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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刚直易折 他说:“裴 ...

  •     宋逸与姜蕙安同处一间房里,姜蕙安并未感觉有什么不自在,她的心思,全在她要怎么拿回楚思尧长命锁这件事上。

      她知道,客栈里里外外肯定有楚思尧的人,但是她没有一点契机接触到,不论她用什么法子,都能被宋逸看破,然后被严防死守。

      他们同处一室待了半日,姜蕙安是怏怏的,宋逸则是无比愉悦的,他毕竟有些日子没见姜蕙安了,早已相思成疾。

      在这份泼天的喜悦下,宋逸不愿去深思一些事,暂时抛却那些似是而非的猜疑,只想好好度过仿佛这个世间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光。

      姜蕙安倚靠在榻上,直着的双腿在脚腕处交叠,若有所思地看着宋逸从他的包袱里翻找着什么,待看到之后,她只是淡淡地眨了下眼,不为所动。

      宋逸拿出的,正是几册话本子,姜蕙安从前最喜欢看,他们之前也总爱凑在一处看。

      那样的时光如今想来真是美好,男子意气风发,俊美温柔。女子天真烂漫,笑眼轻抬,眸中倒影皆是自己的意中人。他看着她笑,陪着她闹,对她说着此生最动听的情话。

      当时溺于情劫不自知,竟还有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怅然,因为过于幸福,所以畏惧失去,害怕梦醒之后皆是一场空,只好狠狠抓住。

      如今,是真的长梦乍醒,堪破过往种种。

      宋逸将那些话本子拿到姜蕙安眼前时,姜蕙安假作惊喜的同时,看到这些书页都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浸过一样。

      “怎么会这样?”姜蕙安问。

      宋逸有些惭愧,有些郝然,“来的路上,马儿因路旁的蝙蝠突然出现而受惊,包袱被一不小心丢到了一侧的湖里,所以湿了。”

      姜蕙安听宋逸说过,他是因想她,所以赶了一夜的路来见她。在距钱塘不远的官道上,他遇到了景鸿的马车,所以才会同景鸿父子同时出现在虞清曜的葬礼上。

      姜蕙安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他必定是带了人来,至于那些人发生了什么,至今身在何处,她不知。

      “辛苦了。”姜蕙安很见外地说了一句,然后才意识到什么,笑着道:“阿逸,你人来了我就很开心了,带着它们,一定很累吧?”

      这些话本子足足有七八册,姜蕙安想,他难道是想来这儿与她过日子?自心里“切”了一声,心想:你自己看去吧,我可要早点回家。

      宋逸靠着她坐,一只胳膊搂过她的肩膀,让她的脑袋贴在自己肩膀上。

      他想,只要她喜欢,不管什么,他都给她带来。

      想起自己昨夜从冰冷的湖中一下下捞起这些书册,狼狈不堪,再感受着如今她身上的温热,她的发香,怎么说都太值了。

      姜蕙安一想起他将她丢在床上,要对她用强的那副景象,就不敢在此时贸然提起楚思尧长命锁的事了。

      她突然提起了何序衡,想着是否能从宋逸嘴里套出一些话。

      宋逸要对她讲一个故事,一个发生在三十年前的故事。

      姜蕙安无甚兴致,却道:“好啊,你且道来。”

      三十多年前,是惠宗在位时期,也就是起兵中原,平定前朝各地割据势力的开国皇帝萧猷,也是先皇,萧霖萧蕙安兄妹的父皇。

      为了拉拢士人,提拔经世致用的才子,先帝在昌平年间连续五年举办恩科,那几年的进士也是如过江之鲫,却都是有真才实学,可以针砭时弊的人才。

      如今的宰相杨湛便是昌平一年及第的一个进士,辉煌了几十年前些日子被流放的副相郑观应也是那时入朝。

      他们一个是江南巨贾之子,一个是福建路转运使之子,家世皆不凡。

      又过了几年,大约昌平三年,郑观应的幼弟郑澜澈赴京赶考。

      “这便是故事的主人公了。”宋逸轻轻拍着靠在自己身侧的姜蕙安的肩膀,讲故事的声音动人又轻柔,像是在哄着一个小女童。

      姜蕙安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问他:“然后呢?”

      福建路建州的郑家是名门望族,早在前朝就声名显赫,家中辈有才人出。转运使郑夏早在前朝就焙出一等贡茶龙团胜雪,郑家更是成为了皇家的宠儿。

      是以郑夏之子郑澜澈赴京参加春闱,一经出现在考场外,就吸引了举子们的注意。他仗着家世与才华,通身一派傲然之气,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却跟一个裴家的庶子杠上了,几次寻那庶子的麻烦,还伙同其他人排挤打压他。

      那庶子名为裴叙青,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丝毫不畏惧举子们的敌视与欺压,对郑澜澈更是如此。

      春闱放榜,所有人都以为会元会是郑澜澈,虽然他的文赋策论不是最佳,但他有个昌平一年就入仕为官,受了些皇恩的哥哥郑观应,稍作打点,给郑澜澈一个好名次不成问题。

      位于红榜最右边,最上方,会元一旁标注的名字,却是裴叙青。

      “等等,裴叙青?”姜蕙安问:“裴家人?”

      宋逸点点头,“是,当今太后娘家庶弟,说来他也算你的舅舅。”

      姜蕙安还在宫里时,听别人提起过裴叙青这个人,听了一耳朵。

      他是一桩贪赃案的主人公,最后受了绞刑。

      宋逸捏了下姜蕙安的肩膀,在她耳畔轻声说:“专心点。”

      殿试前一天,裴叙青公然将郑澜澈打了个鼻青脸肿,险些要了他的命,若非众人阻拦。

      郑澜澈不招他,他是断然不会下此毒手的,他也不说是什么原因,众人只看到他一双眼猩红得吓人,嘴唇都在颤抖。而郑澜澈躲在人墙后,倾吐自己的委屈,咒骂裴叙青这个庶子没有半分教养。他脸上挂了彩,看起来很是可怜,可是他的眼神里尽是挑衅意味,是在挑衅裴叙青。

      裴叙青忍不住又要上去动手,这时一个女子上前拦住了他,“阿青,莫要冲动,不值得的,我们回家。”

      裴叙青打了郑澜澈这件事,郑澜澈心有不满,便在次日的殿试朝着先帝倒苦水,要一个说法。先帝问裴叙青缘由,他只说看不惯郑澜澈,是在报私仇,但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他道:“若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做!”

      听起来倒是他鲁莽无理,可他看起来太正直坦荡了,通身一股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端正之风。

      先帝是二十五岁就打天下的开国皇帝,他惜裴叙青这等骨气铮铮的刚直之人。更何况他还是皇后娘家的人。

      在外人看来,裴叙青虽是声名显赫的裴家人,但只是裴家一个最低贱,最不受宠的歌姬的儿子。

      在萧猷看来,裴叙青是他的小舅子,他便看他格外亲切。

      昌平五年,裴叙青因贪赃案受了绞刑,受刑那日,他的夫人谢寒笙悲伤过度,难产而死。

      谢寒笙,便是多年前带着满目猩红,野兽般凶狠的裴叙青回家的女子,那时,他们只有十八岁。相继离世时,也不过二十岁。

      “猜一猜。”宋逸说:“殿试前一日,裴叙青为何要赌上大好前途去把郑澜澈打得半死不活?”

      姜蕙安早有猜想,“郑澜澈对谢寒笙动了贼心?”

      宋逸揉捏了下姜蕙安的脸,姜蕙安下意识侧了侧头,却被他掰了回来,对上他的一双桃花眼,听他笑着说:“我的阿宁果然聪颖。”

      姜蕙安这张脸实在蛊惑人心,她的眼眸,鼻梁,嘴唇,每一处都让宋逸心猿意马,心里像有一只小手抓着。

      他不由自主地想贴上她,但终究忍住了,他将她说的话放在了心里。

      没来由的,他想告诉她更多。事实上,他确实可以告诉她,因为他们很快就要成为一路人了。

      “郑澜澈玷污了谢寒笙。”宋逸声音认真了几分,“这就是当年裴叙青一度想让郑澜澈死,却对其中因由避而不谈的真相。”

      姜蕙安目中流露出几分不忍,她在宫里时,不总听到旁人谈论裴叙青这个人,只要谈到,必是与那场贪赃案有关。

      只有皇兄萧霖对她提及过一次裴叙青,他说:“裴叙青这一生太苦了。”许是因萧霖那时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忧伤,这句话便烙在了姜蕙安的心里。

      如今又知,他的夫人谢寒笙年纪轻轻就遭歹人欺辱,令人扼腕叹息。她想,裴叙青若是个好人,那么谢寒笙便是个更好的人。

      姜蕙安的思绪很快拉回来,眼睫一眨,眸色幽幽的,“与裴叙青,郑澜澈同一年参加春闱的举子,怕是有何序衡吧。”

      裴叙青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自家夫人的伤心事,郑澜澈为了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也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丑事。

      这一秘事却能从宋逸口中说出来。

      宋逸的背后是朱齐,而朱齐与何序衡狼狈为奸,恰巧这二人的年纪,也极有可能是在昌平三年参加的春闱。

      他们便有可能成为当时为数不多的知情人,或是无意间得知,或是特地调查一番,这才能捏住郑澜澈的命门。

      而郑澜澈是如今福建路的转运使,执掌官焙凤山北苑,掌管上贡龙团胜雪贡茶一应重大事宜。

      姜蕙安与楚思尧在给何序衡布局前,就通过何恭时,拿到了何序衡这些年来与郑澜澈来往的信件,这才得知他们所犯的滔天大罪。

      即,福建路凤山北苑这二十年来上贡朝廷的龙团胜雪,早已不是最初的龙团胜雪,压根就是虞家白经过再次加工改良之后的茶品。

      在贡茶上动手脚,明晃晃的欺君大罪。

      至于皇宫之人为何未曾察觉出虞家白与龙团胜雪的异同,姜蕙安暂不得知。

      对于姜蕙安的话,宋逸的回答是:“你猜的没错,何序衡的确是昌平三年参加春闱的一个举子,只不过他没考中进士,也没能进殿试。”

      姜蕙安笑了下,“那进了殿试的人是?”只有进了殿试的人,才能得知当时裴叙青与郑澜澈与先帝说的话。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是薛致,当年皇城司的长官。”宋逸这时已经站起身来,背手立于姜蕙安面前,长身玉立。嘴角分明是上扬的,可眸色是凛然的,像是少年热烈与不羁的外形里,包裹了一颗冰冷而决绝的心。

      “也就是现如今在杭州府南街翠微山下,暗中培养势力的朱齐。”宋逸道。

      姜蕙安讶然,不是因他口中之人,而是因他的脱口而出,毫不掩饰,还有赤裸裸的坦荡。

      屋内静得惊人,甚至有一种能听到尘埃起伏飘荡之声的错觉。

      姜蕙安似乎能听到宋逸内心的一个声音,然后她扯了扯嘴角,同样看不出是喜是忧,是信是疑。

      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决。

      宋逸一晌贪欢后,选择回到这冰冷的人世间,直面戴着面具的她。

      而她尚且犹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刚直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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