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明人暗话 殊不知眼前 ...

  •   “走水了——”

      “快来人啊——”

      竹里居身处偏巷,深夜里就算走水,一时半会儿也是不容易让人发觉的,更不必说有暗影司的人紧守其外。

      他们若是不想为人所察觉,有的是法子。

      但此刻却有源源不绝的百姓前来,有的惊慌不已,不乏有秉着凑热闹心思的看客,在想深夜里的这把汹涌大火是谁纵的,里头死的又是谁。

      有意思的很。

      在一桶桶水的泼洒下,势不可挡的烈火已渐息微弱,竹里居通体一派黢黑,已经烧得不成样子。这也幸亏是人来得及时,否则阁楼早已坍塌,倘若是里头有人被烧死了,挖掘尸骨,认出死尸,也是不清闲的营生。

      一个衙役黑着脸,立于竹里居所在庭院里,背在身后的手紧攥成拳,死死盯着面前这一切。

      他便是钱塘县县衙的一个衙役,曾经在虞家焙茶园里为难过姜蕙安,也因此被虞翊风呵斥过。亦在虞翊风虞澹渊在衙前因刺杀案僵持不下时,被何序衡派去蝶梦庄查线索,最后将叶蓁送进大狱里。

      此人名唤周殊,何序衡为数不多信任的人里,他是其中一个。

      有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走到周殊面前,揩了把额上的汗,而后道:“周捕快,我带人进去查探一番,里头确有尸骨,足足有二十一具。其中二十具是被烧成面具全非,难以辨认。”

      他语气一顿,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一具尚能辨认出面容的尸体,是蝶梦庄公子虞清曜。”

      周殊拧过头,瞪着他。

      跟前的衙役弓了弓身,只觉背后凉飕飕的。

      索性周殊并未做什么,快步往前去了,缓步进了那座将塌不塌的客栈阁楼里,亲自查看一番。

      二十一具尸身躺了一排,二十具已被烧得焦黑,其中许多都能看得见白骨。唯有最后一具,尸身完整,脸上骨肉分明,只是脸色是青紫的,像是中了毒一般。绯红衣衫如鲜血欲滴,潋滟不已,衣摆处有被火焚燎过的黑迹与褴褛。

      周殊闭了闭双目,一拳砸在地上,对着外头二十来个衙役喊道:“继续去加强周遭戒备,还有那些闻声前来的百姓,仔细询问一番,不要放过一个可疑的!”

      竹里居大火,除去姜蕙安楚思尧外,最先来此的是何序衡的暗卫。何序衡本就是要将姜楚二人一网打尽的,因此先派虞清曜和二十个暗卫前来,后不放心,又派了二十个暗卫来。

      取他们二人性命,何序衡自以为轻而易举,却不成想反被他们请君入瓮,灭了虞清曜和二十个暗卫。

      后来这二十个暗卫来的同时,一众百姓也莫名跟着去了,竹里居庭院里里外外瞬间围了许多人,场面混乱不堪。

      失火一事不大不小,官府派了人前来灭火和平息混乱,也就是周殊和二十来个衙役。

      周殊代表的是何序衡,看似来灭火,实则是看这盘死局进行得如何。

      按理来说不会出现任何问题,也就是姜楚二人必死无疑,因为他们的行踪尽在何序衡掌握中,他们在这场蓄谋好的火海中插翅难逃。

      可周殊来后,心里渐渐浮起一种不安,心间疑虑重重。

      这些百姓是谁引来的?

      如今已知烧死之人并非姜楚二人,便也知百姓是他们的人蓄意引来的,而他们混淆其中早已逃离此地。

      周殊看着这些死尸,唤了个衙役前来,只将虞清曜的尸身抬到院里,抬到众目睽睽之下。

      至于这些暗卫,他道:“一会儿避开人群,都扔到城外烧了吧。”

      随后又让人去叫仵作前来为虞清曜验尸,虽反被算计,死了枚棋子,但也不能白死。

      人死不能复生,但死人比活人好的一点是,他可以毫无怨言地任人拿捏,可用之处从有数到比比皆是。

      周殊走出去时,看到夜色下面目肃峻之人,立刻走上前去拱手作揖,“大人。”正欲通报里头的具体情形,不料被他打断。

      何序衡冷冷道:“你不必多说,我知道,已有人前来说与我听。”

      他口中的“有人”,便是他手下的暗卫,是见不得人的,此刻皆已撤离此处,唯余县衙的衙役们忙前忙后。

      周殊低低道了句:“是属下办事不力,应再加强人手潜藏于此处,就不会让他们逃走,不会折损了虞清曜。”

      “与你何干,是我中了他们的计。”何序衡道:“他们的人过于不动声色,论头脑论身手都远在我们的人之上。”

      周殊叹了口气,“那属下带人去虞府捉拿他们二人吧,左右想给他们硬扣一个罪名也是轻而易举。”

      何序衡片刻不语,眸色冷了几分,“深受皇帝看重,年纪轻轻便掌管两浙路提刑司的提刑大人楚思尧,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明着给他扣罪名?”嘴角轻颤一下,“他若真到了自爆身份之时,便也是到了我何序衡九死一生之时。”

      仵作来了,验了虞清曜的尸身。虞清曜果真是食下砒霜而死,下砒霜的人自是不言而喻。

      周殊道:“若是我们能拿到他下毒纵火的证据,就算他官位再高,就算他手上有大人的把柄,那害人一事都是板上钉钉的,我们手上就多一个掣肘他一二的筹码。”

      何序衡不置可否,视线投向一个地方,眸中深湖泛起微澜。

      周殊顺着他的视线,转身看去,见被焚烧而倒的屋门下,像是五彩丝线一样的事物隐隐露出。

      他快步走去拾起一看,这是一块玉制长命锁,玉形是如意云头状,寓意吉祥如意。玉质温润纯净,一瞧便是上等玉。重要的是,上头刻着一个“尧”字。

      何序衡曾经也给过何恭时一块玉佩,那块玉是何家的一块传家玉,他不大在意,因而给了这个独子。这块传家玉已是品质上乘,却仍然比不上眼前这块。

      他道:“派人知晓虞澹渊,虞清曜身死一事,然后带人跟我去趟虞府。”

      虞府朱门外乌压压的一群人,何序衡站在最前,檐下的灯笼将红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如在公众面前的神情,慈和又不失威严,加之挺立于月色下,更是俨然一副尽职尽守的父母官做派。

      门房王叔心中狐疑,但还是恭敬问道:“不知何大人深夜至此,所为何事?我已命人去通报家主,外头风凉,大人不妨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何序衡道:“先前,虞清曜丧命于竹里居火海,现在正在一一排查凶手。”

      王叔怔然一瞬,将人全都迎了进来。

      正堂里,虞濯春面南而坐,穿戴整齐,面容精神气十足。

      何序衡则是坐于西侧的太师椅上,双手置于双膝,姿态端然,偶尔端起一盏茶水细细饮。

      此刻正堂里只有他们两人,衙役们都在堂外侯着。

      堂内寂然,却并非僵冷尴尬的氛围。

      何序衡方搁下茶盏,语气轻淡地说:“这虞家青不论喝多少次,都是一样清冽,还有些许甘甜。我一向不爱品茶,这十几年来却唯嗜虞家青。”说到后面,侧头看向虞濯春。

      虞濯春坦然一笑,“何大人过誉了。”敛去些笑意,侧目对上他的目光,“虞家青再如何好,也终归比不上虞家白,虞家白才是我虞家焙茶业雄踞大靖的命根,没了它,虞家焙不过是个稍有名气的焙坊。”

      语气可谓是生硬如冷铁。

      何序衡不再言语,只静静品茗。

      堂前进来一衙役,躬身道:“大人,虞翊风来了。”定了定,“还有姜二娘子。”

      何序衡方才命人将虞翊风带到正堂来,过了近两刻钟,虞翊风才悠悠来了。

      当真是将这副玩世不恭,盛气凌人的做派贯彻到了极致。

      “听说是何大人唤本公子前来啊,本公子倒想看看,这何大人是真是假。”

      未见其人,先闻其清朗如叶间朝露的声音,既而嗅其扑面而来的浓郁酒气。

      虞翊风自廊间走到敞开的堂门前,美酒在手,美人在怀。面具下一双清冷的眼眸沾染着浓重酒气,如缭绕于青峦四周的迷蒙晨雾。

      怀中美人亦是,眉眼明丽,身姿娉婷,站立不稳,只好双手牢牢环着他的紧实腰身,头脸倚于他的脖颈间,颇有耳鬓相磨的意味。

      何序衡脸色冷冷清清的,虞濯春亦是。

      虞翊风面对何序衡而坐,姜蕙安却黏在怀中不离开,他醉意朦胧地温声说道:“听话,何大人在呢,坐到一边去。”

      姜蕙安摇了摇头,仍是侧坐于他的膝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温热鼻息喷洒于他的脸侧耳畔。

      楚思尧早已浑身滚烫,尤是耳后,像是熟透了般。浑身的血都在难以控制地动荡翻涌,心更是似乎要从胸腔撞击而出。

      面具之下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放在她肩背的手稍稍收紧。他单手撑在小几上,然后对上何序衡的沉冷目光。

      “翊风,嗜酒伤身,还望你多紧着自己的身子,莫要觉得自己年轻,就不放在心上。”何序衡笑着说道,然后语气严肃了些,“你今夜是一直在府中吗?”

      虞翊风答:“是啊,何大人,我与阿宁深夜在院中畅饮寻乐,听说何大人来了,我还不信。”

      姜蕙安柔声细语道:“酒呢?”又嘟囔着说了句:“我困了。”

      虞翊风轻抚了下她的后脑勺。

      “可是今夜,却有人在竹里居附近见了你。”何序衡道:“你可知,竹里居今夜走水了,你的堂弟虞清曜命丧火海。”

      虞濯春故作惊讶地说:“何大人,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的意思是,翊风有嫌疑?”

      何序衡不置可否,看向虞翊风。

      虞翊风却笑出了声,“何大人真是太高看我了,大人觉得我醉成此番模样,有能耐去纵火杀人?”停顿一下,语气变得深不可测,“况且,他一没行伤天害理之事,二没招惹我,三没挑拨我母亲与舅父的关系,四没致使大人进退维谷,五没坏了大人同我母亲舅父的大计,我为何要去杀他?”

      何序衡心道这话中可太有话了,不过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们眼下就是处于一种明人说暗话的博弈处境。

      既已得知和查到一些事情,却仍扮作另一个人,按下不表。

      此乃放长线钓大鱼。

      水至清则无鱼,一汪肮脏池水里生长出的大鱼太多,以至于何序衡没能想明白楚思尧要钓的究竟是哪一条。

      或许,他要将这汪一蓄经年的脏污之水彻底搅在明面上,一下给端个一干二净。

      那可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何序衡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拂袖离去。

      虞濯春送何序衡离开,走在半路,她问何序衡:“我该怎么做,给他们下毒?可是他们毕竟身份不凡,若是有人追查起来,恐生事端。”

      何序衡道:“你暂且只需盯紧他们,样子得好好做。至于如何取他们性命,我心中自有盘算。”

      虞濯春目色深深,像是被泼墨般的暝色给掩盖,叫人瞧不清,想不透。

      半轮明月悬挂于夜空,忽而被一阵风吹来的云翳遮蔽了明辉,西庭院的夜色更加凝重。

      楚思尧一路踏着夜色,把姜蕙安抱回西庭院。

      先前楚思尧救下叶蓁,是在一个极为危急的时刻,险些叫何序衡的暗卫当场撞见。

      当时楚思尧抱着叶蓁攀绳索而下后,姜蕙安立刻将提早准备好的素色披风给叶蓁,还让一个同她一起留下来的暗卫带着叶蓁先隐去一旁的粗壮香樟树下。

      他们则是隐去了另一个方向的一棵香樟树下。即使被发现,起码有一方能吸取注意,保障另一方安全。

      但不会发现的,因为与此同时,断锋一经离开便用计招来了许多人,这是他们早已商议好的下下策,制造混乱以求脱身。

      场面将将混乱起来,何序衡的暗卫就到了。

      被引过来的人们见火势如此大,都四散着去附近打水来灭火,暗卫就带着叶蓁隐于人群里,最后脱身。

      楚思尧姜蕙安亦是,两人是分开来走的,一个褪去了面具,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离开,另一个则是跟一个大娘套近乎,半低着头边走边说话。

      很快与何序衡后派来的暗卫擦肩而过,却没被发现,最后在一条小巷里汇合,一起回了虞府。

      两人翻后墙进了府里,门房王叔不曾察觉。

      他们知晓很快何序衡就要闻讯赶来,即使没有证据,但他一猜便能猜到自己是中了计,一定会追来虞府,纵使他拿他们没办法,也要来敲打试探一二。

      两方之间已不存在伪装的面具了,但是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

      所以楚思尧与姜蕙安喝了酒,造成他们今夜一直在府中的假象。

      楚思尧酒量极差,没喝多少,为了让身上酒气浓郁些,还往衣裳上泼洒了些酒水。

      姜蕙安反之,喝了七八盏,身上酒气氤氲,然她只是略有醉意,意识清醒得很。

      今夜他们的行动都很是紧迫,几乎没松过几口气。在竹里居,楚思尧方把叶蓁救下来,姜蕙安拉着他要躲到香樟树下时,因脚步过于急促忙乱,楚思尧不小心踩到了姜蕙安的衣摆,压着姜蕙安就倒在了地上,当时姜蕙安真想骂一句“你令堂的”,然而很快两人就狼狈起身,跑到树下。

      此时此刻,姜蕙安到了西庭院,发觉自己是当真有些醉意了,跌跌撞撞的,因而她是被楚思尧一路抱回来的。

      她倚在寝屋的榻上,脑子尚且清醒,声音却有些含糊,“他不会要趁机派人围剿我们吧。”

      楚思尧坐在榻前的交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轻一笑道:“他倒是有这个贼心,且看他有没有这个胆。”

      姜蕙安自心里冷笑一声:都说我是这世上最天不怕地不怕之人,殊不知眼前这个更是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自信到令她自愧不如。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认真起来,“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今夜何序衡前来。他本没必要来的,除了听到你点他的一番话语,没有任何意义。”

      楚思尧道:“是,我也是觉得奇怪。若他想不开了,带个假人证,然后不管不顾地彻底给我们扣上个杀人罪名,也是有必要来的。可是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试探了一句,我否认之后,他就离开。”

      这时身后传来叩门声,“二娘子,公子,是我。”

      李二先前就为他们煮醒酒汤去了,虽说楚思尧饮的酒不多,不过就他这个酒量,还是得醒醒酒,才能让脑子恢复本该有的精明。

      至于姜蕙安,酒量虽好,但许久未饮,恐是不比从前了,李二在杭州府时就对姜蕙安嗜酒的名声略有耳闻。

      姜蕙安正要从李二手中接过小碗,却眼睁睁看着楚思尧的手染指了它,不由得眉心一蹙。

      原来是楚思尧不是要自己喝,而是要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直到她求饶着说“喝不下了,喝不下了”,楚思尧才将碗底余下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姜蕙安瞪目,李二咂舌。

      “公子,这一碗是你的……”李二声音低沉,似有丝丝怒气在暗中酝酿,颇有一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不满。

      楚思尧握拳掩鼻,咳了两下。

      李二将自己冉冉升起的不满徐徐降下后,才提起他方才就想说的正事:“虞夫人送何序衡离开后,并未回府,而是去了虞家焙。”

      楚思尧平静道:“嗯,知道了。”

      姜蕙安表情亦是平淡,像是对此并无疑惑。

      不过他们二人像是一瞬间想到了一起,同时看向彼此。

      楚思尧道:“今夜何序衡来虞府向我们问话,见证这个场面的,还有虞濯春。”

      姜蕙安道:“是,那么在何序衡当真万不得已,要孤注一掷地明着对付我们时,虞濯春便可成为人证。因为她今夜在虞府,完全可以说今夜未在虞府见过你。并且他是在衙役和她的面前问过你话的,来日若你身陷此案,他也有个通情达理,对事不对人的好名声。只是……”

      “只是,虞濯春是人证,那么物证呢?”楚思尧道。

      虽然何序衡可能会伪造物证,但虞翊风的真实身份毕竟不简单,想造一个将提刑官钉在罪柱上的物证,绝非易事。

      楚思尧这样想。

      姜蕙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从两边袖口里仔细掏了几下,又扯了扯衣襟,往里看了下又将手伸进去探了两下。

      楚思尧见状蓦地低头回避。

      “完了!你的长命锁,丢在了竹里居院子里!”

      “都是因为你绊倒了我,才让它不小心掉了出去!”

      姜蕙安身子一歪,彻底倒在了榻上,眼神像是丧失了生之欲望。

      楚思尧怔然一瞬,然后笑了笑,面上居然大喜。

      “无事,放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明人暗话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