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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心腹大患 楚思齐愤而 ...

  •   夜色愈发浓重,屋内烛灯渐渐幽微。

      李二正要去重新拨亮灯芯,不料这时楚思尧却抬手制止,“夜深了,我们是时候离开了。”

      姜承宇起身抻了抻胳膊,姿态轻松,可语气却有些沉然,“是啊,深夜看似静谧,却热闹得很。”

      姜蕙安背对着烛灯,平静的神色隐在一片昏暗里,却也能瞧见眸里的凝重夜色。

      屋里几人渐渐散了,李二回了自己的寝屋歇息。聂昱白和傅行住在楚思尧的东庭院,二人也并行离开,却并未回东庭院。方走出西庭院,走到一处高墙下,一攀一蹬,用一个极轻巧的动作便翻墙离开。至于姜承宇,他与姜蕙安同住于西庭院,亦走出此院,步过花园拱桥,才翻墙消失在夜色尽头。

      天边的夜空蓄积着云团子,压得很低,遮蔽了明月,亦给庭院之人的脸庞覆上模糊阴翳。

      姜蕙安垂于身侧的手里握着一块玉佩,她轻轻摩挲着。而后抬起来看一眼,虽瞧不大清此物细节,却能摸到边缘刻着的“何”字。

      这是何序衡的玉佩,是昨日姜承宇在一品香舍巧设埋伏,算计何序衡及他的盟友时意外得到的。

      将才他走时,将此物给了姜蕙安。

      姜蕙安心思玲珑,姜承宇只说了句“叶蓁想必醒了”,她便明白此物该用在何处。

      “她大约明日就能醒了吧。”姜蕙安语气温和。

      楚思尧挺立于她身侧,沉吟一下,应道:“算来应当是明日。”语气一顿,“不过,她在竹里居醒来的消息会在后日传来。”

      姜蕙安闻言,并不惊讶,她知晓这是要迷惑他人视听的意思。他们在钱塘县,在虞府待了这些日子,心思深重之人只要稍加思索,便知他们是意欲何为。

      更何况是何序衡这等心里有鬼之人,在虞家焙茶园里顾无忧身死,姜蕙安牵扯进去时,他就草木皆兵了。眼下恐怕是早已查清他们的底细,不日便要对他们动手,将这些对他不利的人给灭个干净。

      对此,她同楚思尧心照不宣,皆已做好与何序衡之辈正面交锋的准备。

      她一点都不怕,反而等待这一日很久了。

      杭州府南街诸多为人父母之人,因儿子染上五石散,为他人所控而悲痛不已,多年来活得战战兢兢,生怕至亲一个不慎丧了命。或许早已丧命他手,只是他们无从得知,还在等他们迷途知返,与自己重聚的那一天。

      还有李二,她应允了他,要帮他查清兄长当年莫名病故的真相。随着五石散相关事宜的查清,李二兄长因身中五石散之毒,没有解药,从而活活被折磨死的真相也渐渐浮现。虽不知具体的前因后果,但既牵扯到五石散,那么罪魁祸首无非是朱齐还有何序衡。

      还有顾无忧,听张娘子说来,他踏实可靠,善良宽容,十几年来为虞家焙茶园鞠躬尽瘁,是个十足的好人,也是张娘子口中的老实孩子。她亦承诺张娘子,害死顾无忧之人也是她要对付之人。

      楚思尧一步千算,再加之手下有暗影司,有自己的暗桩,扳倒一个何序衡,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她,也会竭尽全力地帮他,也是帮自己。

      她缓缓侧头,仰头看向楚思尧,眼睫却一惊,而后迎上他的目光。

      她听到他泛着凉意的声音:“阿宁,不要怕,相信我。”

      姜蕙安认真道:“我从没怕过,我是在想,我们一定不会输。”

      楚思尧笑了笑,“难为你如此信我,我便收下你的这份真心了。我也不曾害怕过,我怕的,从来都是你的不信任。”他敛了笑意,声音如同要与夜色融为一体,虽沉了下来,听来却又令人觉得心中踏实,“从今夜开始,到明日,后日,其他人不论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动摇,你只能坚定地同我站在一个阵营。”

      姜蕙安想了想,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钱塘县,她除了跟他在一个阵营,还能跟谁在一个?

      于是她将同样的话抛给他。

      夜色蒙了人的眼,可姜蕙安堪堪看到他的眼,他的怔然,以及随之漫溢上来的笑意。

      “好,我答应你。”

      杭州府,转运使府。

      楚思齐夜里心烦得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披件外衣,提了个风灯,在府里四处溜达。

      这段日子,兄长楚思尧不在杭州府,回了盛京城,他暂时没了较劲对象,因而读书读得极为懒散,书案上的灰都积了一层。整日不是在府里晃悠,逗弄府里下人,就是在外头与一群狐朋狗友四处闲逛。

      楚铮素日里本就埋首于转运使司的公务上,没空管他。昨日休沐,一时兴起要考他史记里的一篇文章。楚思齐虽然在心里暗暗发誓,非比过那个惊才绝艳的状元兄长,可真读起书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史记他为数不多读熟的几篇文章里,果真没有楚铮考他的那一篇。

      之后挨了好一通骂,险些都要上家法了,幸而爹从来都是嘴硬心软,长这么大自己从没挨过一根手指头。

      但还是心烦至极,再加之已许久未见姜蕙安,他更是相思难耐,一刻都躺不住,恨不得此刻就快马加鞭去钱塘县。

      走到花园假山旁,一派静谧之下,他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他还在想,三更半夜的,除了他竟还有人未入眠。

      结果刚越出假山一步,看到来人,先是愣了愣,然后收回脚步,目露惑色。

      他将风灯置于身后,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看到管家田福在前面,走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人,看身形,也不像府里的人。

      这么晚,田福鬼鬼祟祟地带着一个陌生人进到府中,是要干什么?

      一念及此,楚思齐轻轻搁下风灯,借着朦胧月色,轻手轻脚地跟上去。他自幼学武,如此跟着,不被前面的人察觉也是轻而易举的。

      跟了一路,他最后竟在楚铮的书房不远处顿住脚步。暖黄烛光从窗间透出,里头是有人的。

      田福叩了两下门,喊了声“老爷”。然后两扇门朝里推开,田福和身后之人走进去。

      楚思齐狐疑地走上前去,蹲坐在窗下,从里头传来的声音略小,但能勉强听到在说什么。

      “老爷,据我们盛京的探子来报,大公子貌似并不在盛京,只是宫中有人在故意往外放消息,说大公子此前在宫里,与陛下议事。”田福道。

      楚铮坐在书案前的八仙椅上,正吃着热茶。听闻这话,握着茶盏的手一紧,闭了闭眼,随后猛地一摔茶盏,发出的巨响落在静谧空气里,似能给其砸开个口子。

      “果然,所有人都被他骗了。之前宜妃谋害皇嗣一案让新旧两党的针锋相对彻底从湖底涌到湖面上来,以郑观应为首的旧党被蓄力打压,朝廷里不太平。我当真以为他留在了宫里,为萧霖出谋划策,阻止旧党反扑。没想到,他竟然来了招声东击西,他的真正目的,在于虞家焙茶园,在于凤山北苑。”

      田福眼神一愣,问道:“凤山北苑?虞家焙茶园与凤山北苑有何干系?”

      楚铮靠在椅背上,随意翻了翻桌案上的卷宗,叹了一口长气。

      “凤山北苑是皇家设立于福建路建州的官焙,亦是皇家御茶园,名扬天下的龙团凤饼就是出自凤山北苑,是大靖三十年来贡茶中的精品。当年我还在朝廷为官时,有幸从陈明远那儿尝过一二。”楚铮笑了笑,“可惜啊,陈明远宫变失败,死了,龙团凤饼也不再是以前的龙团凤饼了。”

      田福本想再问话中玄机,可抬眼看到楚铮不欲再往深了提及,便很有眼色地将疑问咽进了肚子里。

      有时候,无须通晓事情全貌,知晓个话头便好。既能用这话头去讨那人的欢心,又不至于给自己隐隐定下个“死罪”。

      楚铮将目光投向田福身后的墨袍男子,闲闲问道:“钱塘县盯得怎么样,姜承宇呢?”

      男子眉眼端肃,下颌方正,声音也是粗粝的:“姜承宇果真不是等闲之人,这些年来,他将我们所有人都骗了。之前我们屡屡碰到的身手不凡的暗卫,大概率是他的人,也是……”语气一顿,看了眼八仙椅上的人,“大公子的人。”

      楚铮叹了口气,沉然道:“我就知道,思尧重情,当年和姜承宇怎会因区区杨靖瑶而分道扬镳,她只不过是作个幌子。”

      楚铮想到了什么,继而又问:“试探姜承宇时,我们的人暴露了吗?”

      男子微一摇头,“应是没有,那三个全是手脚极快的死士,当夜他们在一个名唤蝶梦庄的庄子里试探姜承宇的功夫,有人来救他,那人当时险些就生擒了我们的人。”

      男子目色严峻,“自今日开始,钱塘县恐怕就要爆发一场事端了,何序衡,姜家兄妹,还有……大公子,他们行踪各异,与之相关的几人亦是。”

      楚铮朝男子挥了下手,示意让他离开吧,“你带着人,今夜再去钱塘县,务必要护好思尧。”

      眸中的担忧褪去,泛起冷潮,“还有,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姜氏兄妹,他们都是祸害。”

      男子急道:“可是主上……”

      “不必多说,一个姜蕙安,不足以让朱齐彻底舍了我。但是若她活了下来,思尧有这样一个软肋,永远放不开手脚,做不成大事。”

      田福和墨袍男子离开后,楚铮披上斗篷,几乎遮了大半张脸,动身去了趟南街翠微山。

      翠微山脚下房屋连了一小片,皆是昏暗的,唯有一间透着烛光。

      “何序衡来信了,说何恭时连同姜家兄妹,还有虞濯春儿子虞翊风,要对他下手了,想必是查到了什么。”朱齐带着面具,一双狭长眼凉薄依旧。

      楚铮坐于桌案另一侧,顿了顿,“前些日子姜家兄妹住进虞濯春家中,果真不是偶然,竟真的被他们查到了什么。”

      他对上朱齐的双眼,“他们,莫不是查到了当年的楚钰?若他们知道楚钰就是何序衡,必定也会顺藤摸瓜查到我,进而查到主上,查到当年的事。”

      楚铮纵是心静如水,可面上翻涌的浪潮可谓是一浪更比一浪高。

      朱齐冷笑一声,“是啊,怎么办呢,自然是派人杀了他们最好,尤其是那个虞翊风。你可不知道,就是他带了几个身手不凡的人去了仁和县,将我派去的二十几个精锐暗卫杀得只剩一个,吊着半条命回到钱塘县给我报信——虞翊风带着阮家女回了钱塘县。这个留了半条命的暗卫,就是他给我下的战书。”

      楚铮心下一窒,而后用很惊讶的眼神看向朱齐,“虞翊风?”

      朱齐点点头,“是啊,就是虞家焙东家虞濯春的儿子,那个在今年年初就被我们杀了的人。他竟然死而复生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楚铮思虑半晌,语气变得坚定,但十分低沉:“人死自然是不能复生的,除非是有人假扮他,借着他的名头行事。”

      楚铮盯着朱齐的眼,“他或许是我的长子,楚思尧。”

      朱齐说:“哦?这就难办了,虎毒尚且不食子,不是人人都是何序衡。我又怎能在你面前,做出我要杀了楚思尧的决定。”

      他“唉”了一声,摇摇头。

      静默良久,楚铮一语击穿僵凝之气:“主上切莫因我而被掣肘,思尧虽是我儿,但他从未有一次同我一心,关心过我。更重要的是,日后若是回了朝堂,我们是父子,也是不折不扣的政敌。他是个祸害,当年他的生母险些坏我大事,眼下他又效仿她,处处同我作对。

      “说实话,这么些年来,我们父子其实没什么感情,杨家人才是他心目中的亲人,我也每每因此痛心。渐渐的,心也就麻木了。

      “我还有思齐,他虽没楚思尧那般出色,可他真真正正地将我当做父亲。日后若有他在朝堂相助,或许没有翻云覆雨的本事,但也绝不会给我们背后来一刀。

      “主上,楚铮此生所求不多,唯有一事,便是盼思齐往后能有一番作为,在朝堂有一片天地。”

      楚铮这话说得决绝,还伴随着滚烫的热流。

      朱齐忽然冷笑出声,不再言语。

      这时,从门外传来拖拽的“嚓嚓”声,以及楚铮很熟悉的一个声音。

      楚铮双眼一滞。

      叩门声响起,朱齐道了句“进”,然后宋逸就推着被绑了双手的楚思齐进到屋里。

      楚铮忙不迭过去,就要解开他背后手上的绳索,却被宋逸用手一拦,楚铮一脸气愤地抬眸看向宋逸,又稍作平息,回头看向朱齐。

      楚思齐今夜偷听到楚铮同田福和黑袍人的对话,后见到楚铮牵了一匹马离府,便紧随其后,一路跟到南街翠微山下。他记得,翠微山分明是禁山,有着各种令人骇然的传闻,连窃贼和盗墓的都不敢过来,为何爹要来此?

      但他先前听到的话语在他脑中震荡回响,反反复复地提醒他,他的爹,是个城府深沉的小人,是个草菅人命的恶人,是个迫害无辜之人的奸人!

      往日生性多言的楚思齐,在满腹疑窦,遇事不明时,是一定会开口问的,问他一向敬仰的转运使爹爹。

      可他此时只是死死盯着楚铮,一双眼眸猩红得吓人,一贯有的凌人傲气尽数化作质疑,愤然与憎恶。余下为数不多的,从这些情绪的缝隙间渗出,凝成凄怆与委屈的暴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朱齐笑道:“思齐长大了。”

      楚思齐愤而指向朱齐,平地起惊雷般怒喊一声:“你给我闭嘴!”

      一炷香的时辰后,屋内只余朱齐与宋逸。

      宋逸静静站在朱齐身前,他人生得英挺,偏眉眼间多了几分女子般的阴柔之气,再加之一双缀着星辰的眸子,整个人俊美无双。

      此时星辰却是黯淡的,阴于一层阴云后。

      他冷不丁道了句:“方才田福来信,说楚铮派了人去钱塘县,说万万不能杀楚思尧。”

      朱齐冷冷道:“不自量力。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两边下注,为我做事的同时,也在那头讨好这个不一般的儿子。方才一番恳切言语,不过是惺惺作态。”

      朱齐漫不经心地拨着茶盖,仿佛将才什么都未发生,问宋逸:“最近书读得怎么样了?”

      宋逸笑着道了句:“多谢叔父关心,先生说,照我如今的情况,不愁来年秋闱拿下解元一位。”

      朱齐点了点头,“既如此,学业就暂且搁一搁吧,你今夜就带人去钱塘县,同何序衡汇合。”

      宋逸愣了下,倒也不十分诧异,眸里竟聚了阴沉雾气,像是原本就有,只是在此时终于全然腾起。

      朱齐道:“怎么,你之前要去钱塘县,我不准,你还同我置了几天气。眼下允你去了,你又不愿了?”

      宋逸唇角牵起一抹笑,亦不是发自内心的笑,他道:“好,我现在就去。”

      前些日子,在姜家兄妹去钱塘县前,他就从朱齐这里得知钱塘县很快就要不太平了,便毛遂自荐去钱塘县,为朱齐一举歼灭那些祸害,朱齐不允。后来他竟得知,姜蕙安去了钱塘县,更是日日在朱齐耳边念叨着他要去钱塘县,朱齐仍是不允。

      可是今夜却允了。

      他方才在门外听到一切,得知楚思尧竟也在钱塘县。

      他便一瞬间明白,朱齐让他连夜去钱塘县的因由。

      无非是借着他对楚思尧的恨,好让楚思尧这个心腹大患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这份恨意,是伴随着他对姜蕙安的情而生。他对姜蕙安的情有多深,就对楚思尧的恨有多浓。

      他是贪婪的,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他此刻竟偏执极端地想,他此生或许能容得下任何人,却容不得一个楚思尧出现在姜蕙安的身侧。

      恨意果真有夺魂荡志之功,令一个人无论如何,也要罄其所能,杀了在他心底滋养它之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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