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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双向试探 却被一个冰 ...

  •   “朱齐?”姜蕙安明知故问,“薛致?”

      她当然知道朱齐是化名,她也知道朱齐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在南街,还能与楚铮与何序衡这等官员暗中勾结,是有一定的能耐,他极有可能是参与昌平二十年宰相陈明远叛变一案的朝中官员。

      她没来得及问过楚思尧此事,只是她私以为陈明远谋反一案尚有余孽存于世,上一世宋逸发动宫变,或有陈明远余孽的推力。朱齐,或是其中之一。

      方才从宋逸口中知道了,原来朱齐,就是叛变的皇城司长官薛致。事实如她所料。

      宋逸彻底敛去了笑意,甚是肃然,却不给人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之感,看似居高临下,可看向姜蕙安的眼神是试探的,还暗含着祈求之意,像是将自己放在了一个比她低的位置,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审视。

      “你与朱齐有关系吗?”姜蕙安说:“既然朱齐与何序衡是一伙的,你又赶在何序衡中计这一关口来……”

      姜蕙安明知故问,却也是真的想问:“你不要告诉我,你与朱齐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与何序衡,与其他人的勾当。”

      她还在装,她果然早就知道了,知道朱齐潜伏在南街,知道朱齐的野心,也知道他与朱齐关系匪浅。

      他自认在她面前装得天衣无缝,她是如何发现这一切的?

      其实她的变化,他又如何看不出,她的开心,难过,失望,无奈,甚至是不情愿,他无一不捕捉到。

      一定是因为楚思尧,他处心积虑要抢走他的阿宁。

      对于姜蕙安对他他与朱齐关系的质问,他没有明确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垂下了密如鸦羽的眼睫,抱胸倚靠在桌案旁。

      他扯了扯嘴角,抬眸看姜蕙安一眼,“阿宁,我是与朱齐相识,我幼时与母亲相依为命,有一日在路旁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便救了下来。他那时孑然一身,连饭都吃不饱,我与母亲心一软,便接济了他几回。后来也就接触得多了,他大约是觉得我年轻,此后能成为他的人,助他成事。”

      宋逸颠倒黑白,当年分明是他被人欺负,孤零零地蹲坐在破庙前,遇到了朱齐,此后朱齐将他认作侄子,让他唤他“叔父”,自此培养他为自己将来在朝堂的势力,也是谋反的势力。

      宋逸定了定,“只是,他做的那些事,我也是后来才得知。我从前将他看作一个亲切的长辈,看着他野心渐大,还做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内心也备受煎熬。当我得知他的人要来钱塘县,我生怕你有危险,便连夜赶来。”

      “阿宁,我只有亲眼看到你,看到你安然无恙地在我眼前,我才能心安。”

      姜蕙安算是看明白了,宋逸这是窥见形势不对,要对朱齐卸磨杀驴了,从而博得她的信任。不,她与楚思尧是一路的。难道宋逸是要借除掉朱齐,来向楚思尧示好,甘愿成为他的人?

      毕竟楚思尧朝内外势力不可小觑。

      不行,她不能放松警惕,宋逸此时看似能屈能伸,但说不准是在以退为进套话呢,她不能中计。

      姜蕙安要说话,宋逸却急了,堵住她的话头,“阿宁,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此后我都会一一回答你。”他的语速慢下来,整个人都变得柔软,“现在不要问好吗,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话可以说,我们不要说这些与我们两个人无关的话语……”

      宋逸突然就不想再说下去了,好像除了说这些话以外,他们就无话可说了,他这个人对她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了。

      姜蕙安要套话来着,见他这般,便想听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阿宁,你想要那块长命锁?”宋逸盯着姜蕙安的眼,他从来不自欺欺人,有时在姜蕙安面前,看似糊涂,实则心里清楚得很。

      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要破不破,可姜蕙安知道,它已经破了,他们对此都心知肚明,只是都在装。

      姜蕙安笑了下,站起身来,“阿逸,你要知道,我跟着你来,是因为我喜欢你,而不是那块长命锁。自然你给了我是最好的,说实话,楚思尧虽是我表兄,我很敬重他,却也不想欠他人情。”

      她走向他,坐到桌前,看了看眼前空荡荡的茶碗,还有先前装满热茶的茶壶,她不为所动。自从进到这个客栈,她就没有进食任何吃食,哪怕是解渴的茶水。

      她缓缓抬头,看入他的眼,“阿逸,我们之间是没有人情可言的。可我与外人有,你理解我吗?”

      嘴唇如花瓣一般开合,清亮的双眸如两汪静湖,多么真诚又无辜,宋逸险些都要信了。

      他咽了下口水,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别处,忽然开口道:“你饿了吧?”

      宋逸径自往外走,轻轻拉开门,背对姜蕙安,对着门外的小二说着话。他很是警惕,门缝拉得不大,小二几乎只能看到宋逸自己,也只能与他说话。

      大约过了两刻钟,宋逸又走到门前,从小二手中端来了一小盅还冒着热气的吃食,姜蕙安一看,是燕窝羹。

      当年,她给宋逸带了一碗府里做的燕窝羹,他很喜欢。她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下厨,后来炖燕窝羹的手艺竟炉火纯青。

      上一世,她大仇得报,死前得以瞑目,靠的也是一碗下了砒霜的燕窝羹,她亲手喂给他的。

      “阿宁,我知道你肯定饿了,到客栈这么久还什么都没吃呢。”宋逸舀了一勺燕窝羹到姜蕙安嘴边,姜蕙安却下意识地心惊,紧抿双唇,盯着他的眼,眼睫止不住地颤动几下。

      宋逸淡笑一下,“不比你亲手做的好。”

      “你没有尝过这个,怎知不如我做的?”姜蕙安强压心中不安,微微扬起下巴看他。

      “我就想把第一口喂给你。”宋逸说:“怎么,怕我害你啊?”

      姜蕙安摇摇头,目色怔然,一言不发。

      宋逸一手端着燕窝羹,一手持勺,定定地看着姜蕙安的眼,见她的视线离开他,他说:“阿宁,我要你看着我。”声音凛然中带着苦涩。

      姜蕙安眼皮轻动,而后抬眸,她看着那一勺燕窝羹进入他的口中,吞咽而下,而他镇定自若。

      “阿宁,这下你肯吃了吗?”宋逸说:“不管怎样,我还是不想看你饿肚子,你虽不是体弱多病的女子,但也要紧着身子。”

      姜蕙安没说什么,放下一些戒备,但仍是十足警惕的。

      她不信宋逸的心思这么单纯,她很了解他,但他的思绪跳跃,很多时候,你压根猜不到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姜蕙安突然想喝那盅燕窝羹了,于是伸手拿过,双手捧到自己嘴边,在触到自己嘴唇,双手顿住不再往嘴里送的瞬间,有一股力将她手中之物夺过。

      她看到宋逸重重将它搁在桌上,甚至因为太突然,力度太大,碗中羹汤往外倾洒了一些出来。

      姜蕙安不明所以地抬眸,听宋逸说:“你既不信我,就不信到底,何苦要为难自己?”

      宋逸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继续往下说:“你要么爱我,要么恨我,何苦为难自己?”

      为何让他陷在这段情里,既不能不顾一切地爱,也不能心甘情愿地恨?

      无声僵持良久,姜蕙安看到宋逸不对劲,像是浑身的力气一瞬间消失了,身子支撑不住地摇晃着,胳膊肘勉力抵在桌上。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也不大清明,然后轻轻晃了下头。

      姜蕙安视线从宋逸反常的脸色移向桌上那盅燕窝羹,随即唇间溢出不解的一声:“你……”

      宋逸身子一软,往后跌靠在椅背上,“你想要那块长命锁?”他扯开嘴角冷笑一下,“嗯?想要吗?想要就亲自去拿。”

      姜蕙安发觉自己身上并无任何不适,于是问宋逸:“你给燕窝羹里下了什么?”

      “蒙汗药。”宋逸答:“这只会让人身子虚软,过一个时辰药性自会解,要不了人的命。”

      他的眼眸像是将要燃尽的烛灯,黯淡,又幽幽的。

      “它就在这个客栈背后的那片深湖里。”

      周殊是朱齐安插在何序衡身边的眼线,是以宋逸刚到虞清曜葬礼上的时候,周殊就将这块拿捏楚思尧的物事交在他手上。

      之后他带着姜蕙安来到客栈,悄悄将长命锁丢在了后面那片湖里。

      他本可以将其死捏在手上,也可以藏到更深的地方。

      或者主动上交楚思尧示好,投靠楚思尧,左右他正在为自己徐徐铺开这条路。

      却多此一举,只为最后试探她一次,她究竟对楚思尧有多少情。

      “我知道客栈里外都有他的人守着,我要你亲自潜入湖中去取。”他声音有些哑,额头上也渗出细汗,“不能让任何人帮你,只能是你下去。”

      “你可愿意?”

      姜蕙安十分不解,她自以为很了解他的行为处事,但极少数时候,她是彻彻底底地看不懂他。

      “我知道的,你水性好,不会出事的。”宋逸说:“况且,我还这副模样,干扰不了你。”

      他颤颤巍巍地起身,刚起来又跌坐在椅子上,姜蕙安也没下意识去扶他。他的心忽然下了一场万籁俱寂,只闻落雪似扯絮的大雪。

      可他还是迈着绵软无力的步伐走到窗边,推窗一看,一片清澈如镜的湖映入眼帘。

      他淡淡道:“不论你去不去,那块长命锁都在湖底。左右楚思尧也快要来了,他要亲自下去取也是无可厚非。”

      刚至客栈时宋逸心中郁气难平,一时失控欲对姜蕙安用强,虽被姜蕙安言语安抚了下来,可还是待在姜蕙安上方久久不肯离去。

      那时有一个小二在门外敲门,说是来送茶水,宋逸去开了门,小二透过一点缝隙看到榻上作掩面哭状的姜蕙安,便好生劝说了宋逸一番,也算是借着自己是楚思尧的人的身份来敲打他。

      所以宋逸知道,楚思尧或许很快就来。

      姜蕙安也知道宋逸算准了楚思尧会来,可他还是让她只身下水取长命锁。

      他这是在试探楚思尧对她的情意?

      姜蕙安从客栈下去,到了那片湖前,湖水果然清澈,可无论怎么清澈都见不了底。

      姜蕙安感觉到自己身后不远处有人,像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而故意发出的声音,虽然是人的闲聊声。

      她余光也能瞥见客栈窗边站着人,她侧目看去,有几个人在向她示意,眼神有些疑惑,不知她怎么会一个人到湖边。

      她身后的人走上前来,看似闲聊实则是在问她:“姜二娘子这是要做什么?”他们是暗影司的人。

      姜蕙安问:“客栈里外守了多少人?”

      “近五十个。”

      姜蕙安面上讶然,可心中又有一丝窃喜。

      “你们公子的物事,沉在湖底。”

      “啊?宋逸说的?”

      “是。”

      “那交给我们就好了。”

      “我会水,我亲自下去。”

      “这……”那人续道:“我们将方才宋逸的强迫之举禀了公子。”

      “我知道。你先回去吧,你们当心一点,别暴露身份让人得个正着,万一有人是想将你们一网打尽。”

      “姜二娘子说笑了,客栈五里之内都有我们的人死死守着,若有异动我们定会有所行动。”

      倒是对自己的实力自信,就像楚思尧,总是有一种能算尽天下事,将一切握于掌中的傲然。

      某种程度上,这样的恃才傲物姜蕙安也有。

      湖前只留姜蕙安一人,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绵长地吐了出来,然后走到湖边,猛吸一大口气,纵身一跃。

      江南的冬日不比盛京,盛京的河湖早已覆上一层坚硬厚冰,江南冬季虽湿冷,可水面却少结冰。

      姜蕙安水性好,游刃有余地憋气往湖底游。纵然这湖水冰冷,让她浑身发寒,可她仍是很自在,没有顾虑地往下游,动作舒展,姿态自如。

      她看到那块长命锁了,怪不得会沉底,原来是被绑了一块石头。

      她伸长胳膊将它拾起,卸下石头,捏在手里,当即划水往上游。

      这湖水是真冷啊,姜蕙安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鲁莽大意。她想,这算是为了别人区区一块长命锁而奋不顾身吗?

      姜蕙安的小腿抽筋一下,可她眉头都不带皱的,仿佛是一条徜徉在湖中的鱼儿。

      “扑通”一声,姜蕙安看到眼前水波巨动,平静湖水霎时涌动。

      姜蕙安鼓着嘴,定眼一看:这是有人落水了吗?离得不近,她没看清人脸,只看到那人的靛色衣袍,依稀得见是个男人。

      他朝她的方向而来。

      姜蕙安朝他的方向而去,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张她曾经仰慕后来失望的脸庞,也是最近她内心渐渐燃起火的一张脸庞。

      楚思尧朝姜蕙安的方向游了几下,直至看清她的脸,看到她无事,他的动作忽然戛然而止,鼓着的嘴瘪了下去,修长的手臂垂落,整个人像是要被湖水吞没。

      他眼睛将要闭上时,透过眼皮缝隙看到了那双好看的眼,那双眼渐渐占满他的缝隙,成为他的全部。

      他感觉自己被拉住,被一个同样冰冷的身体抱紧,于是他呼尽鼻中残余的气,嘴巴微微张开。

      湖水刺骨,楚思尧感觉自己的嘴要被冻僵了,他想,他的嘴唇此时一定是发白的。

      却被一个冰凉柔软贴上,像是寒梅,还有清冽馥郁的花香渗入唇齿,一股一股的,直直涌入他全身。

      他全身都僵了,不是因为湖水冰寒。

      姜蕙安知道楚思尧不会水,毕竟当年他刚回到杭州府那年,也是她十六岁时,她曾在听雨桥下的听雨河救过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给他渡气。

      她将双臂环到他背后,搂的紧紧的,嘴唇也是,他们之间没有缝隙了。在偌大的湖水中,唯有渺小的他们紧紧相拥。

      姜蕙安闭了眼,给楚思尧渡着气。鼻尖相抵,她不由自主地歪了歪头,直到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感受到对面之人口中的呼吸愈发急促,她才睁开眼,一手抱着他一手划水往上游。

      快浮出水面时,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愣怔地看向楚思尧。

      他睁开了眼,看到她眼里的万分疑惑,万分诧异,万分怀疑,还有难以言说的悲愤。

      她突然松手,整个人往下沉,盯着他。

      楚思尧心中一慌,手脚很自如很娴熟地抱水去寻她。

      她十六岁那年,也是这一年,楚思尧不会水,险些淹死在听雨河里。

      而现在,她十六岁,他会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双向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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