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56、雪尽待春来 周六很快就

　　周六很快就到了。
　　这天上午天气晴好，雪停了几天，屋顶上的残雪还没化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谁在灰黑色的瓦片上撒了一层碎银子。
　　林晚意养足精神后起床，洗了头发，吹干，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了那条浅灰色的围巾。这两天她心神不宁，顾承泽没有回她的消息。
　　她发了一条“大哥，你在忙吗”，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大哥，你那边天气怎么样”，还是没有回复。
　　她不敢再发了，怕打扰他，她打了汪洋的电话。
　　汪特助是顾承泽留在京市以备她紧急需要的人，见过几次面，每次都是送东西——有时候是陈姨做的桂花糕，有时候是爷爷让带的补品，有时候是大哥从国外寄回来的书。
　　她问对方：“大哥还好吗”。
　　对方很快回复：“挺好的，项目忙，等忙完了就回来”。
　　她又问：“大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汪洋说：“快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窗外的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思绪有些惆怅。
　　车停在酒店门口。林晚意下了车，整理了一下围巾，拎着礼物往里走，刚走到旋转门口，身后有人叫她。
　　“晚意。”她回头，张骏从一辆深色的奔驰轿车里出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银框眼镜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快步走过来，姿态随意而绅士：“我真是赶巧了，刚来就看到你。一起过去。”他笑了笑，“说来缘分真奇妙，咱们还真的成了姻亲。”
　　人都做到这份上了，林晚意不好拒绝，只能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进酒店，她穿着米白色的大衣，他穿着黑色的大衣，一白一黑，两人都是身材高挑的俊男美女，仿佛明星拍电视一般，从旋转门到电梯口这段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林晚意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她只看到电梯门开了。
　　包间的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
　　顾家三兄弟都在，顾长安和顾长河坐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旁边是顾长远，手里端着一杯茶。三个妯娌坐在另一桌，赵敏在和旁边的人聊天，大伯母端着一杯果汁慢慢喝着，李晴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盘起来了，化着淡妆，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小辈们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吃零食。
　　门开的时候，包间里的声音停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门口走进来的两个人——林晚意穿着米白色的大衣，张骏穿着黑色的大衣，手里拎着她的礼盒，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才貌俱佳的恋人。
　　“晚意姐！”顾雅婷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过来挽住林晚意的胳膊，把她从张骏身边拉开，“你来了！快快快，过来坐。”她拉着林晚意往沙发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张骏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但有审视。
　　顾承琅也站起来，叫了声“晚意姐”，声音比几年前沉稳了很多。顾承钰，她见得不多——也冲她叫了声“姐”，笑出大白牙，倒是和亲兄弟的大哥性格不太一样。
　　顾雅岚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出乎意料的站起身打招呼：“晚意姐，你来了。”。
　　林晚意和顾家小辈们打招呼，走到长辈面前恭敬地打招呼，场面顿时热络起来。
　　几位长辈此时也随意了很多，赵敏最喜欢林晚意的颜值，也是顾家三位夫人中最是友好的，说：“晚意来了，又漂亮了”。
　　大伯母白玫这次倒是也来了，态度也是随和了很多，或许随着长大，越来越多的人会以承认的礼貌对待自己了。
　　林晚意一一回应，叫了“大伯”“大伯母”“三婶”“三叔”，轮到最后要叫李晴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二婶，生日快乐。”她把礼盒放在旁边的桌上。
　　李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和李晴所有的笑容一样——温温柔柔的，慈慈祥祥的，依然让人挑不出毛病。
　　“晚意来了。”李晴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坐，别站着。”她的目光从林晚意身上移到张骏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小张也来了？快坐快坐。”
　　张骏礼貌地和长辈们打招呼，姿态不卑不亢：“大伯好，二伯好，三叔好。阿姨好。”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晚意，笑了笑：“我和晚意是同事，刚好一起过来。说来缘分真奇妙，咱们还真的成了姻亲。”他说“姻亲”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包间里的人都在听，几个长辈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女，今天这样的出现，倒是让人觉得两人在谈恋爱，男人们和张骏聊起来事情。
　　顾雅婷拉着林晚意在沙发上坐下，侧过身挡住张骏的视线，压低声音：“晚意姐，你跟那个人什么关系？”
　　林晚意摇了摇头：“只是同事。”
　　顾雅婷不信：“同事，怎么和你一起过来？”
　　林晚意说：“他是江云云的表哥，应该是被她邀请的。”顾雅婷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顾雅岚放下果汁杯，靠在沙发上，目光从张骏身上移到顾承轩身上。
　　顾承轩从林晚意进门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她，他看到她从旋转门走进来，看到她身后的张骏接过她手里的礼盒，看到两个人并肩走进电梯，看到包间的门推开，她站在门口，米白色的大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在雪里开了花的白梅。他手里握着茶杯，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江云云在他旁边，正和对面的闺蜜说着什么，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又移开了。
　　过了一会，江云云站起来，笑着招呼大家：。“今天是阿姨生日，我这个晚辈代为照顾，感谢各位长辈们的到来，招待不周，请大家海涵。”她走到林晚意旁边，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语气亲昵，“晚意，你来坐这边，我们小辈们好好聊聊。”她拉着林晚意坐在自己身边，张骏跟在后面，顾雅婷跟过去，抢先张骏坐在林晚意的另一边，张骏笑笑坐在另外的位置上。
　　江云云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张骏旁边，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意身上。
　　“给大家介绍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我表哥，张骏。极客科技的技术总监。”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也是晚意的上级。”
　　张骏站起来，微微欠身，姿态得体而谦逊，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在长辈们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林晚意身上，停了一下。
　　“说起来也是缘分，”江云云笑着走回到自己的位置，语气轻得像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晚意在我们家公司实习，刚好在我表哥手下。表哥这个人，对下属出了名的好，尤其是对晚意——”她故意顿了一下，看了张骏一眼，又看了林晚意一眼，“照顾得无微不至。我从没见过表哥对谁这么上心。”
　　张骏笑着摇头：“云云，别乱说，我对公司其他人也好，大家都是同事。”
　　江云云放下被子，凑到晚意耳边，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人都能听到：“晚意，我表哥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对你，是认真的，也希望你能给他一个机会。”
　　顾雅婷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她刚要站起来，手被林晚意按住了。顾雅婷气死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到林晚意平静的侧脸，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她心里在喊：晚意姐再怎么样也是顾家的人，江云云算老几？做顾家人的主？可她没有喊出来，因为她知道，喊出来只会让晚意姐更难堪。
　　顾承琅靠在椅背上，眉头皱了一下，他也是不认同这话的，顾承钰大咧咧的，平时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他看了林晚意一眼，又看了江云云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开口。他和晚意不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顾雅岚坐在角落里，端着果汁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二房的做派，着实让人看不下去。她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她低着头，没有说话，顾雅岚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果汁。
　　顾长安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包间里的人都在看他。他是顾家老大，老爷子不在的时候，他是这里辈分最高的人。
　　“年轻人多交些朋友，没有错。”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这些长辈看着呢。晚意还没有毕业，老爷子可放心不下她。”他端起酒杯，转向张骏，笑了笑，那笑容客气而疏远，“张家表哥，多谢你帮我们这些长辈照顾晚意。来，我敬你一杯。”
　　张骏连忙端起酒杯，欠了欠身：“顾师伯客气了。”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顾长河也跟着端起酒杯，“我也敬你一杯。”顾长远也端起了酒杯。三兄弟一人一杯，把话题岔开，聊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张骏不愧是商场精英，的确是条理清晰，眼光独到，顾家三兄弟放下心，倒是还不错的年轻人。
　　李晴看场面重新热络，放下酒杯，杯底碰到桌面，也是一声轻响：“大哥说得不错，年轻人多交些朋友，多增长见识。云云这表哥，家世不错，为人大家也看了，对晚意也照顾。咱们做长辈的，不就是盼着孩子找个知根知底的？老爷子想必知道，也很开心。”
　　顾承轩再也忍不住了。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妈，够了。”
　　李晴的笑容僵在脸上。
　　“晚意有自己的生活。”顾承轩的声音开始发抖，是克制，“她不是您的孩子，您那一套，在她身上行不通。”包间里的说话声停止，座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着门。
　　“顾承轩！”顾长河拍了桌子。那一声闷响，把桌上的杯盏都震得跳了一下。“这是你的教养吗？你怎么跟你妈说话？”
　　顾承轩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眶红了。
　　“正是一直以来我都听你们的，我错过了很多。”他的声音哑了，“那是我该受的，我是你们的儿子。”他转过头，看着林晚意，她坐在那里，仿佛多年前的事情再次上演，原来，他每次出现在她身边，都会给她带来很多的压力，“她不欠你们什么，你没有权利决定她的婚姻。”
　　顾雅婷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心中叫好，终于有个人站出来了，告诉二婶这个事实了，太欺负人了，每次见到晚意姐都这么欺负人。
　　李晴的脸白了，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顾承轩，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也在发抖，“我哪句话不对？你在人前如此让我下不了台，你是真的要气死我？”她的手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