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迷途羔羊（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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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
女人话音刚落，王祁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过来。
她慌忙掏出纸巾，想去擦拭对方的小臂，手忙脚乱之际，又不小心把地上翻倒的咖啡杯踢了一脚，残余的咖啡液溅到了女人的裤腿上。
女人闭了闭眼，唇角微笑的弧度略微僵硬几分。
意识到自己又弄糟了什么，王祁烧红了脸，攥着纸巾结巴开口。
“您是在这儿买的吗？我现在就转账给您！您加我个联系方式……”
女人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她退后几步，低下视线，从容不迫地将湿答答的衣袖挽了起来。
“没事，不用转账。”
“你帮我找个地方，把这些衣服干洗干净就可以了，我下午还想穿着这身去开会，重新挑半天，怪麻烦的。”
——下午，去开会。
王祁闻言稍愣了下，赶紧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神色一凛。
还有四个小时不到。
她伸出手，“请您跟我来。”
……
五分钟后，两个人在商场旁边的一个酒店订了四个小时的钟点房。
王祁把弄脏的衣服送去酒店的干洗房后，便匆匆回到了房间。
打开门，穿着浴袍的女人正背对着她在躺椅上假寐。
“要不去床上睡一会儿？”
她开口，走到女人边儿上，低头看向对方。
窗外照进的天光在那张安静的侧颜上镀上一层柔光，摘去了眼镜的面庞莫名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气质上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日常的安心感。
女人没吭声。
气氛有些尴尬，王祁坐到一旁，客套一番，给自己打个圆场。
“今天的事实在不好意思，酒店那边说衣服半个小时之后就可以送过来了，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楼。”
女人睁开眼，恰好对上她探寻的视线，嘴角勾起愉快的笑容。
“我叫楼邀雪。”
这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
甚至说，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心底没由来涌上一股无形的傲慢和压迫感。
王祁内心琢磨了下，终究是没记起来。
“您好，我叫王祁，”她从西装左胸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上，语气诚恳，“是岸边新闻社的记者。”
楼邀雪闻言眉梢一挑，用两根手指夹着接过看了看。
几秒后，她收下名片，冲王祁微微点头。
“幸会，我是MIT生物工程系的副教授，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王祁闻言心中一动。
她想起前几天隔壁有同事提起过，这个月月底A市有几所大学要联合举办学术会议的事——看来眼前这位便是来国内参会的学者之一。
她如实照问，楼邀雪微微一笑，脸上露出肯定的神情。
“原来如此，”王祁连忙道，“耽误了您的行程，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反复道歉。”
楼邀雪摆摆手，从躺椅上稍微坐直了身体。
她带上眼镜，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重新看向王祁，眼底透出几分感趣浓厚的意味。
“听你刚才说，你是记者？”
“是的。”
“最近有调查什么大新闻吗？我看你刚才在咖啡厅里还挺忙的，一直在打电话。”
“是……”王祁犹豫几秒，“内部资料，不便透露。”
“能理解。”
楼邀雪微笑点头。
聊天就在这里突然中断。
屋中的二人，一个出于谨慎，恪守着职业分寸，无意继续这个话题；另一个则毫不客气，丝毫没有主动缓和气氛、另起话头的意思。
各有各的执拗。
两个人无言对坐了半天，躺在躺椅上的人重新闭上了眼，片刻便响起浅浅的呼吸声，看起来似乎真的昏昏欲睡。
王祁也放轻了动作。
她扶着扶手，从椅子上慢慢坐起身，因为平日里看多了网上的新闻，不信任房间里的热水壶，打算去楼下给自己买瓶水。
然而，就在她抬起屁股，离开坐垫的一瞬间，寂静的空气里，突然响起激情四射的电话铃声。
王祁一个激灵，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快步走进浴室，反手锁上门，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闪烁着新闻社主编的名字。
发热的大脑刹那冷却，像一坨冰，呼吸一滞，接通电话。
语气小心翼翼。
“主编，您说。”
“小祁，植物人那个案子，领导特批，可以适度报道了。”
“老规矩你都明白，记得把握好尺度，突出警方行动迅速和社会救治力量介入。照片要用资料库里市一院外景，和警方巡逻车象征性配图，绝对不要拍病房和家属。细节特别是受害人的身份信息，必须严格模糊处理，尤其避开具体病情和家庭背景，避免二次伤害……”
叮嘱了十来分钟后。
“……通稿稍后发你内网邮箱，稿子一小时内给我，排版和视频剪辑那边我让小张她们去协调。”
“明白，”王祁深呼吸一口气，感觉紧贴着手机屏幕的一侧耳廓有些发麻，“我马上处理。”
按下结束通话，她打开门，回头锁上，看向楼邀雪的方向。
躺椅上空荡荡的。
王祁愣了下，走过去，捡起躺椅上留下的一张名片。
名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黑字，字迹龙飞凤舞，一派潇洒。
【今日另有要事，不便久留。明日得暇时，烦请来电告知，我来取衣。】
……
【男植物人凌晨于医院遇刺，家属下落不明】
次日，岸边新闻的头版下方，王祁主笔的报道一经刊登，如同冷水投入滚油，社会舆论轰然炸响。
由于此次案件受害人身份的特殊性，网络平台相关话题阅读量飙升至数亿，各种猜测、推理，甚至是对受害者家属背景和往日言论的深扒，大量未经证实的消息开始疯传。
“不可能是植物人”、“医院遇害是早有预谋”、“消失的家属已经遇害”……许多大V在响应官方号召辟谣这些言论之余，一致发声，要求严惩凶手。
与此同时，质疑医院无能、包庇真凶的言论沸反盈天，在互联网上迅速蔓延。
报社的热线电话和官网后台一度被汹涌的民意淹没，作为第一个播报此次案件的新闻社，岸边新闻又涨了一波民望。
周末，整个城市在连日的阴霾后，终于透出一缕稀薄的阳光。
王祁坐在书房靠窗的书桌前，身上穿着家常的卡通小熊睡衣，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案件时间线的笔记和几个标红的问号。
咖啡的香气在房间里蔓延，伴随着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安静而又温暖。
几分钟后，她微微后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垂下眼睫，反复推敲着目前已有的信息。
非常规地点的遇害者、消失的家属、未证实的自白、朋友和妻夫的关系……
一切都指向消失了的那个人。
单渝在出版社辞职后，消失的那一年去做了什么？
单渝跟金龙岗结婚，是因为钱财吗？她为什么需要这笔钱？
徐可薇自称和单渝是萍水相逢的老板和普通朋友关系，事实是否真的如此？
金龙岗死后单渝突然消失，是因为事后遇害，还是同为帮凶，畏罪潜逃？
如果单渝与徐可薇互为帮凶，那为什么徐可薇会以口供作为要挟，要求警方帮自己找到单渝？
思考到这里，真相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就在王祁即将敲击键盘，写下猜想的同时，一阵清晰的敲门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沉思。
“来了！”
她踩着棉拖跑到客厅，两只手扶着门把手，稍踮着脚，谨慎地往猫眼里看去。
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门外的人突然抬起头，唇角上扬一贯的弧度，墨镜后的眼睛微笑着看她。
女人从上到下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颈间系一条鸢尾花图案的丝巾，配上红底黑漆高跟，看起来像是刚刚走完秀回来。
王祁看得怔了两秒，才堪堪回过神来。
是楼邀雪。
她原本打算下午再邀请对方，没想到对方直接过来了。
“请进，请进。”
她连忙打开门，让开身位。
楼邀雪走进门，朝屋内左右扫了一眼，王祁立刻递上拖鞋。
等楼邀雪坐到客厅后，王祁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纸袋。
里面是上次楼邀雪在咖啡厅里被她不小心泼脏的衣物。
“你的衣服，洗好了。”
王祁将纸袋递过去，又立刻补充：“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必道歉。”
楼邀雪接过，声音沉稳。
午后的光线勾勒出她高瘦而挺拔的轮廓，神态是一贯的从容。
她只是来取回衣物，按理说道谢后便该转身离开，但却并未这样做。
客厅的阳台透进明亮的光线，照得空气里的微尘缓缓浮动，玄关处绿萝叶片上的露珠随着光线闪动。
墙上的时钟指到十点半，楼下照常传来金毛激动的叫声，似乎是邻居家的高中女生准备出门遛狗。
王祁从厨房里倒了一杯水过来，递给楼邀雪。
“我一个人住，这附近环境不错，大多是短居的民宿，年轻人多一些。”
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抱起一边的抱枕，冲对方和气地笑笑。
“要不要看看我家？”
她本意只是客气一番，委婉地暗示下赶人走，没料到话音刚落，对面的人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好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电脑屏幕上还亮着刚才整理的资料，王祁心底大叫一声不好，而楼邀雪已经俯下身子，仔细看了起来。
这人怎么这样啊！
就算她脸皮薄不说破，按理来说，是个正常人也知道应该回避一下别人私下写的东西吧！
王祁强笑着上前，试图关上电脑。
“小说素材，别当真……”
她话还没说完，楼邀雪背对着她，忽然开口。
“王记者，昨天那个植物人遇害的新闻，是你写的吧？”
王祁心中一动，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落在对方挺直的脊背上，渐渐凝起一丝惊疑。
几秒后，她开口。
“是我。楼教授对这类社会新闻也有兴趣？”
楼邀雪没有回头。
听见王祁的话，她微微侧了侧脸，阳光打在墨镜边缘，在虹膜表面折射出深红的暗影。
“并不，我很少看新闻。”
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那张蓝底的人像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生得一副英气眉眼，面容间尚存高中生的青涩，但那双安静凝视着镜头的黑色眼睛，却暗藏少年人内心深处最不易为人察觉的偏执。
像画布上玻璃器皿最后点上的那笔高光，一块拒绝与任何颜色调和的、固执的纯白。
楼邀雪凝视几秒，收回动作。
她转过身，与王祁对视。
后者一脸防备，双手抱在胸前，两只眼睛狐疑地盯着她。
见状，她摘下手套，伸出手，微微一笑。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S市十一中的学生，也是单渝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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