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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天家子嗣 “说明睿儿 ...

  •   阳光明媚,惠风和畅,崇徽宫里也洋溢着喜气,从钦明殿中堂内不断传出喜悦笑声。

      是太后今日主动唤了姝妃来自己宫中,正与她不知在说笑什么呢。

      平日里不少妃嫔皇子来与太后请安,可太后这人一向傲然,纵使面上一片平和浅笑,可话语停顿时眉眼间不经意透出的几许不耐烦与凌厉,也令来者心有惊惧。她不见得是厌恶人,只是自小到大盛气未曾褪却半分,故而身为后宫里最尊贵的女子,对于旁人的请安,流露出凌人傲气,她认为是理所应当。

      她也鲜少主动唤人前来陪她说话解闷,今日难得主动唤姝妃到身侧,对其嘘寒问暖。

      香炉里焚着的龙涎香馥郁满堂,姝妃正坐在一旁的小榻上,双手交叠轻轻放于隆起小腹前,圆润脸庞透着几分喜人血色。

      太后挨着她坐,轻轻握着她的一只手,面上覆着浅笑,“你如今怀着身子,可要好好紧着自己。不要想着有随叫随到,细致入微的下人,就对自己有所松懈,这是万万不行的。”语气认真了一些,但仍是亲切,“哀家当年怀公主的时候,先帝派人照料哀家的下人,全是数一数二的细心之人。哀家那时就想啊,公主一定会平安出生,会有个康健的身子。”

      太后语气悲恸几分,竟还抽噎起来,“没成想,就因为哀家孕期总是愁思不断,心情燥郁了些,总是难以进食,这孩子就受哀家影响,落下了病根,一生下来就孱弱得很,几日高烧不退。”

      说完后长长叹息一声,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姝妃想,太后大约只有在提到这个分离多年的女儿时,才会悲痛难抑。

      姝妃另一只手覆在太后手背上,轻柔拍着,抚摸着,柔声道:“臣妾是做母亲的人,知道娘娘心中酸楚。”声音一顿,“公主殿下十七岁时便可回京了,也就是明年,很快娘娘就能与公主殿下母女二人团聚了。”

      这宫里人人皆知,有一位不在宫里长大的长公主殿下,她生于景祐一年,也就是陈明远发动宫变,先帝薨逝的那一日,她生于金铁交鸣的动荡中。出生几日后高烧不退,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太后和圣上险些让太医们全为公主陪葬。后来不知谁找来个算命先生,说公主生辰与盛京风水相克,十七岁前长在江南最好,待十七岁生辰一过再回京,便可康健无忧。

      只知公主是被送往江南,却不知具体是哪户人家。

      太后嘴角稍稍扬起,又敛了下去,抬眸时明显眼圈红了。

      侧目一看,视线落在另一侧小几前看书的六皇子萧睿脸上。

      萧睿时年六岁,一张小脸稚气十足,但眉目已能瞧出些许俊逸,再长大些,便是像他父亲那样的英朗。不过最随萧霖的地方,便是肤白,白过凛冬初雪。

      小小的身板坐得直挺,两只小手持着书卷,有模有样的。

      每每看到萧睿认真看书的样子,太后都恍惚间看到了幼时的萧霖,只是萧霖那时眼里多了几分寂然。

      “睿儿,到哀家跟前来。”太后笑着唤他。

      萧睿立时放下书,快步走到太后身前,被她搂在怀里,笑着唤了声“皇祖母”。

      方才还一丝不苟的认真双眼,此刻弯得像月牙。太后认真瞧了下,然后笑着看向姝妃,“笑起来眉目更像你。”姝妃笑着垂下了眼。

      “皇祖母,儿臣肚子饿了,想吃母妃做的那盘枣泥酥。”萧睿移目看向小几上的食盒,那本是母妃起了个大早,亲手为他做的。还没尝一口,就突然被皇祖母召见,所以母妃将其装进食盒,带来给皇祖母尝一尝。

      太后捏了捏他的小脸,嗓音略一肃然:“那是你母妃做给你父皇的,一会儿等你父皇尝了你再尝。”笑了笑,“睿儿也要对父皇说,这是母妃亲自下厨为父皇做的,睿儿可喜欢吃了,父皇喜欢吃吗?父皇若是喜欢,就要夸一夸母妃,母妃多辛苦呀。”

      姝妃愕然,她并不知道圣上会来。

      萧睿抿了抿唇,小小年纪就学会为难了,“可是……”

      “圣上驾到——”堂外传来内侍的传唤声,于是堂内几人快步迎到堂门前,看见萧霖来了,姝妃携萧睿行礼。萧霖脚步顿了下,眼神一愣,显然不知他们二人也在太后这儿。

      跟在萧霖身后的楚思尧,也对着姝妃及六皇子拱手行礼,于是同萧霖一齐进到堂内。

      萧睿站在姝妃跟前,被姝妃握着小手来缓解紧张,他低着头,时不时怯怯看着萧霖,他的父皇。小孩子藏不住心事,不停吞咽着口水,听到冷冷的一声“睿儿”,他浑身一抖。

      “到朕跟前来。”萧霖认真看着这个视自己为洪水猛兽的儿子。

      姝妃用温热手掌捏了捏那只小手,又安抚似的轻拍两下,“睿儿,快到父皇跟前去,父皇想看看我们睿儿近来有没有长高。”说完看向萧霖,看他对上自己的目光,然后她垂下眼帘,嘴角轻扬。

      萧睿鼓足勇气走到萧霖面前,低头时,感觉到一个冰冷的手掌缓缓抬起自己的脸,他被迫仰头对上那双眼,勉力维持着平静。他知道自己并不像五个哥哥那样讨父皇喜欢,所以他畏惧这个讨厌自己的皇帝。

      姝妃唇瓣微张,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

      萧霖满目沉静,默然看着萧睿。

      气氛一度僵凝,还是太后笑了一声,说道:“圣上这是有多喜欢睿儿啊,从未见过你瞧别的皇子这般仔细,说明睿儿在圣上心中是独特的。”

      萧霖笑了,拉起萧睿微微颤着的手,“最近在读什么书?”

      “孟子。”

      “哦?”萧霖目光扫向小几上放着的书卷,上头写着“孟子”二字。他道:“你且说来其中你最喜欢的语句。”

      往椅背上一靠,头是微微仰着的,眼眸漫不经心地轻垂。

      萧睿几乎是脱口而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吸了一口气,很快道:“儿臣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何时都要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

      萧霖看向姝妃,她正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又问:“无论何时都要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那那盘枣泥酥,你今日可以忍住不吃吗?你能做到吗?”

      他知道那食盒里的是枣泥酥,姝妃一念及此,怔然一瞬便低下了头。

      “过去端来给朕。”萧霖道。

      萧睿照做,到了萧霖跟前主动揭开盖子,双手端起盛放着六块枣泥酥的小碟,“父皇快尝尝,这是母妃亲手做的。”

      “朕知道。”

      尝了尝,味道还可以,吃的时候面上没甚么情绪,心里却颇为意外。

      见这个小家伙目不转睛地看着另一侧,萧霖忍不住笑出声来。萧睿微微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块枣泥酥。

      太后扬了扬嘴角,笑着说:“圣上身为一国之君,在朝堂上威风得很,其实私底下有孩子气的一面,你们都知道的。”

      然后看着萧睿,“睿儿,你父皇只是在逗你玩,你可明白?不要害怕他,他是你的父亲。”

      萧睿看向自己的母亲,姝妃冲他点点头,笑了笑,然后他对着萧霖唤了声“父皇”。

      “嗯。”

      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几人就都留在太后宫里用膳。

      萧霖本与楚思尧在承乾殿内议事,太后差人过去唤他前来用膳。内侍看到楚思尧也在,便也叫了楚思尧一同去。萧霖想,母后知道他常与楚思尧在一处,所以才跟内侍提这么一嘴。太后其实与楚思尧关系一般,此次却叫了他一起过来。

      萧霖来了后,看到姝妃和萧睿也在,而且太后还笑脸盈盈的,看起来高兴得多。

      他一瞬间明白了,楚思尧和姝妃,在太后眼里都是新党的人。

      而一向不涉这些是是非非的太后,在此刻要开始牵扯其中了。萧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太后在此时提起了姝妃的孕肚,她如今怀胎五月,可肚子看起来像是七八个月份的大。姝妃自己也觉得奇怪,她之前已有过一胎,这一胎的肚子的确有些大,不过她原来想的是,许是她这些日子吃多了,腹中胎儿体型大也未尝不可。当太后说她这一胎或是双生子时,她又觉得这个说法极有道理。

      于是太后当即命人去传太医,过来为姝妃好好把一下脉。

      姝妃怀孕前四个月时,脉息安和,饮食起居俱好,并且几乎没有什么不适,故而四个月后,只需每月把一次脉便可。

      眼下是第五个月,当月还未传太医把脉,索性在太后这里直接传太医前来把了脉。

      的确是双生子。

      姝妃大喜,原来腹中竟有两个孩子。再难抑制心中雀跃,她下意识笑着看向萧霖,却见萧霖的目光早已落在她的肚子上,目光是怔然的,平静的。

      姝妃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在她低头看向自己孕肚的那一刻,萧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是满足的,是真挚的,是人间最平凡不过的欣喜,但他的目光上移,看到她脸上的平淡如水。

      触景生情,太后此番又被勾起了内心的伤心事,一脸忧伤,萧霖知道她在想什么。

      “母后,来年二月二十一过,孩儿就派人去江南,风风光光地把妹妹接回来。”萧霖对太后说。

      太后颓态尽显,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珠子竟坠落在膝上,然后不动声色地抹去了眼泪。

      “这十六年来,哀家无时无刻不在煎熬,时常想着,若是一觉醒来就到了她十七岁那年该多好。盼星星盼月亮,这一天终于来了,终归来得有些太慢了,哀家已垂垂老矣。”

      “母后。”萧霖看着太后:“其实您这些年来可以给妹妹去信,抑或微服出宫亲自前去看看她。”

      太后摇摇头,“哀家不是没想过,只是怕被有心人寻到蛛丝马迹,反而害了她,哀家不能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萧霖叹口气,“母后此话在理。”扭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楚思尧,“思尧,你这一年在杭州府,想必与朕那妹妹接触不少,且向朕与母后说来一二,朕很想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听到公主是在杭州府,姝妃心中一惊,想着这是自己可以听到的吗。

      萧霖扫她一眼,很快又看向楚思尧。

      楚思尧沉吟一番,突然笑出声来,清泠泠的一张脸霎时有春阳倾洒。

      “如她的名字,她蕙心兰质,聪慧灵秀。但是她不同于一般的女子温柔婉约,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柔情风韵,她是一个奔放直率,跳脱不羁的女子。她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她生来是怎样便是怎样,内心似乎住着一只自由自在的青鸟,只要她想,它便能扑棱而飞,越过一座座山峰。”

      “公主相貌与圣上几分像,更与太后娘娘相像,肤色极白,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可就是这样生了一副好相貌的女子,似乎从不在意这相貌。她幼时长得圆乎乎的,很是喜人,却是杭州府出了名的不服管,爬树入水,持缰摇橹,寻常孩童不敢做的事,她干了个遍。我十七岁时上了京,再回去时,她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较幼时收敛了些,可内心的那只小青鸟依旧生龙活虎。她心中有丘壑,对于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一番独特见解,不受世俗固有约束。”

      “眉眼间的傲气总是容易令旁人对她生了偏见,可那是她相貌里与生俱来的,善良真挚才是她灵魂的底色。她从不刻意为难任何人,就算知道自己是有人护着的天家贵女,也从来没有借此大肆张扬,没有以此欺压过任何人。她不卑不亢,不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的同时,也不觉得自己会输给旁人,在她眼里,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生命同样珍贵,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正是因为她近乎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所以不论谁有危险,她都会尽己所能去帮,哪怕是在桥边见到有人落水,她都会义无反顾地投入刺骨湖水。”

      “同时她又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她可以付出真心去对待一个人,也可以果决地报复于那个欺骗她,辜负她真心的人,即使善良的她尚且心中不忍,但她明白她应该做什么。”

      ……

      “阿嚏——”

      “阿嚏——”

      “阿嚏——”

      连打三下喷嚏,姜蕙安擦了擦鼻间,呢喃道:“哪厮在背后嚼我舌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天家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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