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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拿捏心思 “茶”之一 ...

  •   薄暝时分,姜承宇才离开一品香,踏着月色,径自回了虞府。进了府,步在通往西庭院的一条深廊。

      深廊尽头悬挂一盏羊角灯,暖黄灯光随轻风而跃,照得姜承宇的身影愈发清晰,儒雅脸庞上泛着的思虑时隐时现。

      正不快不慢地往前走着,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不大,听着像是女子。

      他眼睫微敛,顿住脚步,回过身去。

      朦胧光影下站着的,是位年纪约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她着一身简单的粉色长褙,同心髻上没有精美的头饰,只簪一根素银簪。五官虽清丽动人,眼眶却发青,透着几分憔悴。

      姜承宇神色不动,嘴角随即噙起一抹浅笑。

      女子也看到了姜承宇,愣怔一下后,便走上前去,轻抬眼眸,低低问了句:“请问这位公子是?”

      “我姓姜,名唤姜承宇,是虞夫人府上的客,在此暂住几日。”姜承宇疑惑道:“不知这位小娘子是?”

      女子听了此话却是一惊,不是惊惧,而是惊喜。她语气都急促起来,用一双盈满欣喜之泪的眸子看向姜承宇,一时说不出话,竟还止不住地啜泣。

      姜承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眨了好几下眼,脑中历经天翻地覆的动荡回溯,愣是没想明白自己曾与眼前的这个女子相识。

      他道:“小娘子先冷静冷静,在下冒昧问一句,你姓甚名谁啊。”

      女子眼角泪水将要落下,她抬手将其拭去,平稳了下呼吸,而后答道:“承宇哥哥,我是阿茵啊,燕府的燕文茵,你还记得吗?”

      燕府?燕文茵?

      姜承宇思索一番,而后眉头一舒,似是从渺远旧忆里拾到些什么,很快便说:“你是曾经那个燕家嫡女,提仓燕明之女?”

      提仓这一差遣,即提举常平公事,掌管四大监司之一提举常平司的府一级官员。

      在大约七八岁时,他见过她。

      他记得,那是宰相陈明远谋反失败之后的不久,他爹姜澜与楚铮同时被外派出京,到杭州府做官。到了杭州府的第一日,知府景鸿就携大小官员,在景家为他们设了一场接风宴,里头的官员便有掌管仓司的燕明。

      席上,一众孩童坐一起,他们大多跳脱闹腾,很快,几乎全都跑去府中庭院里玩闹。

      姜承宇幼时乖巧守礼,端然坐于桌席上。除他之外,留在原地的还有两人,一个是楚思尧,另一个则是一个小女娃。

      他本不知她是谁家女儿的,也并不好奇。可当一个像是嬷嬷的妇人走到女娃跟前,将她斥责了一番后,他才得知,那是提仓大人的女儿阿茵。

      他那时听到,那个嬷嬷是因阿茵不小心丢了一个镯子,才训斥她的。嬷嬷走后,阿茵一张小脸都哭红了。

      见她这般,姜承宇和楚思尧对视一眼。楚思尧幼时是个过于沉闷的,姜承宇虽稳重内敛,但还是比他话略多一些。

      于是他坐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温和道:“别难过了,再好的镯子丢了,也不能让自己这般难过。失去的已然失去了,再赔进许多眼泪,未免太不值当。”

      阿茵被泪沾湿的眼睫抬起,听了姜承宇的话,大颗大颗的眼泪更是滴个不停。

      姜承宇又与楚思尧对视一眼,似是十分不解。

      却听她颤着声道:“若是玉镯找不回来,我就算哭整整一日,那也是该的。”

      姜承宇轻叹一口气,说了句:“你怎会这样想,何以于这等小事上同自己过不去?”

      阿茵仍是哭着,丝毫不解姜承宇话中之意。

      这时楚思尧缓缓开了口:“不是她过不去,而是有人会与她过不去。她只是,太善解人意了。就像一朵有着浓郁芳香的鲜花,总是会招来更多贪婪吸食的蜂。”

      楚思尧看向阿茵,阿茵亦对上他的视线。他那日难得多话,又说了句:“想哭不要憋着,但你要记得,你的泪,须得为自己和值得的人流才好。”

      阿茵这时才重新抬起头来,看了楚思尧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然后才再次敛下眸来,啜泣声渐小。

      后来姜承宇也见过几次阿茵,虽然说的话不多,但他对她是有深刻印象的。

      没多久,大约一年多吧,姜承宇就得知燕大人与夫人和离,阿茵也跟着燕夫人走了。自此之后,他再未见过阿茵。

      直到今日意外与阿茵重逢,他才将这段回忆从往事尘海里重新打捞起。

      姜承宇回想起那个一脸稚气的丫头,再看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不由得感叹,数十年的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再遇幼时故人,不失为别样所得。

      这时,他眉眼转瞬间泛起雾气,淡笑一下,问道:“阿茵,你这些年去了哪里,眼下怎会在虞府?”

      不料阿茵说:“当年我爹娘和离之后,我爹不要我,我娘带着我离开燕家,我也就随了母姓,改名为阮文茵。过了五六年,外祖母和母亲便带着我回了家乡仁和县。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顿了顿,“说来话长,但是是虞翊风公子带我来的。”

      姜承宇定了定,半晌之后缓缓说:“我知道了,那既如此,你是要在此处住一段时日了?”

      阿茵轻点了下头,“嗯”了声。

      然后她忽然问:“不过承宇哥哥,你怎会在此处?”

      姜承宇笑了一下,说:“此事亦是说来话长,此后我再慢慢同你道来。”

      他看了下周遭,暝色渐深,他还有话要去与姜蕙安与楚思尧说,不欲在此多留。于是他说:“既然跟着虞翊风来了,那便好生住着,不必担心。”又问:“你是住在……西庭院?”

      姜承宇见她像是往姜蕙安所住西庭院的方向走。

      这时,后边又出现个身影,姜承宇定眼瞧去,发现来人是傅行。

      傅行走到他二人跟前,先是对姜承宇唤了句“公子”,又要向他介绍面前的女子:“她叫阮文茵,是阿……”他停顿一下,“是公子从仁和县带回来的,她的外祖母知晓当年楚家的一些事。”

      姜承宇眸里薄雾乍凝而起,旁人的视线穿不透,从而瞧不清他眸底的思绪。不一会儿,他缓缓道了句:“这样啊。”

      阮文茵轻咬下唇,交叠的双手也略一收紧,对着姜承宇道:“承宇哥哥……”

      傅行轻笑一下,对她道:“安心住下,莫要想太多,我们都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又对姜承宇说:“其实今日一早,公子和我们就带着文茵小娘子到了钱塘县。只是她身子骨弱,又因跟着我们赶了一夜的路,染风寒倒下了,所以在公子的东庭院歇了一日。眼下,正是要带她去姜二姜子的西庭院,女眷之间也好照应。”

      姜承宇眼睫微垂而后抬起,笑着看向阮文茵,“我知道了,你且跟着我去西庭院。我妹妹阿宁住在里头,莫要有顾虑,阿茵妹妹。”

      傅行听得姜承宇这声“阿茵妹妹”,怔然一瞬。

      他们二人领着阮文茵到西庭院的一间偏房。傅行去给阮文茵拿了些吃食,才进到院里的一间厅堂。

      将到门口,姜承宇这个碎嘴子的声音就传到傅行耳朵里。

      “我当时唤了声‘阿茵妹妹’,他的脸,比蒋惊澜还要黑。”

      “还有一到了这院里,他就忙前忙后,又是张罗着给她送吃食,又是满面桃花地说,‘阿茵小娘子,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喊我’。”

      “我看啊,这傅行,要有软肋了。他还能不能在暗影司待了,实在不行我就放他走,好成人之美。暗影司少了个人才,世上多了一双璧人。”

      李二为他开了门,屋里话音刚落,他看了傅行一眼,尴尬地笑了笑。

      “子非鱼,安非鱼之乐!”

      里头几人的视线落在来人身上。

      听得这声,姜承宇淡笑一声,轻晃掌中青瓷盏,高声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傅行缓步走上前,褪去外头的碧蓝氅衣,露出一身月白色裘衣。宽袖一拂,仿佛有清风徐来,撩动屋内昏黄纱影。

      他五官生得清俊,不似楚思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之气,也不似姜承宇眉眼分明周正,神态却风流恣意。

      春雾般的眉眼里,除去淡然之气,像是还有久浸于书墨中的儒者之风,温润平和。

      “来得倒是比我想得要快!我还以为,大晚上的,你恨不得再给阿茵妹妹下个厨,再点个茶。”姜承宇抱胸倚靠在椅背上,话语里尽是逗弄之意。

      傅行道:“她已歇下了,不便再打扰。”

      聂昱白看向姜承宇,不解道:“你又不是不知,傅行待谁都如此,不一定是动了心。”

      姜承宇但笑不语。

      此时厅堂里共有六人,姜蕙安,楚思尧,姜承宇,聂昱白,傅行,李二。

      傅行走到他们所坐的条案旁,扫视一眼周遭,旋即在聂昱白身旁坐下。

      “我来晚了,估摸着错过些正事,得劳烦各位说与在下听了。”傅行嘴角噙了一抹笑。

      姜承宇懒洋洋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还没开始说,就等你来呢。”

      姜蕙安一人坐北,正对着门。她看了眼西侧的姜承宇,又看了眼东侧的聂昱白,问:“你们谁先说?”

      姜承宇要说的,是与何恭时有关的事。

      而聂昱白说的,则是与徐夫人和崔家两姐妹相关。

      聂昱白一口饮尽盏中倒了七分满的虞家青,而后说:“我先说吧,我打听到的崔家前二十年的事。”

      “别看崔家绫铺已破产多年了,但是二十几年前,那可是钱塘县乃至江南首屈一指的绫铺,在绫业里的地位等同于虞家焙在茶业里的地位。

      “当年崔老爷与崔夫人膝下有一对千金,长女比次女大了八岁,分别名为崔宜和崔容。崔宜到了出阁的年纪,就嫁与虞府二子虞澹渊,人人称之为一段佳话。多年后,虞澹渊因没能争过虞濯春,分家自立门户,崔宜也无半句怨言,带着儿子无论如何都跟着他,还跟娘家借钱助他一手创办蝶梦庄。起初蝶梦庄不是像如今这样,名为酒楼庄子,实为青楼窑子,它那时只是一个空有虞家焙二公子名头的一般酒楼,而那时的虞澹渊,不过是被赶离虞家的一条丧家之犬。

      “没几年,崔家出了件大事,年仅十七岁的二女崔容失踪,杳无音讯,直至两年后才被寻回。那时崔家却对外改了崔容走失的口径,只道她是因不愿嫁人,跟家里赌气,才带着丫头去了北方祖母家。有人信,亦有人觉得崔家是在欲盖弥彰些什么,不过没多久便没人在意这件事了。

      “在她失踪的两年里,崔家不间断地寻她,可最后,却是被她的姐夫虞澹渊给寻到了。听说虞澹渊当年为了寻她,花费了大量人力财力,纵使蝶梦庄也紧着用钱。

      “崔容回来一事,像是一个节点,令有些事由盛转衰,而有些事枯木逢春。短短两年间,姐姐崔宜身子骨愈发弱,连人都见不了。可也是这一年,她竟又怀孕了,诞下二子虞清曜。可第二年,她与自己第一个儿子在山道旁,连人带马车跌落悬崖,尸骨无存。听闻虞澹渊悲痛欲绝,半年间对蝶梦庄也不管不顾。最后还是崔母带着尚在襁褓里的虞清曜去劝他,才让他振作起来。

      “又过了一年,崔家绫铺突然宣告倒闭,门庭若市一下子变得无人问津。听说是被倍称之息给拖垮了,资不抵债。崔家几口人从一等一的富户,瞬间沦为平头百姓,虽有女婿虞澹渊帮衬,可他那时光景也不好,因而崔家一度需要年迈的崔老爷去给人当长工,二女儿崔容去酒楼里当乐妓,才能勉强度日。

      “崔家短短几年来可谓是大起大落。只没落了两年,第三年,徐府的嫡子,也就是当今的一品香东家徐老爷,在酒楼里瞧中了掩面琵琶女崔容。他穷追不舍了半载,崔容终于愿意嫁他为妻,不久就成为了徐夫人。成婚没一年,便生下了长子徐宴,后又连生三个女儿。这徐老爷当年虽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但不同于其他的浪荡公子,他娶了崔宜后,再没逛过花楼,还不纳妾,身边鲜有婢女,唯一个徐夫人崔容伴于身侧。连带着整个崔家也东山再起,虽不比当年崔家绫铺的盛况,可生意也是做得风生水起,开过茶馆客栈,也组过商队贩盐贩茶,就是没碰过绫罗绸缎这等生意。

      “再说回虞澹渊。崔家没落一年后,崔宜嫁人前一年,蝶梦庄本是摇摇欲坠将要覆灭,却在一夜之间起死回生。从前那个空荡的酒楼,莫名多了诸多年轻貌美的酒家女,她们以色相,以游刃有余的服饰手艺揽了不少贵客。那些贵客日夜流连蝶梦庄,醉生梦死,成为此后蝶梦庄源源不断的财神爷之首。”

      聂昱白说完,忙不迭提起茶壶给自己斟满一盏茶,茶水满溢而出,他提盏后牛饮下肚。

      姜蕙安看着落于桌岸上的那几处深碧色,目光浸了水一般深沉。

      她道:“崔宜身子骨渐弱,见不了人的那一年,崔容身在何处?”

      聂昱白双眼略一睁大,笑了一下说:“你哥说你是个人精,这话一点也不假。”

      姜承宇手撑着下颌,一侧嘴角扬了扬。

      聂昱白道:“这些本已是我的人能竭力打听到的全部,但我思来想去,徐容在那一年的行踪及举止应是十分重要的,便又差人掘坟一般掘出了当年崔家绫铺做事的一个妇人。

      “她说,当年崔容被寻回来不久,崔宜就在虞家重病不起了。崔容自幼被姐姐宠爱,对虚弱的姐姐亦是心疼得紧,于是便带了几个下人前去虞家陪姐姐。崔宜有一年半没见人,崔容就陪着她一年半没见人。再后来崔宜能起身见人,怀中就抱着一个襁褓婴儿,很多人才知,这一年里,崔宜竟又怀孕生了孩子,那孩子也就是虞清曜,是她的二子。可惜后来,她带着自己年仅八岁的长子不知要去往哪里,二人摔下悬崖,尸骨无存。”

      说完,聂昱白摇头叹了口气。

      姜蕙安道:“如此看来,虞清曜是崔容的孩子了。姐姐崔宜病重之时,要么是虞澹渊对妹妹崔容生了歹心,要么是他二人背着姐姐苟且,还生下了孩子。为了脸面,不得不说成是姐姐崔宜所生。”

      她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在桌案上轻点,继而又说:“如此便能说得通了。顾无忧身上的那块帕子,是四角缂花,中间透纱的帕子。这等帕子只供皇室,民间不得用。而这等工艺,只有当年的崔家绫铺才会有,或许当年崔家将这种不得外流的帕子私藏下来,留给了两个女儿。叶蓁能有这条帕子,必是从与崔家有干系的人身上所得。至于这个与崔家有干系的人,或许可能是虞清曜,他极有可能,不是崔宜之子,而是徐夫人崔容之子。况且,虞清曜可是蝶梦庄的人,是与叶蓁同在蝶梦庄的人。”

      言外之意,叶蓁背后之人,也许是虞清曜。虞清曜若是徐夫人之子,那么他得来这方帕子是轻而易举之事。

      聂昱白道:“怪不得昨日我们在锦绣街上看到了徐夫人。当时姜承宇在偷偷跟着何恭时,却跟丢了,最后遇到我们与徐夫人,想必就是这个徐夫人崔容在混淆视线。”

      姜承宇说:“确实如此。”

      姜蕙安疑惑道:“按我们方才所想,这何恭时早有嫌疑,虞清曜亦是不简单,他们看来应是同一阵营。徐夫人话里话外暗示我们何恭时不对劲,这是能说得过去的,毕竟何恭时多一分嫌疑,虞清曜就能少一分。可这何恭时是怎么想的,放任徐夫人做一些容易暴露他的事。”

      姜承宇沉沉道:“今日我去见他,看似是我预判一些事,拿捏住了他。实则,他早已开始筹谋,因时而变,顺势而为,作出有利于他的抉择,他亦拿捏住了我们的心思。”

      “在对付何序衡这件事上,他想同我们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

      “今日同他一见,我问他,与他合谋掀起是非的人是谁,他虽未明说,但暗示了一个崔家。我又问他,他所知晓的,何序衡分别与虞濯春虞澹渊的不为人知之事。关于虞濯春,他暗示虞家白虞家青。关于虞澹渊,他暗示蝶梦庄的诸多酒家女。

      “他说,总而言之,何序衡与虞濯春虞澹渊之间的紧密牵连,‘茶’之一字,足以蔽之。

      “他还说,何序衡既已下定决心杀他灭口,那么他必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待何序衡一死,他便将他所知全然告知我们。”

      这时楚思尧开口道:“他一直在赌,先前是在赌我们与虞清曜之间谁更胜一筹,最后他选择同我们站在一起。接下来,他赌的是我们与何序衡之间孰胜孰败,在一方将败之时,他给予最后一击,彻底击垮后,转身以足够的价值投身另一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拿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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