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潜》涂焰

47、浮屠生（2） 周

　　周三，海边餐厅。

　　傍晚的海面被落日染成一片熔金，咸湿的风里，海鸥的鸣叫和人群间的欢声笑语混合在一起。

　　身着西装的侍从端着餐盘，在悠扬的音乐声中穿过一楼，来到二楼最里面的露天包间。

　　门开了，一位身着简易运动装的女士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部手机，屏幕显示正在拨通中。

　　见状，侍从识趣地放下餐盘，虚掩上房门，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王祁双肘支在桌面上，捧着脸，看着远处在沙滩上嬉戏追逐的孩子们，心底的焦虑得以缓解了几分。

　　无它，唯这顿饭，来之不易耳。

　　遇上楼邀雪容易，约上楼邀雪难。

　　她三天前打过去的时候，也没想到对方回国后居然会这么忙，在电话里跟对面纠缠了好半天，各种好话都说尽，好不容易才求得对方留出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给自己。

　　就是今晚的这一个小时。

　　电话没接通，猜测楼邀雪应该是开了静音，王祁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是十八点零五分。

　　她叹了口气。

　　好吧，对方超时了。

　　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楼邀雪无形中欠了她一个小小的人情。

　　如此乐观地安慰着自己，王祁苦笑着，再度望向远处的沙滩。

　　……

　　十八点四十五分，人到了。

　　门打开的一瞬间，伴随着门框中央风铃随风晃动的响声，王祁猛地转过头来，啪一下站起身，凶狠的目光直逼站在门口的人，眼神里透出一股势在必得的气魄。

　　突然见到东道主如此表情，楼邀雪微微一愣，随即抿唇，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好意思，”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巧妙地遮掩过一瞬的情绪，“实验室临时出了点事故。”

　　“……没事。”

　　王祁扶着桌子说道，忽然发现自己声音里的气力有些勉强，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失态了。

　　察觉到这一点，她低咳一声，站直了身体，上前替楼邀雪拉开椅子。

　　回头正色道：“牛排应该已经凉了，我重点一份吧，你能等吗？”

　　闻言，楼邀雪重新带上眼镜，抬眼对上对面的视线，微微一笑。

　　“当然可以。”

　　在等待的间隙，两个人稍微拉了一些家常，都是些能开启聊天，又不痛不痒的话题。

　　直到正式上菜，王祁才亮出此次来意。

　　“说到同学会，楼教授……”

　　她凝视着面前的餐盘，将餐刀切割进肉中，肉汁于锋刃间四溢。

　　“……上次我忘了问，您当初是怎么跟单渝认识的呢？”

　　“在医院，偶然遇到而已。”

　　“医院？”

　　“是，”楼邀雪稍顿了顿，“我姐姐当时在住院。”

　　“她现在还好吗？”

　　“她七年前去世了。”

　　她话音刚落，对面王祁手一个不稳，正在切割肉排的刀叉偏移划过，在白色陶瓷底盘喇出一串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抱歉，”王祁放下刀叉，抬眼看向对面，语气诚恳，“请节哀。”

　　“都过去了，不必介怀。”

　　楼邀雪轻飘飘说完，用叉子搅拌起意面来。

　　刚提起的话题就此跌了下去，气氛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唯余酒杯、刀叉和盘子碰撞细微的动静和咀嚼声。

　　吃着盘中餐，王祁心乱如麻，心底滋生的愧疚和焦虑混合在一起，一时间竟开始思考要不要改日再约。

　　“王记者。”

　　“嗯？”

　　对面突然响起声音，她下意识应了一声，意识到什么后猛抬起头，连忙补充：“怎么了？”

　　看见对面的人放下刀叉，她这才发现对面的人居然已经吃完了。

　　“我能问几句，关于您正在参与的那件案子吗？”

　　楼邀雪优雅地擦了擦嘴。

　　她十指交叉垫在下巴，直视看向王祁的脸，语气松络。

　　“里面突然失踪的受害人家属，单某，是我们都认识的那个人吗？”

　　作为记者，原则上当然是不允许对外透露案件的任何信息的。

　　但想要情报，就得付出代价。

　　王祁犹豫了一秒。

　　“抱歉，我不能说。”

　　楼邀雪笑了，没说什么。

　　她低下头，望着面前干干净净的餐盘，残余的褐色酱汁宛若一幅富有神秘学寓意的画作。

　　“大学时，她就是这样，会莫名其妙地突然消失。”

　　“我姐在世时跟她很要好，两个人经常联系，互赠书信，了解彼此的病情。”

　　王祁停下切牛排的手，“她们是病友？”

　　“不，单渝的病早在高中就好了。”

　　王祁眼神一暗，这倒又是一件她没听说过的事。

　　不过，这极有可能是谎言——单渝的资料上根本没有她高中时在任何一家医院就诊过的记录。

　　杨姐工作一向仔细负责，绝不可能犯这种疏漏。

　　楼邀雪起身，为自己斟酒，在酒液的倾泻声中继续陈述下去。

　　“后来大学毕业，因为我姐的关系，我和单渝还保持着联系，她偶尔也会发些东西给我看。”

　　“东西？”

　　“嗯，大学毕业后，她在一家漫画工作室里实习，画的一些分镜草图和设定片段，会发过来问我的意见。我不是这行的，能提什么意见？所以猜想，她当时大概只是想找个人分享吧。”

　　王祁听着，若有所思。

　　“我看不懂，她问得也就少了，后面我们只偶尔聊聊工作上的事情，逢年过节发一条祝福。”

　　“直到一年春节，我突然发现她把我的联系方式全删了，整个人宛若人间蒸发，怎么也联系不上她。”

　　听到这里，王祁连忙问：“春节？具体是哪年？”

　　楼邀雪报出一个日期。

　　王祁默算了一下，正是单渝辞职后突然消失的那一年。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楼邀雪呷了口酒，凝视着杯中摇晃的酒液，“我弟弟的事。”

　　“可能你听起来，会觉得有些突兀。但我最近突然发现一些异常，所以不得不怀疑……”

　　王祁这次很快反应过来。

　　她连忙问：“怀疑什么？”

　　楼邀雪顿了顿。

　　“我觉得，我弟弟的死，可能跟单渝有关。”

　　王祁心底一咯噔，一种没由来的急切突然涌上心头。

　　她急忙解释：“你是说他跳楼的事情吗？当时单渝确实是在现场，但是是我带着她过去的，不是她的责任。”

　　楼邀雪盯着她足有十几秒。

　　就在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时候，她突然莞尔一笑，眼底透出几分揶揄。

　　“王记者，恕我直言。您跟您的朋友，似乎不太熟。”

　　王祁瞬间被噎住。

　　这是什么话？

　　她们总共才认识几天的时间，楼邀雪怎么就能断言她和单渝之间的关系呢？

　　这个人真是……太傲慢了。

　　仿佛恼羞成怒，她往后倾靠向椅背，双手抱在胸前，口气变得淡漠下来。

　　“我不懂你的意思。”

　　“呵呵，别生气嘛。”

　　楼邀雪眼底的笑意逐渐加深，上半身往前压近了些。

　　“我是想说，您难道不知道，单渝高中时，一直在调查李子轩死因的事情？”

　　她话音刚落，王祁瞳孔猛地收缩，脑海里瞬间炸开了锅。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倒流，又轰然冲上头顶，耳边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

　　“你说什么？！”

　　她突然起身，手边的酒杯不慎被打翻在地，酒液泼溅得到处都是，渗入白色的桌布，宛若血迹。

　　“她怎么可能……李子轩……”

　　王祁语无伦次地说着，满口不可置信，心底的那团阴霾却前所未有一点点明了起来。

　　原来，是因为这种事。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陶璃高中时暗恋李子轩是众所周知的事，高一那年曾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她还因此在宿舍楼道里碰见过陶璃被几个学生霸凌。

　　如果那时候，单渝真的在暗地里陪着陶璃追查李子轩死亡的真相，那么之后陶璃对那场火灾的起因闭口不提，以及欺瞒自己关于单渝的行程，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那是用真相换来的、最沉重的感激。

　　最重要的是，杀害李子轩的凶手后来确实落网了，她至今还记得——是学校的保安。

　　可是李子轩的死，跟楼邀雪弟弟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联想到那具尸体摔落在眼前的惨状，王祁渐渐变得冷静下来。

　　她正欲再问些什么，对面的手机却突然又响起了铃声。

　　顺着她的视线，楼邀雪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脸色微变。

　　她迅速收起手机，点击接通。

　　“喂，您好。”

　　她站起身，另一只手拿起自己的东西，向电话那边的人报出自己的名字。

　　“……对，是我负责这个项目，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不等王祁反应过来，楼邀雪已经匆匆离开了餐厅。

　　她走后，王祁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在桌前坐了足有几分钟。

　　半晌，垂下双手，慢慢地仰头向后，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般，整个人颓废地靠在椅子上。

　　好像有点收获，又好像没有。

　　不，抛却开沮丧的情绪，仔细梳理一下，其实她今天得到的收获很多。

　　骨子里的乐观精神突然发力，王祁望着天花板上那顶富有海洋风情的椰子吊灯，褐色瞳孔里倒映着两团明晃晃的、柔软的光，如跳动的火心般微微晃动。

　　她闭上双眼，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停滞不前。

　　先暂时放下楼邀雪弟弟的死，她现在已经清楚了陶璃的动机，眼前的谜题已经解开了一个。

　　下一个，就是单渝大学毕业后又经历了些什么——会与那个漫画工作室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