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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杨家秘辛 “阿宛永远 ...

  •   姜府漱玉居里微风习习,一派静谧柔和,故而仰躺在院落躺椅上小憩的姜蕙安,一脸惬意。

      方才毫无征兆的三下喷嚏,令她瞬间睁开眼,不由得好奇是谁在背后说她坏话。

      方才抱胸而睡时,将手中所持书卷也放在胸前,醒来后,书卷便掉落。她矮下身子,伸手去捞,却见身后地面上投下一个暗影,那个暗影渐渐靠近,于是她起身侧过头,眉眼弯弯。

      “岁聿姐姐。”她亲切唤着。

      柳岁聿笑着点了下头,问她:“姜二娘子看起来好多了。”

      自从回到杭州府后,姜蕙安的心便跌落到了谷底,整个人苦大仇深的,连着两三日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想见人。

      柳岁聿虽十分不解,为何姜蕙安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就像天边一轮朝阳霎时坠进一滩死水里。

      她身为一个传道授业解惑的师者,除去关心学生的课业,也应当适度去关照一下学生的心情。所以姜蕙安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的那几日,她也日日来院中,想方设法与她说几句话。

      柳岁聿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这个坦荡直率的小娘子。

      此刻看到朝阳洗去污泥,重返云端,她也是倍感欣慰啊。

      柳岁聿坐在姜蕙安身侧的木椅上,缓缓说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然我等凡夫俗子都是人世间的过客,何必囿于某一程的得失。逝去的纵然令人扼腕叹息,但已然消逝,何不放眼望向前方的云开月明。”

      看向姜蕙安,“不过我见姜二娘子似乎已经做到,轻松与释然如春风拂于你的脸庞。”

      眼底掠过一丝敬佩之意,浮现在她牵起的嘴角,倾诉于她的话语中:“你可知你有多厉害,多让人艳羡。”

      她不知姜蕙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清楚那等闲不是一件小事,因为她知道她的内心其实是坚若磐石的,却堕落了多日。

      很多人可能终生都沉湎其中难以自拔,也许看起来放下了,但眼里早已沉淀了一种忽明忽暗的情绪,像是由执念生出的戾气。

      而她却没有,一对翦水秋瞳愈发地通透,虽有沉然,但更多的是坚定。较之欲与自己纠缠半生的执念与戾气,这种清醒的坚定何尝不是柔软的,如盛放于凛冬的寒梅。投她以风雪,报之以傲然身姿及馥郁传香。

      姜蕙安歪了歪嘴角,扬着下巴道:“我当然知道我厉害啦,因为我是岁聿姐姐的学生。”

      柳岁聿终于忍不住,低头笑出声来。

      在府里用了午膳,姜蕙安便向姜承宇提起,她想去看看杨靖瑶,带着小阿宛。

      姜澜与姜夫人闻言,便说让他们兄妹二人早去早回。他俩清楚这个命运悲惨的儿媳是姜杨两家每个人心中的痛,更不必说自己这个用情至深的儿子,还有近日才得知她真正死因的女儿阿宁。

      阿宁是个多么聪颖的孩子,当她将自己放出房门的那一刻,她便想开了。

      兄妹俩就这样带着阿宛,来到城外杨靖瑶的墓前。

      今日的天当真明媚灿然,却不灼人。漫山遍野的青翠犹如绿涛,又似碧波,更如连绵起伏的青缎,伴着温柔碎金将人拢着,像是有人张着双臂轻轻环抱,令人心间温暖,又不免涩然欲泣。

      姜蕙安忘不了四年前的那一日,分明是阿嫂诞下一女的佳音,却没有欢天喜地的笑声,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恸哀哭,浸在府中的角角落落,随着当即挂起的漫天白幡死死揪住每个人的心。

      也是个冬日,冰寒彻骨,姜蕙安记得那时似乎下了雪,不然为什么会让她浑身战栗,瑟缩着。如今想来,她不过是将那无处不在的素白当作了无情骤降的雪。

      伤痛随着岁月一点点愈合,虽然弥留了伤疤。年幼的她看着小阿宛稚嫩的脸庞,听着一声声有力的啼哭,她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哥哥也是。

      事到如今,她终于知道为何姜承宇今岁的某一日像是疯了一样,在府中喝了整整一夜的酒,一双拳头到处乱砸,砸得血迹斑斑。猩红的眼里尽是无端的怨愤,令人生怖。

      原来是因为他知道了杨靖瑶的真实死因,她是被她的亲生父亲下了毒,在临盆那日这毒积聚而爆发,要了她的命。

      这事是他们前几日方回府中时,姜承宇向她坦白的,姜澜与姜夫人知道,杨三叔杨淮亦知,乃至于逝去的伯祖父杨峦也知。

      却从没有人告知她。

      姜承宇说,杨清这个人不简单,他身为杨家长子,知晓暗影司的存在,也能驱驰一部分暗影司暗卫,却与外部势力有所勾结,诱骗暗影司暗卫去帮他做事,险些将暗影司置于不复之地。

      杨靖瑶当年无意得知此事,清楚这件事非同小可,便劝她的父亲就此收手,莫要一错再错,否则会害了杨家,害死所有人。

      她起初并没告诉任何人,她的父亲做了这样一件大逆不道之事,因为杨清说自己已经迷途知返,之后会好好待在杨家,不再与那个人往来,求她看在多年父女的情分上,不要透露这件事给别人。

      杨靖瑶信她的父亲,可换来的是他对她狠心而下的慢性毒。她在最虚弱之时阖了眼,在最后一刻都没能知道自己的女儿并不会随她而去,没能知道命悬一线的阿宛快要被救活了。

      杨清多年来深埋于心的秘密也随一株命火的熄灭而再度湮灭。

      直至今岁杨峦发觉杨清看似平常之下的不轨之心,这桩桩件件才浮上水面。

      经一番查探,才知杨清背后大有人在,那是绝不能被外人知晓,尤其是朝廷知晓的存在。因为透过杨清尚未来得及销毁的书信,隐约可知那人并非大靖人,信上拓印上去的是一枚铜钱印,并且非大靖所铸之币。可惜那信当即就被杨清吞咽入腹,再也分辨不清那币印。

      但杨峦在与杨清争夺信时,余光隐约看到一行字:“三十几年了,大靖是时候改天换日了。”

      已知大靖北有燕赤,西北有西漠,西南有理疆,南有交趾,西南高原还有逐水草而居的吐蕃诸部。(注)

      可惜杨清直至咬舌自尽,都没供出他背后之人究竟是何人,来自何处,他们想要做什么。暗影司查了多年都杳无音讯,杨清的死让这条初露端倪的线彻底被掐断。

      其实杨清,并非杨峦亲生,是他早在这天下还并非萧家的天下时,便收养的一个孤儿。

      在事情暴露的那一刻,他便存了死志。杨峦痛恨他背叛杨家,背叛朝廷,还害死自己的外孙女,对他心如死灰,所以亲手扼住了他的颈,随后令暗影司的人在暗夜悄无声息地将其丢在了织锦溪深处密林里,混在那几桩杀人案里迷惑视线。

      前几个月接连发生的五桩命案分别为:

      因在醉仙楼无意间听到楚铮贪污以及曾设计毒死转运副使周隐的秘事而被朱齐派去宋逸灭了口的三个暗卫。

      还有一个因曾经对年幼庄云苓行了不轨之事而被她和秦明澈设计暗杀于醉仙楼的乐师戚衡。

      最后一个便是杨清了。

      集中发生,所以那时都以为是一人所为,只有几个凶手才知哪些是混淆视线。

      姜承宇是从杨峦口中得知杨靖瑶的死因,还有杨清的事。他崩溃过后选择沉默,暗自咽下这令他厌恶不已的真相。

      此时此刻,杨靖瑶的墓前,他一张脸仍旧阴沉得吓人,像极了得知真相那一夜他的阴鸷与悲愤,少了许多疯狂,大抵是因为阿宛。

      “爹爹的眼睛疼不疼,阿宛揉一揉。”阿宛几乎从没见过爹爹这副模样,担心极了。

      姜承宇缓缓垂下头,敛去眸中所有令他深恶痛绝的黑暗与浑浊,漾出温柔笑意,红着眼道:“爹爹没事,爹爹只是想你娘亲了。”

      “阿宛也想,可是娘亲是因为阿宛才离开的。”阿宛使劲不让自己的泪流下来,流下来也不敢用手去擦,以为只要低下头来,就没人看得到自己的眼泪。

      姜承宇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样,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疼,他对杨靖瑶与阿宛的亏欠,这一生都偿还不了。

      “不是阿宛的错。”姜蕙安蹲下身来,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抽噎着道:“你这么小这么懂事,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沉了一口气,闭上了眼,“是我与你爹爹的错,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她。”

      抱住了她,“所以阿宛答应姑姑好吗,我们姜家和杨家人都会守护你,你也要保护自己好吗?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一定不要自己扛,不然我们会难过的。”

      阿宛点点头,然后坐在那个小土堆上,抱着墓碑亲了亲,像是在与她的娘亲说悄悄话:“娘亲,阿宛告诉你哦,阿宛现在感觉很幸福,因为爹爹和姑姑他们都会保护我。不论我有什么秘密,都会跟他们说的。”

      扯开嘴角笑出声来,“也会告诉娘亲你哦,娘亲别吃醋。”

      “娘亲,阿宛走了,多来梦中看我,我不想只在画里看娘亲的模样。”

      “阿宛永远思念娘亲。”

      转瞬之间,人去山空,又只一座墓碑,在青翠掩映中寂静停留,孤单等候。

      天边残阳如血,待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于山间时,风声乍来,卷动残枝破叶发出如火一般的猎猎声,如泣如诉。

      马车里,阿宛躺在姜承宇怀中熟睡,他不动声色地拍着她的肩背,脸颊和下颌贴着她的,感受她的温热和令人安心的均匀吐息。

      姜蕙安倚着车壁,却没有睡着,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姜承宇这才掀起眼皮看向她,缓缓开口:“看到你好起来,我真的很开心。”

      姜蕙安回应他:“那你也快好起来,让我开心开心。”她今日第二次见到他那副悲恸模样,心中的苦涩无以复加。

      怕是难了,但幸好有你们陪着我。

      他笑了笑:“好。”

      转运使府。

      楚铮坐在书房里,一张脸浸在昏黄烛光中,显出诸多沧桑之态,一对横眉下意识地压着眼眶骨,沉然,寂然。

      一旁的楚夫人章湄音,正抬袖拭着泪水,可汩汩而下的泪珠是无论如何都拭不完的。

      她不敢哭出声,楚铮不准。

      “老爷,思齐,我的儿子思齐。”她吸了口气,啜泣道:“我何时能见到他,是死是活,让我见见他吧,我求你了老爷。”

      从前尚且明艳的一张脸,此时十分苍白,双眼红肿,是哭了好些日子了。

      距离楚思齐跟踪楚铮去翠微山,而后被朱齐囚禁,已过去了七日。

      楚铮并未告诉章湄音,楚思齐去了何处,对外说他思念外祖一家,所以去了盛京。章湄音却知并非如此,楚铮是要隐瞒什么。

      面对章湄音的哭闹,楚铮心中烦闷更甚,抄起手中书卷便往地上扔去,“老夫说了多少遍了,他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你究竟是要怎么样?!”

      声音压低,“外人为难老夫便罢了,你身为内人,你凭什么在这儿折磨人?!”

      章湄音姿态依旧很低,为了他的儿子,“求你了老爷,你让我知道思齐究竟在哪儿,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他是我的心头的一块肉啊。”

      楚铮长叹一口气,瞥她一眼:“妇人之仁!”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你们全家都是蠢东西。

      正要端起案上凉茶来饮,却被章湄音一手夺过,欲往他脸上泼去,最终还是重重摔在了地上。

      “楚铮,我与你夫妻这么多年,你对我几时有过信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妇人之仁?”她怒火直烧胸膛,“在你心目中,思齐比不上你那个儿子一分一毫。若是楚思尧能够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哪怕是要楚思齐的命,你都会毫不犹豫地给。”

      楚铮震惊之余也是怒火中烧,指着她道:“你说的什么狗屁话,思齐虽不如思尧出挑,但他同样是我的儿子。”

      章湄音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更是火上加火,指着楚铮,恨不得揪着他的衣领,挖出他的心看看究竟有多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娶我不是看中了我,而是因为被逼无奈,你怕你不择手段得来的一切全都毁于一旦。你不喜欢我,却迫于我章家手中的筹码娶了我,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她冷笑一声,“在你心目中,何止思齐比不上楚思尧,就连我章湄音,哪怕是百般体贴,也比不上杨汀对你的冷言冷语。”

      楚铮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说什么,气尚且还没喘匀,就听她一句又一句地噎着自己。

      她是个深居简出的妇人,但并不傻,她能看出为何当年杨汀一离世,他便要着急忙慌地续弦,还偏偏选了她。这并非偶然,只是有她未能全然捋清的因果。

      长舒一口气,楚铮过去搂她入怀,章湄音挣扎着推他,他还是强硬地将她扣在自己怀里,温声道:“休要闹了,思齐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老夫已经打点好一切,他不会有事的。”

      “老夫若是不疼思齐,就不会殚精竭虑这些日子了。”楚铮无奈道。

      章湄音当然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不过是气话,这些年老爷对思齐如何,她都看在眼里。况且若让她说句心里话,老爷更疼思齐,对于那个疏远老爷,多年不在府中的楚思尧,老爷其实并不怎么上心。

      况且杨家,早已被老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能亲手拔之。

      她早就知道的。

      至于她自己,活到这把年纪了,那些情情爱爱不过浮云,她如今只想让她儿子安然无恙。

      两人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书房内归于寂静。

      窗外起了一阵风,更让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隐匿在一片混沌中,屋内之人无从闻之。

      墙角之人却闻得。

      书房所在院落的墙角处有一棵隐天蔽日的粗壮树木,楚玉珩小心翼翼地蹲在盲角处,听着屋内讳莫如深的话语,看着走向门口的的鬼鬼祟祟的背影。

      那是管家田福。

      田福最先来书房同楚铮谈话,后田福出来,章湄音进了书房。田福却并未离开。

      楚玉珩目睹了这一切,也听到了她自以为自己不该听到的秘事。

      一颗心愈跳愈快,再不离开,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杨家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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