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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禁锢已久 她心底绷紧 ...

  •   姜蕙安睁开眼,才发现躺在自己屋里的榻上。

      她分明记得,她与李二将楚思尧扶在他的屋里,然后自己坐在他屋里的桌案旁,支着胳膊想了些往事。

      此刻她才后知后觉,那时睡了过去,忆起的往事也不过是在大梦里无意间遍寻到的一二之事。

      姜蕙安掀开被衾,从榻上坐起,却听有声音从外间传来——“醒了?”

      她透过画有花鸟的屏风一看,窥见姜承宇隐隐约约的身影。他坐在桌案旁,似在品着茶。

      姜蕙安下地,越过屏风,走到外间,走到姜承宇跟前。

      “昨夜没歇好?怎的大白日都睡得这般深?”姜承宇咽下一口茶,平静问道。

      姜蕙安不置可否,看着面前平静如水的姜承宇,方才那场恍如隔世的十年前的梦,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得清晰如昨。

      那时,楚思尧的沉默寡言比如今更甚,后来离家赴京时对她的态度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而一向被骄纵长大的她,却钦慕于楚思尧的一身书卷气和自带的清冷之气。而杨靖瑶,她自小爱跟着四处闯祸的堂姐,爱慕楚思尧,最后婚约作废,在送别楚思尧那日无奈苦笑,却又是潇洒坦然的,仿佛婚约的作废,这段多年感情的放下,是她主动选择的结果。而姜承宇,是年少沉郁孤僻的楚思尧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可楚思尧离京那日,众人之中独独不见他的身影,最后与杨靖瑶有了一纸婚约,成了一双璧人。

      姜承宇见她站着愣了好久,不知在想什么,于是起身把她拉到桌案旁的另一张交椅上坐下。提起风炉上的执壶,将沸腾着腾腾热气的水倒入茶盏中。

      生姜的辛辣夹杂着清幽茶香,以及如蜜般的甜香,进到姜蕙安的鼻间。

      低头一看,里头除了有遇水而醒,翻涌舒展的绿茶,果然还有两小片生姜,完全热化弥散开的红糖,两颗去核小枣。

      是驱寒暖宫的姜茶。

      姜承宇将执壶重新放到风炉上,壶嘴渗出的余气在他的眉间沾染一缕。

      姜蕙安隔着似有若无的水气,只能看清他眼里的几分歉意,而看不透他的心。

      “阿宁,这几日是哥哥没照顾好你,先是让你在茶园里被当成凶犯,我束手无策,只能让你独自应对。而后昨夜我不在,你一人要料理张娘子的事,疲累至此。方才回来看你方才沉沉睡着,我才反思到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是。”

      姜蕙安眼里一分体贴,两分漫不经心,三分不解,余下的四分是探究与好奇,她徐徐说来:“哥哥,阿宁知道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阿宁总不能一辈子都在你的羽翼下。我有些好奇,哥哥一夜未归,去了何处?哥哥难道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姜承宇轻轻垂下眼睫,掩去了眼里不可名状的情绪。只一瞬,抬起眼眸,缓缓说来:

      “昨夜我同几位友人去了蝶梦庄,和周璟喝完酒出了庄子后,遭遇刺杀,幸而一位名唤傅行的兄弟杀了三个刺客,救下我们。而后,我去了周府。”

      听到“刺杀”二字,姜蕙安登时心一拧,眉一蹙,上下打量着姜承宇,担忧道:“那你可有受伤?”

      姜承宇摇摇头,不甚在意地呷了口茶,随后道:“放心,我不会受伤的。”

      这话说得如此笃定。

      姜承宇自小不是那文弱书生,虽相貌甚为秀气,然身形挺健,与同样不尚武的瘦弱男子相比,他尚且有些优势。可若是遇上身怀武功之人,在绝对的差距面前,他几乎无力抵抗,更不必说遭遇刺客暗杀了。

      心渐渐沉了下来,但随之升起的,是无尽疑虑。

      她说:“哥哥当真是将一副潇洒做派贯彻到极致,来了钱塘县也稳重不了半分,越活越风流,竟还去了蝶梦庄。你可知昨夜蝶梦庄发生了什么?”

      姜蕙安眸里浮浮沉沉的,纵使在若隐若现的水气下,也格外清明透亮。

      姜承宇为自己重新斟了盏茶,实话实说道:“昨夜蝶梦庄里除我之外,虞翊风和虞澹渊也先后遭了刺杀。”

      “这就很巧了,哥哥和虞翊风昨夜都去了蝶梦庄,都险些性命不保。”姜蕙安垂下眼帘,指尖轻点桌案,语气淡然。

      姜承宇微一牵动唇角,淡定道:“着实很巧,却也没巧到刺杀我和刺杀虞家舅甥是同一人所为。”

      他轻举茶盏,若有所思的目光从自己手中茶盏,移到姜蕙安跟前那盏茶,笑道:“若是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必会以为你我饮的是同一种茶。可只有我们自己才知,我饮的是虞家青,而你饮的是姜茶。”

      “话说这姜茶已晾温,趁热喝,里头照常加了蜂蜜。”

      姜蕙安注意力却没放在这个上,反而想起了他先前那番以茶作喻的话。

      何为旁人看来饮的是同一种茶,只有自己才知是不同的?

      他的意思是,刺杀他和刺杀虞翊风虞澹渊之人并非同一人,只是旁人将这三场刺杀案混为一谈,认定是同一人所为。

      “你报官了吗?”

      “报了。”

      “何序衡怎么说?”

      姜承宇搁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说:“就那样呗,左右那三个人已经自杀了,死无对证,还能查到什么。直到叶蓁报官,将虞翊风虞澹渊遭刺杀的事捅了出来,看着虞澹渊处于被动,惹上了嫌疑,我们的何知县才将他们二人的案子顺势推到刺杀我的那三人身上,还顺手将叶蓁送进了大狱。”

      昨夜楚思尧被带到县衙公堂审判,这案子的具体情况恐只有他以及公堂之上的其他人知晓。姜承宇怎会知晓这诸多细节?

      当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处局外,却将局中走势探得一清二楚。

      分明在来钱塘县的路上,他还做出一副散漫和不着调的模样,眼下来了虞府,又是发生了什么,令他都不屑于继续在她面前颇为自然地扮作另一个人。

      看着他端然的神色,平稳的眼神,还有斟茶和谈吐时的温文尔雅,姜蕙安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与难受,因为她看到了他从前的模样,却又不愿面对,不愿相信,他这些年来果真是在伪装自己。

      为何要伪装?为何要骗所有人,还有她?

      种种不解与无尽茫然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冲到唇齿间,却如疾风骤雨猛然过境后,唯余和风细雨不绝落地。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我们都回到了从前,还有楚思尧,靖瑶姐姐。”

      姜承宇轻握着茶盏的手一紧,眼神顿了顿,极缓极慢地掀起薄如蝉翼的眼皮,迎上姜蕙安倔强的眼,她的眼竟有红雾渐渐浮起。

      像是明知故问一般,他说:“你怎会做这样的梦?都是些陈年往事,何须放在心上。”

      “也许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于我而言,却是搁在心尖上的珍贵记忆。”

      “哥哥为何要选择葬送那个真正的自己?从此变作另一副面孔?”

      “你,靖瑶姐姐,楚思尧,当年究竟有什么身不由己之事,爱慕楚思尧的靖瑶姐姐为何不得不突然选择同你成婚,你又为何非得与楚思尧断了数十年的情谊。”

      “所有人都以为靖瑶姐姐是你二人关系破裂的导火索,可她只是你们用来掩饰真正目的的幌子。靖瑶姐姐也知道,所以她送别楚思尧时虽不舍却又十分坦然,像是在另一件重中之重,不得不做之事面前甘愿牺牲自己的私情。”

      “你与楚思尧,如今同在钱塘县,又要联起手来做什么?”

      如同有道惊雷猛地劈开兄妹二人之间的屏障,终于能将藏于心底的话送到对方耳边。惊雷也猛地落到姜承宇足边,他却不慌张亦不躲闪,因为这在他意料之中。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意识到这一天将很快到来,也许是在她插手南街之事之时,也许是在她非要跟着他来钱塘县之时,也许是她主动牵扯进茶园顾无忧一案之时。

      或许是看到她的灼灼眸光渐渐黯淡,像是被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给浇灭,自此之后不时浮现出伤色。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早在几个月前她染了风寒那次,他就发现她变了。那一日,也是杨老爷子故去之时。他本以为,她是因疼爱她的长辈故去而难过,可随着时光推移,却发现并非如此。

      她不再喋喋不休,四处惹事,得理不饶人,全凭自己的心意行事。而是愈发沉默寡言,但凡见到她,她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还试图遮掩下去。旁人或许没发现,可他看着她长大,如何看不出?他们的爹娘如何看不出?

      后来他想,罢了,他想护住的人不甘再居他人羽翼之下,那么他也不必自以为是地替她除去前路险障。且让她自己去摸索与探寻,去亲历风雨,越过荆棘,去破茧成蝶与淬火成钢。

      她生来不凡,是尊贵不已的天家之女,是要在尔虞我诈,险象环生的京城皇宫里度过后半生的,她能做到,她也必须做到。

      他虽这样想,却实在放心不下她。此生最为深爱之人已离开这个世间,离开了他,那么还值得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无非就是身边几个在意之人。

      姜承宇突然笑出声,笑得温润如玉,如春阳倾洒,如不染纤尘的陌上公子,偏偏眉眼之间有着看不透的高深。

      “阿宁,你可愿同我说,你是何时意识到的?因何事而变?”

      “我不愿再瞒你,可我也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你心底疑惑之事,可曾历经一番冥思苦想得一解,可曾对我有过疑心,将我视作坏人?”

      “我想同你说的是,我虽不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可我看着你长大,你就是我的亲妹妹。因而我对你虽有隐瞒,却从未想过要害你一分一毫。”

      姜蕙安心是怦怦跳的,可还能勉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与镇定。

      但在听到姜承宇那句——“经历了什么?”时,她心底绷紧的一根弦陡然断裂,那是一根牵制住了她所有不为人知的痛苦与脆弱的弦。一经断裂,排山倒海般奔涌而出的是被她禁锢已久的情绪,久到她似乎都习惯了压在心头的它们的重量。

      直到此刻她觉得心像是被人攥紧了一样疼,不受控制滑下的两行热流灼着她的脸,她才瞬间感受到承载它们所需的韧性。

      她不该这般脆弱。

      也许是因为在她回到十六岁这一年来,第一次有人问她“经历了什么”,这个人是姜承宇,她的兄长。

      不管再怎么疑心他,觉得他欺瞒了自己,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在内心深处仍将他视作可依靠的亲人。

      可往往害死人的,就是这样的心软。

      是否倾心相告,她心里已有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禁锢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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