下，一共有五十来个人。

　　这些人里，会有单渝突然失踪的线索吗？

　　接下来的一周里，王祁开始了漫长的排查。

　　她在出版社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地反复奔走，打电话、托关系、辗转托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几乎动用了自己入行以来积累的全部人脉。

　　有的人接受了她的采访请求，有的人视而不见，有的人装傻充愣，甚至有的人根本打不通电话。

　　还有一些人，一听是关于案子的事，立刻唯恐避之不及地挂断。

　　但她可是岸边新闻的记者。

　　那个势头正猛，立志冲击整个新闻界的岸边新闻，那个在几千份简历里面杀出重围，成功入职的王记者。

　　琐碎的信息一点点汇聚过来，像拼图一样，每一块能给予的信息都微不足道，但她没有漏掉任何一块。

　　与此同时，警方的调查暂时陷入了困境。

　　经过多天的审讯，徐可薇始终不肯认罪，哪怕警方已经找到了更多证据摆在她的面前，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编出一套说辞。

　　徐可薇个人的反侦查能力其实并不高，但苦于警方目前找不到最关键的人证——在此次案件中，那个在现场神秘消失的【家属】。

　　单渝。

　　所有人，都在期盼她归来。

　　人证，物证，在法庭上，两条线都缺一不可，案件一时间僵在原地，谁也推不动。

　　而在警方这边焦头烂额的时候，王祁的目光终于锁定了名单里的一个名字。

　　理思出版集团的国际合作部版权经理，谷雨。

　　谷雨今年三十四岁，单身未婚，在理思已经工作了九年，是公司的创始合伙人之一，专业能力在圈子里是数一数二的水平，王祁早在入行初就听说过这位大前辈的名字。

　　在她的印象里，谷雨在业内常以严苛和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闻名，在社交媒体上极其低调，网上几乎查不到她的什么资料。

　　而之所以会锁定谷雨，一是因为她查到单渝在金家时，曾有几次自称“回老家看望母父”的空窗期，与谷雨在职期间几次临时调整出差计划的日期高度吻合。

　　二是单渝和谷雨被介绍认识的日期较早，培养感情的机会和时间比名单上的其余人多，不仅如此，两个人曾在聚会上数次被人目击站在一起。

　　三则是最关键的一点——谷雨是唯一一个主动联系她、要求和她约定采访的人。

　　王祁第一次跟谷雨通话时，就被对面的热情洋溢吓得受宠若惊。

　　没想到前辈也有如此反差的一面，约定好采访时间，挂断电话的那一刻，王祁扶着冰箱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感觉顺利得像是在做梦。

　　她打开冰箱，取了一瓶可乐，单手屈起食指打开，等待气泡冒出的间隙，另一只手滑动手机屏幕，切屏到主编几分钟前发过来的消息栏上。

　　十几秒后，她将罐口递到嘴边，眼睛盯着屏幕，一边上下滑动消息一边慢慢地喝。

　　不出所料，因为最近警察那边的事，主编又对她下达了新的任务。

　　【单渝家的地址发给你了，明天下午两点，把采访报告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