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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插翅难飞 这可是欺君 ...

  •   何序衡已离开虞家十里路,他坐在马车里,由周殊驱车前行。

      就这样平静地行了十里路,并无察觉到周遭有任何动静。他在里头看似闭目养神,不动声色,实则内心早已焦灼不已。

      他终于按耐不住,拉开帘子往外一看,一小段山路已过,前面便是正儿八经的街市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楚思尧的暗卫为何按兵不动?!

      他猛地将车帘放了下来,然后对坐在辕座上的周殊说:“先停车,你去问问我们的人,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周殊去了一会儿,便回来了,他道:“我们的人一路偷偷跟着我们,他们刚开始确实发现有一波人有异动,但到了山路这段,却再没发现有什么动静了,于是仍旧一路守着我们。他们大约是想,也许到了前面的街市,那一波人会趁乱动手,他们再借机一网打尽。”

      语气一顿,他续道:“属下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啊……”

      人少的偏僻山路是何等好的动手时机,他们却纹丝不动,甚至行迹消失。

      何序衡亦是觉得不对劲得很,他继而又问:“楚思尧与姜蕙安在我们走之前走了,我派了一波人跟去,你方才可有问过,跟着此二人的那波人情况如何了?人抓到了,还是跟丢了?”

      周殊道:“属下问了,他们道是那一波人一路跟着他们进了街市,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一群废物!”何序衡一拳砸到车室软垫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里不停冲撞——他被楚思尧他们玩弄在了股掌间。

      “调转车头回虞家!”

      将他引诱出来却不对他动手,那么只能是在施展一出调虎离山计!

      当他心提到嗓子眼,惴惴不安地进到虞家时,才发现缟素漫天的虞家早已变了天。

      虞清曜的棺柩置于正堂无人过问,堂前的院子里人满为患,除去早就来了的吊唁之人,竟还有一群容颜昳丽,身姿婀娜的女子。

      何序衡目光轻扫过这些女子,惴惴不安的心跳动得如重槌敲击鼓面,心神猛地一沉。

      他不得不报以一个最坏的猜想——这些女子是蝶梦庄的酒家女,是当年被他或是诱骗或是逼迫,然后一股脑塞给虞澹渊的女子。

      他的眉眼如同浸在了一潭死水里,将沉然的目光投向立于一旁的虞澹渊。

      虞澹渊的脸色难看的很,除去丧子之痛,还有莫名的难堪与羞愤,一览无余地示于人前。

      昏迷不醒的虞澹渊偏在何序衡被引诱离去后苏醒,恐怕虞澹渊自己都不知是在何时被何人下了何等迷药。

      何序衡亲切问候:“澹渊醒了?”

      不作声的不止虞澹渊,还有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来吊唁之人,这一群女子,姜楚二人,还有面色灰白的徐夫人——崔容。

      天蒙蒙亮的日出前的混沌时刻早已过去,可厚厚的云层硬是死死挡在朗日前,吞咽所有光辉,吐出万分晦暗沉凝在人间。

      见人们神情各有怪异,气氛凝重,何序衡心中忐忑,继而走到虞澹渊身前,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澹渊,我知你心中悲痛,还望你节哀顺变。”

      正要低声说什么,却被楚思尧突如其来的一声生生截在嘴边。

      “何大人方才不在,怎么不问问发生了何事?”楚思尧嗤笑一声,“不问问你眼前之人曾经作过什么孽?”

      徐夫人哭喊出声,那群脸上爬满泪痕的女子亦是,整个世间一时半会儿被哭声给淹没。

      何序衡却对楚思尧厉声指责道:“这是清曜的葬礼,你何苦要煽风点火,对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恶语相对,凭空污蔑他!”

      不等何序衡对一动不动的虞澹渊说什么,楚思尧又道:“草民并未污蔑,是这群蝶梦庄的女子来此控诉东家虞澹渊。”一顿,“诱骗幼女,逼良为娼!”

      这件事还是被捅出来了。

      何序衡看了眼那些目色惊慌又难过的女子,又看向虞澹渊,虞澹渊仿佛是对此无可辩驳了。

      “不论如何,葬礼庄重而不可亵渎,你们要申冤,大可来日去官府,本官一定为你们做主。”

      “都给我散了,不许闹事。”

      又对虞澹渊说:“振作起来,先让孩子安息。”

      不料其中一个女子走上前来,膝盖落地,额头往地上一磕,“请何大人为民女们做主,若何大人不信民女们的话,坚信虞东家如表面那般良善,不妨问问徐夫人,她亦是受害于虞东家,她总不会用自己的清白来诬陷自己的姐夫。”

      徐老爷将徐夫人拥得更紧,徐宴也攥紧了拳头。

      这是把蝶梦庄的酒家女和崔容都牵扯进来了,要对付虞澹渊,不,对付的是他何序衡。

      但何序衡也要明明白白地知晓,在他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恶狠狠地看向楚思尧和姜蕙安,二人淡漠视之。

      诸多宾客都在看热闹,其中有一个人走上前来,完整地阐述了前因后果。

      “何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

      在何序衡反中奸计离去后,莫名被聚集在后花园的宾客听到了一桩石破天惊的秘闻。

      后花园最僻之地有花木奇石环绕,里头嵌了一小轩,只听小轩里的声音动静愈发清晰,人们好奇,便轻手轻脚地将耳朵贴到跟前。

      “若非我从旁人口中得知,娘是打算瞒我和我爹一辈子吗?”

      “虞清曜,他压根不是我的表兄弟,而是我一母同胞的手足!”

      “娘,这事我和爹都不会怨您,我们知道您当时年轻气盛,是虞澹渊那个老东西哄骗了您。但您千不该万不该瞒着我们,我们难道不是您的至亲吗?”

      “娘是不是有些太纵容他了,他做了那么多恶事,您都看在眼里。虽然他是您的骨肉,但您不怕有一日引火烧身,牵连您,牵连到我与父亲吗?”

      传出来的是个年轻男子声音,可周璟一下就听出这是徐宴,心中一惊。

      然后是一个妇人的泣泪声,听来令人鼻间一酸。这时里头一个浑厚男声如一道惊雷落下。

      “混账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怨你娘,这些年来她心中多少酸楚,你只一味指责却不设身处地体谅。今日若非你来质问你娘,我压根不知道,但我一点都不怨她。人非草木,这些年来真情与否,我心中有数的很。你娘将你疼到大,得知此事,你该做的是宽慰她,而非颐指气使!”

      声音软了下来,还带了几分不忍与难过:“阿容,人死不能复生,阿曜是个好孩子,是老天爷无情,提早带走了他。无论如何,我与阿宴都会在你身后,此生不弃,至于……”

      至于害死清曜的人,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徐老爷还没将这句话说出来,就听到门外的动静。

      “咳咳——”

      “是谁?!”

      里头之人推门而出,是徐老爷,徐夫人,徐宴。

      看热闹的人正气愤周璟发出动静,打扰他们听到更多秘密,甚至有两个人堵他的嘴,可惜已来不及了,暴露无遗。这群人中,有的十分尴尬地呆站着,但大多数都是一脸匪夷所思和讶然,显然还在自心里细细咀嚼方才入耳的话。

      “你,你们——”夫人埋于心底十多年的秘密被如此多的人听到,一向平和的徐老爷难得动了火,抚着胸口,但下一刻就将坐倒在地的夫人掺起。

      徐老爷走的时候瞪了眼儿子,徐宴似乎明白了什么,登时看向周璟,周璟有些怔然,惊慌失措地看着徐宴,然后忙乱地摇摇头。

      徐老爷掺着徐夫人离开了,而徐宴盯着周璟,在人群中大喊一声:“诸位是被谁带过来的?!”

      人们七嘴八舌道:“是周家公子呀,他说虞家后花园景致好,引我们来此赏景。”

      “对,我本来是想进屋歇歇的,却被他劝说而来。”

      徐老爷带夫人走到正堂前的甬路时,听得前面不远处的朱门有脚步声传来,还有女子哭声,还是一群女子。

      她们便是蝶梦庄的女子,一口一个要见虞澹渊,得知虞澹渊昏迷不醒,便聚在正堂前等。

      不省人事的虞澹渊这时竟缓缓走到正堂前,离他不近不远,与他同时过来的,是一脸沉毅的虞濯春。

      虞澹渊扶着额头,步子还不甚利落,见这场面,眉头一皱,疑问道:“你们这是要作甚?”

      吊唁者只比徐老爷及夫人晚一步离开后花园,此时已尽数步到此地。

      天雾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不知何时会猛地倾坠于地。晨间雾气被风挟着走,氤氲在人们的眼睫成了薄露,微不可察却又轻泛凉意。

      女子中打头的那一个,走上前来,相貌柔美,眼中泪水似雨露,身姿窈窕。

      嗓音娇媚,语调却铿锵,字字掷地:“虞东家,求您放过我们,我们还这么年轻,不想染杨梅疮。您今日痛失亲子,便知在这样的年纪离世是多么残忍的事,我们没了爹娘,可我们也是人,我们不想死。”

      “我们不想死啊。”

      “求求您了,放过我们吧。”

      一片肺腑之言属实令听者心中惊涩,但并没有让他们大为震惊,仿佛她们的生之欲望本就该比一般人渺小得多,遑论尊严,更是不值一提,毕竟逼她们当娼 | 妓的人不是虞澹渊。

      纵横古今,委身青楼红院的可怜女子,多是因家中贫穷,才被卖进此等灭绝人性的□□之地,供官员富绅肆意玩弄,在绝望中成了唯能以色相示人的低贱玩物,不论她们愿意与否,除非有人出钱赎身,但价之高往往令那些看似深情相许的男人望而却步,她们付出的全部在他们眼中所承载的价值,远比她们想象的还要低贱。她们亦逃不了。即使九死一生逃出,没有路引,如何出城?

      她们的悲惨是强盛如大靖,繁华如钱塘里最微不足道,也是最无可奈何的一处腐烂。历朝历代,这样的事,这样的她们都存在,只多不少。这是人世间难以消弭的一类脏污,譬如枝叶繁茂,根茎蔓延百年的一棵老树免不了被害虫啃食树皮,啄木鸟再没日没夜捉虫,也不及缝隙里的害虫潜滋暗长。

      虞澹渊沉湎于悲痛,没过多地想她们是如何一起从蝶梦庄到四里之外的虞家,也没想她们为何会在如此大的胆子赶在此时来。

      他没有精气神再理她们,只无力地叫她们回去,还大发慈悲地让扶着自己的小厮派马车送她们。

      她们却不动一步。

      一个女子抽噎着道:“我是不会再回去的,我本来是个良家女子,纵使孤苦伶仃,也可以去街边支个摊子,然后去盘个铺子,最后再寻个好郎君。”她大喘着气,“可是我却阴差阳错过成了这样任人蹂躏,没有尊严的日子,曾经的我不懂事,当泥足深陷后方明白罪魁祸首……是你……”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是你,是你虞澹渊啊!”

      围观之人皆怔住了,便全然不顾怔在原地,目色死寂的虞澹渊,开始交头接耳,热情交谈着蝶梦庄的发家史,还有先前听到的蝶梦庄东家年轻时与妻妹崔容的风流轶事。

      这两桩事,可是彻底将虞澹渊钉在了耻辱柱上,为世人所不齿便罢了,重要的的“略卖良人”的罪名可不轻,是要处以绞刑的。

      -

      “何大人,草民以为,虞澹渊罪不至此,这其中定是有苦衷。”说话的男子长着一双鱼泡眼,脸下堆着几层厚膘,语气继而冷了下来,对着那些女子道:“你们纵使不愿只当服侍人的娼 | 妓,那也不能这般污蔑虞东家吧,我们都知他待人谦逊,性子温和,怎会做出逼良为娼的勾当?”

      他身边的人不说话,都默契地往后退了退,不再与他站一起,一副要作壁上观的姿态。

      今日这些女子来者不善,加之先前虞澹渊与徐夫人的丑事暴露无遗,知县何大人更是巧上加巧地离开又折返。

      所有人都在想,虞澹渊这事儿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暗中那人将这一切都安排得妙不可言。

      楚思尧和姜蕙安淡淡看向何序衡,恰巧对上他往外渗着寒气的目光,那也是杀伐之气。

      何序衡道:“律令法度不容亵渎,也不是不分时刻场合的死物。葬礼乃人事之大,若非万分危急之事,绝不容在此滋生是非。若有冤要申,一纸状书直抵衙门,何苦在办丧事的时候寻来?”

      “若是再闹,我就遣人将你们全都押回衙门,当即升堂断案!”

      “我早已派了人回衙门遣捕快来此,只消半个时辰多就到。”

      何序衡叹了口气,眼神沉淡,“你们且先作歇息,待之后宾客们吊唁完后,随本官回衙门。”

      他朝宾客们稍一挥手,“都别看热闹了,本官与你们先去灵前吊唁,至于你们心中所疑虑之事,待本官查清楚后给你们交代!”

      说着便先行至虞澹渊身前,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渐渐传来,愈发清晰。

      “此事何以不是万分危急之事?”

      “否则她们为何要借葬礼来见何大人一面?”

      楚思尧和姜蕙安的神色,一个淡然,一个悠闲,在一众不时惊诧的看热闹的人中,有几缕春雾清辉萦绕在周身,恍若超然物外却又掌控一切的仙人。

      何序衡回头,心中一惊。

      来人是叶蓁,那个引虞清曜入竹里居死局的饵。

      “放肆!”

      何序衡愤而指向叶蓁,然后目光扫过人群,眼神在紧挨着的姜楚二人身上定了一瞬,复又回到叶蓁身上。

      “你曾因设计蝶梦庄刺杀一案下了大狱,而今却死而复生,还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本官眼前,你究竟有没有将大靖律法放在眼里!”

      那夜叶蓁被人救出大狱,何序衡是知晓的,毕竟那是一个大活人。

      他遣人一路追去,而后在城门严防死守,在城中查探,俱一无所获。劫狱之事向来不少,无论是衙役,还是他的人,都能无一例外地抓回来。

      可是劫走叶蓁的那波人,手脚过于干净,行踪过于隐秘,简直高明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不禁令这些年来经了多少事的何序衡胆寒。

      他当时转念一想,叶蓁之后还会出现。果不其然,经他掘地三尺般的彻查,得知叶蓁在竹里居醒来,他便派虞清曜深夜前去杀姜楚二人。

      不曾想,他竭力搜查而得到的这一消息,只是他们满心算计之中的一点施舍。

      看来叶蓁真正出场的时机,是在虞清曜的葬礼上,在众人面前,也在蝶梦庄这些人的面前。

      叶蓁从人群中开出的一条小道走来,朝何序衡福了福身,“何大人,先不提我死里逃生这事。您且先听听民女当年是怎么进的蝶梦庄,也好看看您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人是鬼。”

      何序衡当然知道叶蓁是怎么进的蝶梦庄,无非是那几种。

      从不近不远的钱塘县周边搜寻一些家中贫寒的豆蔻女子,她们有的爹娘毫不犹豫地就将她们卖了,没问过她们愿意与否。还有的,爹娘大多不愿卖了女儿换口饭吃,所以他的人就用计,或是惨无人道地让她们永失双亲,再哄骗尚不懂事的她们入虎穴。或是以钱财引诱她们,穷人的孩子懂事得早,纵使爹娘不愿,她们更不愿,也还是吞下所有苦楚,人走了,只留一大笔能令爹娘余生不再忍饥挨饿病痛难耐的冰冷钱财。

      他便是以她们为质,奉于虞澹渊面前,同他达成一个十几年的誓约。三日后的蝶梦庄,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叶蓁看着全然怔住的何序衡,又扫了眼虞澹渊,他满目怆然,脸色难看到极致,在女子们的控诉与眼泪中,他自岿然不动,行尸走肉一般。

      众目睽睽之下,何序衡除了听叶蓁一番言语,还能做什么?

      叶蓁便含泪道来。

      -

      她自幼失去双亲,由叔父抚养长大,叔父视她为亲骨肉,纵使自己一条腿跛着,一只臂断了,也要几乎从早到晚地做工,只为让她有几件像样的衣裙穿,不被同龄人取笑。她们笑她天生孤寡,克死爹娘。她看似一无所有,可她有一点,是有的人永远无法企及的,便是这世上始终有一人无论如何都爱她护她,不因她是个体弱难养的女娃就随意对待。

      在她十岁时,一向身子硬朗的叔父生了怪病,她注意到他的脖子上竟有一道道疮疤,她将他的衣裳褪到肩头以下,胸前背后皆是大大小小的瘆人红疮。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好不容易请回来个大夫,大夫也看不明白,束手无策,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叔父喉间再也发不出声音,他离去时是死不瞑目的。

      遗言,她记得很清楚。

      “没有人会是你的靠山,你所能倚仗的,唯有你坚强的内心。”

      “阿蓁,我相信你,你无论到了何时都不会作践自己,你会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我走后,不必为我收尸,你雇辆马车,连夜离开钱塘,去盛京。你知道的,我的积蓄都在柜子里,还有一个小匣子,里头有封信,你看了信自会明白你要投靠的人是谁。”

      她没有听他的话,而是给他收尸,让他下葬,三日后才动身上京,雇了个马车没走多远,她就晕在里头了,醒来后,那个小匣子不翼而飞。

      于是她就待在钱塘,过了五年浑浑噩噩,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有时候实在饿的不行了,就咬牙放下身段去乞讨。她的锋芒再锐利,自尊再强,都渐渐被磨平于这世上最简单不过,对她来说却难如登天的食饱衣暖中。

      十五岁的她捉襟见肘,面黄肌瘦,却难掩楚楚面容。

      有个男子找上她,对她说她可以去蝶梦庄,她的相貌,注定不会吃亏,蝶梦庄东家不会亏待她。她进去可以当歌妓和乐妓,绝不会是以色侍人的娼 | 妓。

      确实如此,进了蝶梦庄后,任那些男人出多高的价,虞澹渊都能拒之,却是因为他对她动了心思。

      原来那个男子口中“蝶梦庄东家不会亏待她”是这个意思。

      后来她竟无意间得知,她的叔父病死,她这五年来的颠沛流离,无人敢伸手帮扶,包括五年后进蝶梦庄,都是败虞澹渊所赐!

      虞澹渊的原话为:“我五年前见到她,她的五官与神态像极了她,我便派人做了这一切,让她这五年来过得艰难,让她五年后只能依靠于我虞澹渊。”

      -

      在众人的凝神屏气和津津有味的神色中,叶蓁盯着虞澹渊,继续道:“所以当日在蝶梦庄,我才会设计刺杀虞澹渊,我恨他……”

      “也是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我像的那个女子,竟是徐夫人。”

      徐夫人撑着的身子又软了下去,徐老爷握紧她肩膀的手嵌进肉里,像是只要力度小一分,她就能彻底倒在地上。

      虞澹渊对此无可辩驳,在沉默中回应他们,这并非脏水。

      清曜死了,将他一人留在世上,他还能有什么气力去为自己辩解。

      他不干净,那何序衡就无辜吗?何序衡杀了清曜,还要杀自己。他这是要彻底撕毁与他十几年的誓约,除去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知晓他秘密的人。

      虞澹渊不是个头脑谨慎之人,在这种心神俱损的恍然与破碎下,他更是坚定地以为是何序衡杀的虞清曜。

      他可以不为自己辩解,但清曜的仇,他得报。

      像是自破碎的灵魂深处抽出一丝气力,虞澹渊散开的瞳孔起了风,聚了一份神采,他道:“何大人对此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何序衡说:“本官向来公道,她们所说,本官定会彻查。”他又对众人道:“澹渊的为人,本官再清楚不过,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若是做了,本官也会抛却旧情秉公处置。”

      虞澹渊压根没仔细听他在说什么,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是你纵火杀了清曜!”

      “我先前昏迷不醒,大夫都束手无策,是你提早在我喝的茶里下了东西,多亏虞濯春,我才得以中途醒来,来揭露你的真面目!”

      何序衡紧绷的双眼霎时无措起来,愣愣地扭头,愣愣地看向虞濯春。

      虞濯春平静地迎上他的眼神,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淡漠与不在意。她不辩解,不否认,对他的目光冷漠视之,对他的不可置信与不愿承认回以最残忍的不为所动。

      何序衡喉间涩然。

      像是有一条十分漂亮的小蛇来到你身边,你看它温顺,真心对你,纵使无意间见到你的冷漠与脆弱本色,它亦不对你抱有偏见,便将它纳入了心。却在十几年后你为人算计最忐忑不安的一日里,它在背后悄然间张开血盆大口,给你致命一击。

      他知道她心里没有他,可是,她怎能这样对他……

      何序衡闭上了眼,眼角竟有泪珠滚落。

      曾经许是因旧忆邈远如瀚海,他不记得自己流过泪。而今脸颊忽有一道热流来,从前种种伤痛箭雨般齐齐射向心间。

      罢了,她同其他人终是没什么不同,甚至更要不识抬举,贱命一条……

      宾客们无人敢出声,虽畏惧但更多的是好奇。这个人人称颂的父母官当真杀了虞清曜吗?他为何要做这种事?

      有的聪明人已大约想到,他二人之间有什么更大的秘密,是会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那种。今日这个葬礼,早在无形中就成了严密牢固到令他们都插翅难飞最后只能作一对困兽来彼此伤害的修罗场。

      何序衡拭去眼泪,看着虞澹渊,笑道:“澹渊,本官从未想到你竟会伙同她们污蔑本官,真让人心寒。”

      “你有证据吗?”

      他断定他不敢说出当年的事,因为只要说出来,那么他自己也是必死无疑,这可是欺君罔上的重罪,是要掉脑袋,是要抄九族的。

      这时,有错落的脚步声自甬路深处正门的方向传来,是官府的捕快到了,他们衣着统一,右侧佩剑,大约有三十个人,站成两排立于何序衡身后。

      何序衡也不叫他们带那些女子回衙门,只默立于原地,眼底浮浮沉沉的,不知是什么。

      就连周殊上前来,何序衡也是沉默的,只是不屑而又阴冷地盯着虞澹渊,忽然浅浅笑了一下,气氛反而愈发的僵。

      虞澹渊张开了口,发出第一个声,就听叶蓁大喊了一声,众人被这声吓得同时浑身抖擞一下。

      “他,就是当初找到我,让我去蝶梦庄的人。”

      众人顺着叶蓁手指的方向,纷纷将目光投向周殊。

      周殊咽了下口水,板着一张脸怒斥叶蓁:“胡说什么呢?!我何时见过你?!”

      他确是那个人,但叶蓁并非此时才知,得追溯到她因蝶梦庄刺杀案上公堂时。周殊也在公堂,只是他刻意避着叶蓁的视线,叶蓁何等心思细腻之人,仅凭侧脸就认出来了。当时这件事对她而言知道与否无所谓,左右她已在蝶梦庄待了三年,左右她以为她快要和虞清曜永远在一起了。

      没想到,在今日,此事还有价值,是姜楚二人要借此彻底扳倒何序衡的一个环,他们是如此巧言令色,如此有手段,说服她来帮他们。

      何序衡淡淡笑着,不再说话,视线一直朝着姜楚二人看去。他们镇定自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仿佛这局他们已经胜券在握了。

      他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通通使出来。

      自人群里出来一人,他带着面具,只能窥见那双深不可测的双眼。

      何序衡眯眼。

      缓缓摘下面具,一张脸生得端正肃然,却像是一张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脸,他们都为之大惊,比先前几次的心情都更为跌宕。

      何恭时道:“爹,你说你要证据,那么儿子可否算作一个人证?我知晓父亲做的那些事,虽然要灭九族……”他笑了笑,笑得却瘆人,“儿子不怕,不知一生无所畏惧的爹爹怕不怕?”

      何序衡突然敛尽笑意,眉目之间布满阴翳,整个人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他是变成了真正的自己,冷漠,怪异,不像个活人,像一个陷在奈何桥下忘川河里永世不得超生从而积攒几十年腥晦怨气的孤魂野鬼。

      “恭时,你知道的,我这辈子从没怕过什么。”

      然后,他慢慢往后退,那些衙役绝大多数往前走,在众人面前形成一堵人墙,虽不是密不可分,可那些冰冷的剑却甚是骇人,足以抵挡他们。

      还有几个衙役跟着何序衡一起往后退。

      众人被围堵,难以往前走一步,行动完全受制。

      “何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何大人我们是无辜的呀——”

      “你算个什么狗屁官,你他娘的连人都不算,就是个怪物——”

      有的硬往出闯,衙役正要手起剑落,在剑刃堪堪到了那人的脖颈上时,被楚思尧一个重拳挥倒在地。

      楚思尧轻一收手,又将身侧的姜蕙安往自己身后一拉,让她紧紧贴着自己,姜蕙安亦是拽紧他的袖口,目光警惕。

      忽然一个衙役往姜蕙安肩侧袭来,姜蕙安机灵地闪身一避,楚思尧随即一脚踹到他胸口上,力度大到令姜蕙安都猛地往他身前一跌。

      楚思尧将姜蕙安转过来,仔细瞧了眼她的左肩,又用手轻轻抚了抚,像是安抚,温声道:“没事吧。”

      就在这时,有一道锋芒自他身后袭来,人群喧闹,他一时没注意到。姜蕙安看见了,喊出一句“小心”的同时,双臂抱紧他的身子往旁边一拉,楚思尧一手搂紧她,然后旋身单手拧了那人的脖子。

      楚思尧回过头来,看到姜蕙安额前渗出汗来,还贴着几缕发,于是重新握紧她的手。

      然后就看到何序衡已经完全退到了甬路外,听到他大喊着:“该怕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们,你们这群猪狗不如,枉为人的贱人,你们是最该死的人。谁死都不足为奇,只有我何序衡,会好好地活着。”

      外头的衙役正一人提着一个木桶,不知在往墙上和屋檐上倒着什么,只嗅到一股呛鼻味,像是油,那是为了助长火势的?!

      正堂前的衙役们正与楚思尧和一些会武的人厮杀,然后竭力将他们重重往后一拦,登时往外跑。

      跑出去的瞬间,墙壁火声哔剥,烈焰渐起,颇有燎原之势。

      外头的衙役们一桶一桶地往院里倒油,想必整个虞家四周都围满了衙役,何序衡是想把整个虞家都给点了,将他们活活给烧死。

      虞濯春问楚思尧:“怎么办?你失算了!”

      楚思尧摇了摇头,面不改色道:“放心。”

      姜蕙安也对她说了同样的一句话。

      都到此等生死存亡的境地了,姜蕙安却不紧张,她看着楚思尧的眼睛,她平稳的心里只落有四个字——安心,信任。

      他们似乎又在倒油了,火已经烧到院子里,不消一刻,便会到他们的脚边,他们避无可避,只能往中间的屋子里走。

      按正常来说,他们可以去井中打水来灭火。可是虞家长久不住人,虞澹渊和虞清曜平日里都在蝶梦庄的住处,这是个十分空荡的宅子,连个仆人小厮的影子都没有,先前扶着虞澹渊的两个小厮,也是从蝶梦庄遣来的。就算有井,那也是个枯井。方才有人跑去看了,确是如此。

      令人一惊的是,火势并非越来越大,反而有熄灭的势头。

      奇怪,不停地浇油,火反而小了,没多久,最后一点火苗都湮灭在了一桶油里,只余一片焦黑。

      “那是水,不是油!”姜蕙安悦然道。

      楚思尧笑了笑,“是啊。”

      脚步声自甬路传来,待见到来人是谁,姜蕙安直接挣开楚思尧的手,快步往前跑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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