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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无边风月 那是他这辈 ...
虞清曜葬身竹里居火海,当夜虞澹渊便在痛不欲生中,挑起为亡子下葬的担子,好让他早些入土为安,莫要成了凄惨无依,游荡无归的孤魂野鬼。
至于让他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具亡魂的心狠手辣,罪大恶极之人,虞澹渊是断然不会放过他。
何序衡前十几年来算计他便罢了,他可以咽下一切不为人知的苦楚,毕竟他也的确跟着何序衡吃到了些甜头。
但是虞清曜是他的底线,他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傲然前行,从牙牙学语到能言善辩,他也殷切教导于他须收敛锋芒,切不可莽撞,凭着一腔孤勇意气行事。清曜是他此生心中最柔软最不可触及之处,可是何序衡竟敢公然违背与他的誓约,对他的亲手骨肉下手!
何序衡以为此举是折了虞澹渊的双翼吗?不,这简直是残忍剥夺了他活下去的念想。
此刻的虞澹渊双手勉强撑在一个事物上,被岁月刻划出一道道年轮的双手不住颤抖。双眼红肿得惊人,眸中一片萧索死寂,看过去,这哪是平日里脸上总浮着温和浅笑的蝶梦庄东家?
他手撑着的事物便是虞清曜的棺柩,虞清曜的尸身将将被人放进去。
虞清曜的脸本就白得透粉,此时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身上的寿衣穿得齐齐整整的,只是对于瘦削的他来说有些宽大了。这是自然,因为这寿衣本就不是为他准备的。
虞澹渊这个人这些年来是做了些错事,但他其实并非全然不通人性,心硬如铁之人,他总是有一种自己活不久的不祥之感,或因突发恶疾一命呜呼,或因事情败露斩于断头台。
他亦担心过,若他哪一日死了,给他亲手穿上寿衣的唯有清曜,一想到清曜会为他痛哭流涕,他就心中泛起一阵阵酸涩。
造化却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颤颤巍巍地摸着这张苍白面孔,仿佛仍是不敢相信。
“儿啊,清曜,你睁开眼看看爹爹……”
突然,他再也支撑不住,两眼缓缓闭上,轻飘飘地倒在地上。
“老爷!”
守在虞澹渊身边的两个小厮,方才一个去端茶水,一个去门外接待了虞濯春。同时回到正堂后,见自家老爷倒下了,立马将其扶到了邻近的东耳房歇息。
虞濯春迈步进到正堂,走到棺柩前。待看到里头的尸身,一张峻然如山峦的脸渗出几许凄然,总是坚毅傲然的眸子也柔弱了下来,像是为此番缟素胜雪,亡人尚幼的情景所动容悲恸。
其实她与这个侄儿并不相熟,因为他出生时,她已成为了虞家焙的东家,而虞澹渊也早已带着妻儿自立门户。更遑论后来虞澹渊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她更是与虞清曜没什么接触了。
她却为虞清曜流露出伤意,正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那更为可怜的儿子——虞翊风。
虞翊风自小身子骨弱,被虞濯春偷偷养在盛京。
今年年初,她没收到过自盛京寄来的一封信和家书。她毅然决然上京,才知翊风枉死。
悲痛欲绝之后,她恍然察觉翊风之死兹事体大,另有文章,因而暂将丧子之痛咽进肚子里,一步步查清所有的事。
直到前一个月,有人找到她,说要假借虞翊风的名头行事。
楚思尧在虞濯春身后,眸色清泠泠的,像是有薄雪轻覆,静穆冷淡。
他着一身白色细麻布长袍,虽然他的身份对于虞濯春何序衡之辈来说已不是什么秘密,但只要他想,他就是虞翊风,逝者就是他的表弟。
虞濯春回过身来,声音如常,只是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忧伤,她道:“我先去看看虞澹渊,总不能就这么睡了过去,这葬礼的一应事宜还等着他安排呢。我身为长姐,虽能帮衬一二,但总归是个外人,得他自己身体力行。”
话音刚落,从正堂前的甬路传来一个声音——“澹渊又晕过去了?那还不赶紧请个大夫来看看,虽说是因悲伤过度晕了过去,那也得当紧一番!”
说话之人是何序衡。
他今夜得知虞清曜死于竹里居大火里,震怒之余也渐渐平息下来,这并非意料之外,毕竟楚思尧这个人心思过于深沉。然后他立刻去了趟虞府,见楚思尧与姜蕙安。
此时天近欲破晓,曙光浮现,他来赴虞澹渊为虞清曜举行的葬礼。
事件一重接一重涌来,当真是逼他逼得没有喘口气的机会,他压根来不及同虞澹渊会面,解释虞清曜并非他所杀。
眼下来了,竟得知虞澹渊晕得不省人事。
“何大人。”虞濯春朝何序衡福了福身。
楚思尧回过神来,眸子里波澜不惊,也恭敬道了句:“何大人。”纵衣着朴素,也遮掩不住雄姿英发,一时令人移不开眼。
何序衡看见“虞翊风”,以及站于他身侧的姜蕙安,眼里迸发出少许骇人冷潮。此时此刻,在他们面前,他已没有必要全然戴上那副假面孔。
“翊风和姜二小娘子倒是酒醒得快啊,一个多时辰前我在虞府时,你们还醉得一塌糊涂。”何序衡凛然开口。
楚思尧但笑不语。
“我们酒量好,醒酒也快,所以便跟着虞夫人来虞家吊唁,送虞公子最后一程。”姜蕙安收了收下颌,微一垂首道:“何大人更是不辞辛苦,深夜里去虞府找我们问话,眼下又亲自前来吊唁,不愧是人人津津乐道的父母官啊,民女觉得大人这个美名当真不虚。”
姜蕙安同楚思尧一样着白色长袍,年纪尚小,容颜犹稚,却在话语间隐隐透出一股不容人亵渎与轻视的贵气,仿佛她并非一简单的刺史之女。
虞濯春瞥了眼姜蕙安,虽被她的气度微一震慑,但还是厉声说了句:“在何大人面前也有你说话的份?!”
楚思尧咳了两下,目露不忿,然后握住了姜蕙安的手。
姜蕙安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自心里“切”了一声。
这时,虞家请的大夫来了,小厮欲往东耳房里迎。
虞濯春对何序衡说:“何大人,先同民妇进东耳房瞧瞧二弟吧,听听大夫怎么说。二弟醒后,大人或许能安抚一二,让他振作起来,毕竟眼下主持葬礼,让清曜入土为安才是最紧要之事。”
何序衡:“嗯。”他本就是要急着去见虞澹渊的,不然不知道虞澹渊将自己当做伤人凶手后,能在葬礼上搅出什么事来。虞清曜毕竟是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独子。
只是他忘记了一个人,虞清曜除了是虞澹渊的儿子,还是徐夫人崔容的亲“侄子”。
他此时火烧眉毛,只想先把虞澹渊这颗随时会爆的暗雷先给熄灭。
虞濯春和何序衡进了东耳房之后,楚思尧和姜蕙安就立时走到大门前。
前来吊唁之人众多,都被一一从正门迎入。虞澹渊为人性子温和,擅与人攀谈,蝶梦庄的生意做得又大,因而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人脉也不少。
姜楚二人佯作在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还帮着迎客,实际上是在等一人。
一辆马车从府门前的石板路上辚辚行来。
楚思尧眼中神采轻扬,碰了碰姜蕙安的手。姜蕙安踮了踮脚,视线越过一颗颗脑袋,举目望去。
从马车上下来的,先是一个不惑之年的男子,随后搀扶一个夫人下来,那便是徐老爷和徐夫人崔容。
姜蕙安看去,徐夫人整个人都大变样,雍容华贵,动人样貌,似未出阁小娘子般的面容,通通不复存在,此时沧桑遍布整张脸,只是一个为亲“侄子”前来吊丧的悲痛欲绝的姨母。
徐老爷是男子中罕见细致入微的,更遑论在黄土埋了半截年纪里的这些男子中。
他一手握着夫人的肩,将她牢牢搂在怀中,另一只手还轻轻握着夫人颤抖不已的手,轻柔安抚,还用帕子为她仔细拭去脸上纵横的泪水。
仔细看去,他看向夫人的眼里也是湿润润一片。
待走到门前,管家对他们亲切问候一番,还劝徐夫人节哀顺变。徐夫人是大公子的亲姨母,看到她那般浑身无力,悲痛不已地躺在徐老爷怀里,管家是该好好劝慰几句。
其中一句是:“徐老爷,就算再着急,也合该乘府中车驾前来。乘这等桟车前来,从南到北这么远的路程,不仅不舒服,还容易给夫人身子折腾出病来。”
另一句是:“徐宴公子是随后到吗?他与公子既是表兄弟,也是自小玩到大的挚友,得知此事,想必心情很不好受。”
徐夫人又悲伤过度晕了去,徐老爷就紧紧抱着她,叹了一口气,回答道:“一听闻此事,我们便是乘府中车驾来的,但不知怎的,半路上两只车轱辘都坏了,我们就敲了一户人家的门,同一个半时辰后出摊卖早餐的人家借了辆马车,这才碌碌前来。”
“至于徐宴。”徐老爷眼神微沉,徐宴从昨日到现在都没个人影,不知又去哪儿鬼混去了。徐老爷这么想,却只是说:“他会来的,表兄弟一场,人心都是肉长的。”
姜楚二人将这些话通通听入耳中,心照不宣地用胳膊肘戳了戳彼此。
他们当然知晓那辆马车为何坏在半路,此乃断锋的杰作,要的就是让他们赶在何序衡之后来。
他们也知晓徐宴为何并未出现,此乃姜承宇的杰作,徐宴绝不能与他爹娘一同前来,不能让他与他爹娘有单独相处的时刻。
只消将他们前来的时机安排得恰如其分,那么自会有一场大戏上演。
因徐夫人气厥了过去,徐老爷将她抱进了离正堂不远的西耳房,又请方才那个为虞澹渊请来的大夫过来,用法子将她唤醒,很快就醒了,大夫松了一口气。
徐夫人一醒来就哭闹不止,鞋还没穿就要出去见虞清曜。徐老爷忙着给她穿鞋,又追在她身后跑了出去,压根没听到大夫方才说的话。
“我就说我这祖传的法子没问题吧,怎么对虞老爷就没效果呢?怎么唤都唤不醒,真是见鬼了。”
东耳房里,虞澹渊躺在榻上,探了探鼻息,人没死,只是气厥了过去。方才大夫使出浑身解数,都唤不醒他,最后只能无奈道:“许是他过度悲恸,致使气厥不醒,接下来只能看他自己有没有生的欲望了。”
虞濯春与何序衡坐于几案两侧的椅子上。
虞濯春道:“大人与虞清曜联手,虞澹渊在此之前可知晓?”
何序衡摇摇头,“他不会允许我利用虞清曜的,就算是虞清曜主动求我同他联手,他也会因此与我生了嫌隙的。”
虞濯春沉吟一下,“那虞清曜这一死,他便会猜是你杀的了,毕竟在他心目中,虞清曜一直都是个谦逊有礼,意气昂扬的孩子,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只会成为他在你面前的软肋。”
说到“软肋”,何序衡思忖半晌,蓦地想到了什么,“崔容是虞清曜的生母,你可有打听到在顾无忧一案,还有蝶梦庄刺杀案上,他们母子二人的一些牵连。”
何序衡语气一顿,“换句话说,崔容对于虞清曜的事,究竟知道多少?我的人并未查到什么,但我心有不安,方才紧着虞澹渊,忘了崔容。”
虞濯春摇摇头,“我也是,没查到什么。”
天际曙光愈盛,将混沌的夜空撕开一个大口,朝晖倾洒入户,东耳房里空中飘洒的尘埃都清晰可视。
“阿濯……”何序衡看入虞濯春的眼,声音是融于温煦朝晖里的高山雪水,“翊风不是我杀的,我不会狠下心来去染指和伤害你身边之人。”
虞濯春看着他,突然失笑出声,“我知道,只是我希望,你不伤害无辜之人,不单单是因为我,更是要发自内心而为。”
移开视线,她的嗓音难得轻柔,颇有安抚意味,竟还有一丝女人独有的柔媚之气:“我当真不知崔容关于虞清曜的事知道多少,也不知她是否知晓你的事。”
何序衡一时移不开眼,唇角微张。
一阵叩门声响起,进来的是何序衡极信任的衙役周殊。他在禀报之前看了眼虞濯春,何序衡示意他但说无妨。
“暗卫混在人群中发现,虞家门外出现二十来个可疑之人,他们衣着打扮虽没什么异常,但那种潜藏着灼火的眼神,不同于寻常百姓。”
“而且他们中招了,我们故意放出去的死士,被他们暗中灭了口。”
何序衡今日来时,是故意只带着周殊乘马车前来,就是为给楚思尧留下一个他回去时势单力薄的漏洞。
楚思尧他们明白,自己明面上不能向他们问罪,只能背地里暗杀。所以他既要自保,又不想暴露自己提刑官的身份,只能先发制人,先下手为强。
蝶梦庄和虞家本身地处偏僻,要驱车半个时辰才得以回到城内,且还要走一段山路。
此乃天赐良机。
也是何序衡的良机,因为暗中将楚思尧的暗卫围得水泄不通的,正是他的精锐暗卫。
牵一发而动全身,楚思尧若轻举妄动,只会落得个被生擒的结局。
天已经亮了个全,整个世界都被淡淡的光辉所萦绕。
今儿不是个晴朗天,太阳将将探出脑袋来,就被忽来的云团子给遮蔽。
何序衡要“走”了,走到院子里时,才发现先前聚集的人少了大半。他问后才知,是因为虞澹渊此时昏迷不醒,那些吊唁的人也没法去问候一二,提早走了也不好看,毕竟虞家焙东家还在,所以他们或是去了后花园赏景,或是由虞家斯役引着去了厢房歇息,彼此交谈起来也方便。
何序衡又问了句:“他们呢?”
周殊很快明白,应道:“就在方才出了门。”
虞濯春这时从另一侧匆匆走来,“我方才怎么找都找不到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周殊愣怔住了,因为他看到他家大人笑了。
不过若面对的是虞濯春,便也不足为奇。
从虞家出去不远处,交织着两三条较为繁闹的街市,此时太阳初上的晨间,便有农人小贩身披晨露,在街上来来往往。
“摊主,这包子怎么卖啊?”
“素的三文钱,荤的六文钱。”
“好,荤素各来一个!”
男子着一身褐色短麻衣,从摊主手上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赞叹道:“不错啊这包子,摊主手艺真好。”
摊主长得老实,笑道:“过誉了过誉了。”
男子喉咙吞咽一下后,突然凑到摊主面前,笑得十分有深意,“那么可愿告诉我蒸好包子的秘诀?我让我媳妇学一学,我不做这生意。”
老实摊主想了下,便招手让他离得再近些。一旁卖馒头的一个人不屑一顾,“切”了一声。
男子兴味昂扬地支着耳朵,听摊主一脸自信地窃声说道:“他们方才进了对面的裁云轩,还没出来。”
男子眺望过去,对面的裁云轩开门不久,一眼望去里头零星几个人。
“摊主心胸宽广,不愁以后发不了财。”
他进到裁云轩大堂里,四处环视,将余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全然吞咽下去后,才问女掌柜:“掌柜的,我想给我媳妇儿买两身衣裳,要你们这儿最好的料子,最时兴的款式。”
女掌柜打量一下男子,轻一撇嘴,不情不愿道:“跟我来吧。”
到了二楼,各式各色的衣裙挂于三面墙壁,余下一面堆放着整整齐齐的布料,像山一样,满满当当的。
女掌柜见男子目露讶异,愣在当地,于是笑道:“这位贵客,我们这儿应当是没有你要买的衣裳,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右转出去换一家。”
“先前,你们这儿可来过一男一女?”
“来过啊,有两对,不晓得你说的是哪一对?”
“男的比我高半颗头,女的的身量……大概在男的下颌处。皆相貌不凡,气度出众。”
“走了不久。”
“走了?”男子讶然道。
怎么会走了呢,他一路跟过来,只走散了一下,也问过潜藏在人群里的自己人,那二人不可能消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他放眼四周,视线落到那一面堆放着的布料上。
走过去,伸手探去,正要掀起,却被拦住。
“贵客这是要看布料?可我看你这架势,不像如此。”女掌柜道。
男子只定了一瞬,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将她的手推至一边,一把将放在最上头的布料掀起,又逐一掀翻三四层,宽大柔顺的布料瞬间落了满地,里头却确确实实地没人。
女掌柜怒从中来,叉着腰当即让男子赔她这些名贵料子,“这可都是一等一的绫罗绸缎,最上头的是锦,却被你弄得乱七八糟。它们清洗时本就要万分谨慎,却被你弄上脏污,你说我还怎么卖?”
男子一脚踹飞脚下一匹华锦,正要扬长而去,却闻一阵脚步声从下面传来。
上来的是自己人。
“你们怎么都上来了?”男子低声问。
“不是说他们在此地吗,见你半天不出来,想着上来助你一臂之力。”
“助你个头!”男子压了压嗓音,“我们中计了,他们压根就不在此处,我们快走!”
“这就想走了?”女掌柜声音像是燃得正烈的一团火,“你可有问过老娘同不同意?!”
女掌柜走下去哭喊道:“来人啊,十来个大男人欺我一个商贾之女孤寡无依,谁来评评理啊。”
她生得美,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没一会儿,从外头乌泱泱进来一群人。
此时的楚思尧与姜蕙安,正好端端地坐于行在外头路上的一架马车里。楚思尧眸色清淡,像是冬日轻点于梅枝花苞上的雪,虽疏离孤高却别有一番幽韵。
姜蕙安离她极近,坐于他身侧,弯下腰一扭头,不期然间看到的就是如斯盛容,很快低下了头,目光却又掠过他脖间突出的喉结。那突出之物像是被她的目光给惊到了,瞬间上下涌动一下,她随之闻得静谧空气里的吞咽声。
他们几乎是同时感受到身侧之人发出这一声音。
姜蕙安有些尴尬,不仅是因为他们自进了马车后凝固的空气,更是因为她此刻肩膀与他挨得密不可分。
像是早已习惯了与楚思尧在外人面前做戏的亲密举止,她初初进入这马车,就下意识地与他挨到一起,还挨得这般没有分寸。
可是此时为何如此不自在呢,明明在外人面前,她可以与他牵手,拥抱,甚至是坐于他大腿上,钻进他的怀中,她一心想着要和楚思尧一起,蒙蔽旁人的双眼,为达成自己的目的。
当没有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人存在,她才忽觉自己竟是这样地不自在,紧张,仿佛一举一动不能再以做戏当借口,而是她的下意识的真情实感,是她的心之所向。
而她由心驱使下做出的选择,并非与这个人保持恰当距离,而是毫无防备地贴近他,纵使她那一瞬间像是被雷贯穿了全身,她都是心乱如麻地,小心翼翼地坐在原地,没能挪动半分。
她从前经历过,当然不能再自欺欺人,这种感觉是为动心。
她受过情伤,一度不相信男人,也不相信自己会再次被情思拂乱心头,她从前就是太贪恋这样的温柔缱绻,以致沉溺其中,忘却了自己是一国长公主,不该在婚事上如此任性,她该听皇兄与母后的。纵使皇室之女的爱情向来不圆满,但她的安然无恙是在皇兄母后的庇护下才有,她所享的富贵荣华也是在大靖万民的托举与供养下才存,她为了所有人,以自己区区一桩婚事作为微不足道的牺牲又有什么呢?重来一次,她愿意。
一念及此,姜蕙安表情有些失落,心像一块石头一样,“砰”的一声落入井底,然后就挪到另一侧坐好。
楚思尧有些怔然,喉咙又吞咽一下,握拳掩鼻咳嗽一声。
“阿宁,我知道你一夜没睡,想必是很乏了,这是我的不对,是我没能安排好一切。你放心,待一会儿到了虞家,待今日事了,我一定让你安心睡个好觉,不必再担心任何人对我们下手。”
此话一出,姜蕙安方才落下的那颗心又渐渐浮了起来,在她胸腔里猛地乱撞起来,连耳后都愈发灼烫。
她真是受不了他,他就只会将自己的心搞得乱七八糟,然后他自己还一副温温柔柔的坦然模样,倒显得她怪异得很。
于是她的声音有些怒意:“你说这些作甚?!我又不是这样想!”然后又夹杂了些许无奈与不忍,一瞬间柔软下来:“难道你不是一夜未睡吗?甚至你还要费力施展身手,若说累,你比我更累啊!真是的,你知道吗,你这样只会让我……”
她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只说“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姜蕙安一阵发作后倚在了车壁上,阖目养神,不再理他。
楚思尧却全然怔住了,良久,他才笑了笑,他知道他的阿宁向来是个嘴硬心软的小娘子,若是从她的嘴里听到一些顺耳的话语,那才是真的不被她放在心上。
她方才,只是在关心他,像他担心她那样,担心着他。
这分明是个冬日,可楚思尧只觉有满室春光倾泻进这逼仄车室里,又像是和畅惠风,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心田,一吹一拂,酿就一派春和景明。
她终于对自己这个表兄心有所忧,有所盼了,他这便餍足了,他是个不贪心的人。
他摘下面具,又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微一睁眼,便看见一张俊逸至极的面孔,眸里像盛着半碗雪。忽然一阵春风拂过,雪竟然成了翠绿柳叶。再揉一揉眼,又变成了三四月的桃花。
“你看吧,我的脸色是不是尚好,我是个皮糙肉厚的男子,早已习惯少眠,所以你不必担心。”楚思尧一笑,“而你呢,是位身娇体贵的小娘子,当然得好好紧着了。”
姜蕙安只觉方才的雷又卷土重来,击得她浑身酥麻不堪,也让她的唇变得麻木,微微张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或是假话,或是真心话。
这时,马车却猛地一停,愣怔着的两人同时前后一晃。
楚思尧腰腹用力,尚且挺直,可姜蕙安却一头砸在了楚思尧膝盖大腿上,她的脸颊两侧跌入楚思尧的温热手心。瞬间,手心渗出细汗。
楚思尧完全僵住了,整个人动弹不得。
姜蕙安愣愣地抬起头,坐直身来,两颊红得不成样子,心似乎立时要从嗓子眼里一跃而出,急促的呼吸是再也平息不下来了。
不知这马儿是突发什么恶疾了,又狠狠地颠了一下。
这时,往前栽倒的人是楚思尧,他栽倒在了姜蕙安的唇瓣上。
而姜蕙安背靠车壁,两手握拳,死死抵在软座上,动弹不得,一双眼瞪得仿佛能吃下整个楚思尧。
两个人的唇最初是狠狠撞一起的,而此时只是轻轻触碰着,可先前那股撞击带来的酥麻却经久不散,让他们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马车正常往前驶去,而车室内时间戛然而止,停在了这一刻。
楚思尧在静止间,第一次如此近地观赏到了他的无边风月,那是他这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即的。
来啦,这一章好长,明天再猛更一章,结束钱塘县85%的拉锯战。
有一个男女主如何甩开暗卫然后到了马车上的细节没有交代,现在只想躺床上➕卡点发,明天再补,也不用专门再去看啦~
下周到了期末周,可能还会更得特别少,到放假我要大干一场,遥想当年寒假可是日更选手
周日见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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