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潜》涂焰

46、浮屠生（1） 一

　　一片寂静。

　　秒针转动的滴答声在空气里流淌，渐渐唤醒凝滞的目珠，褐色的瞳孔一点点扩张放大。

　　“你……”

　　王祁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了堪称陌生的声音。

　　“……认识单渝？”

　　一点印象也没有。

　　在她们相处那短短的一年时间里，根本没有听单渝提起过“楼邀雪”这个名字。

　　她真的认识单渝吗？

　　她是说，她自己。

　　并非所有感情都理所当然要为了爱情让步，因为远不止爱情之间，友情里也充满了占有欲。

　　她曾经以为自己成功知晓了单渝的一切，凡是单渝的朋友也成为了她的朋友，只有通过她这个最亲密无间的人，单渝才能认识到新的人。

　　然而，越是探究往日，越是知道自己输得有多彻底。

　　挫败感，伴随着失落涌上心头。

　　但对面的人看着她的眼睛一提起高中，她就终于想起了面前人的身份。

　　原来是当时的年级前几，难怪明明之前素未谋面，她却总觉得这个名字熟悉。

　　王祁心底突然生出几分不爽，不好说是不是把对单渝的怨气一并投射在了面前人的身上。

　　她闷闷开口：“难怪你一直缠着我不放，原来是有备而来。”

　　“你误会了。”

　　面对挑衅，楼邀雪脸上非但无一丝愠色，反而松络地笑笑。

　　她伸手摘下墨镜，别在胸前口袋上，显出几分正经神色。

　　“我是为了我弟弟而来。而且，我跟单渝也不是很熟，只是普通朋友。”

　　“你弟弟？”

　　自动忽略后面的那句话，王祁一挑眉，眼底透出询问的意味。

　　“高一时学校曾经有个男生跳楼，你还记得吗？”

　　楼邀雪缓步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的侧颜，声音低沉。

　　“那个男生就是我弟弟。”

　　王祁站在原地听着，如遭雷劈，瞳孔微微放大，感到颈后一双深深窥视的眼睛，藏在暗处如毒蛇般冰冷。

　　“单渝帮我调查过他的死因，给了我一个交代，我很感激她。”

　　“但是事情过去几年后，我突然发现她以前说的话，可能……”

　　话说到一半，楼邀雪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抱歉，我有点急事。”

　　两分钟后，她转身回到客厅，提着装有衣服的纸袋匆匆离开。

　　留下王祁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愣。

　　午时阳光正好，天气融暖，她站在阳台直射照进的光线下，整个人却感到如置身冰窖般的寒冷。

　　半晌，她垂下头，拳心一寸寸捏紧。

　　高中时那个男生跳楼的身影渐渐在脑海中浮现，她印象深刻，至今还记得那天，是她和单渝手牵着手站在最前排，亲眼见证了可怕的灾难。

　　关于这起案件的后续再无记忆，就像单渝当时松开了她的手一样，而她自己僵在原地，几乎不敢呼吸。

　　偏偏就在那时，单渝睁开眼睛，抬起手，缓缓抹去了溅在脸颊上那片冰凉的血迹。

　　现在想想，一个正常的普通人，就算性格偏于冷静，至少也不应该选择在那时直面尸体。

　　那刹那直白的冷漠是单渝内心深处不慎对她展示出的一角吗？是疏于在她面前的伪装，还是她觉得在自己面前的形象已经没那么重要？

　　曾经擅自以为真实而温暖的友谊，原来如此虚假，如此恶毒。

　　她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想着想着，王祁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她双腿一软，身子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扑通一声瘫坐到地上。

　　一股酸涩的闷痛堵在喉咙里，她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泪水无声地溢出眼角，滚落下来。

　　要通过怎样的方式，才能调查出另一个人死去的原因呢？

　　刹那，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王祁深呼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冲回书房，拿起桌上的手机。

　　没错，只有那个人。

　　只有那个人，可以在单渝和自己之间周旋，帮单渝隐瞒所有，那些所谓她不应知晓的事。

　　长期以来在这段关系里的高位，让她错判了一个事实——原来真的有人，会在她和单渝之间选择单渝，哪怕那人初看起来居心叵测。

　　她一直以为她是城堡里保护公主的骑士，实际上她是挡住骑士和公主合谋的，那条愚蠢的恶龙。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是个优绩主义的时代。

　　在充满了竞争的校园里，作为同学间的佼佼者，尽管她从未意识到，但就像每次考试后必须公布成绩一样，潜意识里总在给人排名。

　　而正是因为她潜意识里把自己置于单渝之上，又把单渝置于别人之上 ，才会不假思索地认为，旁人都应当为了她对单渝的占有欲让步，甚至包括单渝其她的朋友。

　　楼邀雪的身份对于她长久以来设定的这种秩序无疑是一种威胁，所以初遇到对方的那天，她下意识地感到了警惕。

　　她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王祁颤抖着手指，点开电话薄里联系人的头像。

　　她拨通了陶璃的电话。

　　嘟——

　　嘟——

　　……

　　铃声初响起时像是敲在心尖上，久而久之便泛上一阵麻木。

　　她面无表情地打了好几遍，直到第六次才接通。

　　“喂，喂……”

　　电话另一边响起当事人含混不清的声音，呼吸间带着浓稠的困意，听起来像是还没睡醒。

　　“陶璃，我是王祁。”

　　听筒里传来打哈欠的声音。

　　“行，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

　　咕咚一声，王祁喉结微动。

　　“高中时你和单渝，到底瞒着我在干些什么？”

　　电话那头的哈欠戛然而止。

　　几秒后，陶璃的声音重新响起，听起来人清醒了很多。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你直接回答我就行了。”

　　王祁直截了当，语气冰冷。

　　虽然彼此间一开始有点小摩擦，但她跟陶璃仍做了十多年的朋友。然而即使是这样，对方也依然站在单渝那边，对她有所隐瞒。

　　整件事发展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她跟单渝之间的恩怨了，还有她跟陶璃的。

　　“别再拿你那些流水账来糊弄我了，什么上学放学、猫猫狗狗……满嘴都是胡说八道的鬼话，你根本就没按照我说的去做，我早该听出来，你一直在耍我。”

　　“我手上已经有了人证，知道你背地里一直在替她做别的事，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这句话是王祁诈对面的。

　　尽管楼邀雪还没有给出她任何证据，但她觉得对方没理由骗自己。

　　听筒里传来陶璃叹气的声音。

　　“都过去多少年了……”

　　“操场独栋的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王祁脑子一热，突然打断她。

　　“当年在医院，医生说你险些窒息死掉，那么多人在你面前，大家都在问你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还是不肯说实话？”

　　“小祁……”

　　“又是因为单渝，对吗？”

　　王祁语速加快，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在打电话之前，她其实还没联想到这茬。

　　但只要把单渝拉扯进来，那当初陶璃对那场火灾闭口不谈的态度，就显得非常合理了。

　　“你们当年去围棋社里干什么？为什么你会在地上被捆起来？为什么不久后陈泽会突然被警方抓捕？”

　　这一次，陶璃沉默了很久。

　　足足半分钟过去，王祁紧抿着唇，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通话屏幕，确保上面的通话时间正在增加。

　　如果陶璃敢挂断，她就敢立刻订机票飞到对方家门口，跟本人一对一当面对质。

　　“不是那样的，你猜错了。”

　　半晌，陶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堪重负的疲惫。

　　“单渝只是……只是跟我谈了个恋爱而已。李子轩死了，我就找他妹妹当代餐，就只是这样。”

　　“你如果为单渝打抱不平的话，可以骂我，也可以删了我，就当我突然死掉了也行，我不会有怨言。”

　　“其余的事情，就别问了。”

　　“王祁，放下以前的事，安心过好现在，对大家都好。”

　　“以前的什么事？”

　　油盐不进，王祁紧紧追问。

　　嘟——

　　忙音刺耳，响彻在空气中。

　　王祁怒骂一声，用力锤了一下桌面，指关节狠狠撞击在凹凸不平的键盘上，立刻见了血。

　　她却丝毫不感到疼痛。

　　而是咬牙切齿地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胸中的一团火熊熊燃烧。

　　谈了个恋爱而已？

　　鬼才信！

　　她还不至于失败到，连单渝的性取向都弄不清楚的程度。

　　否则，她也太失败了。

　　王祁咬着指甲，眉头紧锁，在书房里踱来踱去。

　　一定有别的办法。

　　就算陶璃这边走不通，也一定有别的办法，可以让她知道，单渝当年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会与现在的这起案子相关吗？

　　她不知道。

　　但她可以确信，这会让她离真相更进一步。

　　无论是现在的，还是她们以前那些恩怨的过往。

　　王祁站在原地思考了三分钟左右，随后突然转身向卧室走去，翻出自己前不久穿过的那件西装外套。

　　她从口袋里翻出了一张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