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55、雪落听无声 张明远端着

　　张明远端着保温杯回到工位，没坐下，靠在隔板上，目光落在林晚意的方向。她正低头看屏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仿佛有光在浮现，如画的美人脸更是让人百看不厌，这是他难得的放纵自己的眼神沉溺在其中。
　　昨晚在静水流深，他第一次见到那种场面。顾家、江家，还有江云云身后那些男男女女，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衣服，喝的酒他记不住牌子，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是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他知道顾家，京市老牌的世家，鼎新集团的顾家。顾家老大白手起家的故事，网上到处都是，他也好奇看了许多次，每次读完都觉得这人离自己太远了，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赵宇从洗手间回来，路过张明远的工位，看到他靠在隔板上发呆，停了一下。
　　“明远哥，想什么呢？”张明远摇了摇头，“没什么。”
　　赵宇走了两步又回来，压低声音：“明远哥，你说晚意她……”
　　张明远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赵宇挠了挠头，“我看昨晚那些人，都不像普通人。”张明远没有接话，端着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果然不太好喝。
　　从林晚意进公司第一天他们就很好奇，那种长相，那种气质，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从容，不是普通家庭能养出来的。
　　可他们还是存着一丝幻想——也许她只是长得气质不俗，也许她家境一般，也许她也是每天挤地铁、吃食堂、为了房租发愁的普通人。那样的话，他们也许还有机会，如今却发现美人如花隔云端，伸手一摸，再难够到。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他的偶像C罗，穿着一身白色球衣，正抬脚射门，果然还是宅男的世界更适合自己。
　　刘芸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回自己工位，在办公区绕了一圈，整个部门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她端着咖啡走到林晚意工位旁边，靠在隔板上：
　　“晚意，你有没有发现，今天公司的气氛特别奇怪。”
　　林晚意抬起头：“怎么了？”
　　“明远哥今天难得的不再八面玲珑。”刘芸说，“他今天话少了很多。”
　　林晚意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刘芸看她那表情，忍不住笑了：“昨天晚上在静水流深，被刺激到了。”
　　林晚意没有说话。
　　刘芸喝了一口咖啡，靠在隔板上，姿态随意：“你说这些人，平时一个个的，都觉得女神在眼前，努努力也许够得着。昨天一看，好家伙，人家身边那些人，随便哪个拎出来都比我们普通人奋斗一辈子的高度要高。那还能怎么办？”她摊了摊手，“死心呗，太有落差感了。”
　　林晚意放下鼠标，转过身看着她。“芸芸，我只是学生时期在顾家借住过，我如今也是你说的普通人。”
　　刘芸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试探，笑了笑：“但是每次看到你，我总觉得你看上去就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
　　林晚意无奈地笑了：“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上班族。”
　　刘芸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也是。”笑了笑，“都要挤地铁，都要加班，都要被甲方气到想骂人。谁也跑不掉。”端着咖啡杯走了。
　　林晚意点了点头，转过鼠标，继续看屏幕。
　　林晚意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打开的邮件，忙着处理事情了。
　　外间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张骏来了，和众人打过招呼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是银灰色的，打得很规整，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晚意。
　　“晚意，昨天算起来，咱们还是亲戚。”他的语气自然，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自然关系要更亲近了。”他说“更亲近”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林晚意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张总。”
　　张骏笑了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林晚意看到他的背影在磨砂玻璃后面晃了一下，坐下了。
　　刘芸从工位那边探出头来，朝林晚意比了个口型：“张总似乎仍然斗志昂扬，志在必得。”林晚意没有回应，低下头继续看邮件。
　　张骏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项目报告，他没有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目光落在磨砂玻璃上林晚意模糊的轮廓——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头发披着，正低头看什么东西。
　　他想起昨晚表妹说的话：“林晚意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人，而且顾老爷子和顾承泽都很看重她，你若是娶了她，无异于抱上一座说不清的资源的宝库。”江云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一件可有可无的事。可他听出来了，那不是可有可无的事，那是江云云给他的一个信号——你可以追她，我支持你。江云云支持的不是他追林晚意，是顾承轩死心。
　　张骏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他和江家几个亲戚的合影。他在照片里的位置不靠中间，也不靠边上，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既不显眼也不被忽视的位置。从小到大，他都在找那个位置。不是最出风头的，不是最被冷落的，是那个可以借到别人的光、又不被人觉得在借光的位置。
　　他放下相框，拿起手机，翻到林晚意的微信头像，老宅院子的照片，灰色的瓦，白色的墙，一枝腊梅从墙角伸出来，黄色的花朵在雪里显得格外鲜嫩。他没有发消息，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
　　看来他原来的策略不能用了，本来打算“带她出去见见世面，让她知道外面的险恶，让她觉得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这招他用了很多次，每次都管用。年轻的女孩子，刚出校门，什么都不懂，被客户灌酒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被人刁难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还嘴。他出现了，替她挡了，替她喝了，替她说了。她就会觉得这个男人可靠，觉得在他身边有安全感，觉得——也许这就是可以托付的人。
　　可这招对林晚意或许不管用，她身后那座靠山早已给足了她安全感，听说顾承泽每年飞来飞去来看她，顾家老爷子为了她可以在除夕夜把儿子孙子都骂一遍。她不是没有依靠的人，她的依靠比他能给的，更稳、更高、更让人不敢靠近。
　　他想要换一种方式了，这种环境的女孩子，不能急，他要慢慢来，用更慢的节奏，更隐蔽的手段，更不让人察觉的耐心。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拿起那份项目报告，翻开了。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如今天仍然黑的快，窗外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条街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金。
　　正要收拾东西回去，突然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晚意吗？我是江云云。”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而熟络，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说话。
　　林晚意握着手机，愣了一下。她和江云云不算熟，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每次都是在顾家的场合，客客气气的，隔着一层礼貌的疏离。
　　“江小姐，你好。”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周六中午，阿姨办生日宴，在城东那家酒店，想邀请你大家聚一下。”江云云笑着说。
　　林晚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问号。
　　李晴的生日宴。请她？她在京市这么多年，李晴从未请过她。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她从不落下——礼物托人带到，问候让人捎到。她知道，自己去了，李晴不会高兴，自己也不会舒服。两不相见，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江小姐，你们是家宴，我去了恐怕不合适。”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云云在那头笑了一声：“晚意，阿姨最近身体不太好，今年好不容易有精神办个生日宴，请了顾家长房，连在海市的三房都回来了，大家难得聚一聚。”她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一些，“以前的事，阿姨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你来一趟，也算是给她一个台阶。”
　　林晚意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李晴身体不太好？她不知道。李晴心里过意不去？她不信。李晴那样的人，骄傲了一辈子，字典里没有“亏欠”两个字，但是，长辈生日，既然邀请自己，那是一定要走一趟的，否则哪天说给爷爷，也是徒惹是非，虽然爷爷总是说京市的哪些人不用管，但是毕竟是他的儿孙，心里还是在意的，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不该再为这些事操心。
　　“好，我去。”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几秒，存了“江云云”。
　　网约车到了，她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去，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掠而过，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顾承泽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了”，配了一张国外的街景，天很蓝，云很低，和他平时发的所有消息一样，简洁，克制，什么都不多说。
　　她打了一行字：“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了两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大哥，你在忙吗？”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顾承轩说的话又翻上来了：“大哥对你的心思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她不能总给大哥发消息，不能总依赖他，她应该慢慢习惯将来大哥成家后的独立生活。
　　车到了小区门口，她付了钱，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小区。
　　第二天下班，她去了商场。逛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挑了一条丝巾。暗红色的，桑蚕丝的，花色不张扬，金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低调的奢华，但是价钱也是不菲，让店员包好，装进一个深红色的礼盒里，系了金色的丝带，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店门。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
　　“林晚意。”
　　她回头，张骏从电梯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银框眼镜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看到她手里的礼盒，目光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张总。”林晚意点了点头。
　　“下班了？这么巧。”张骏走到她旁边，姿态随意而自然，“吃了吗？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一起？”
　　林晚意摇了摇头。“不了，张总。我回家有事。”
　　张骏没有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温润而和气，像大学里那种受学生欢迎的年轻教授。“好，那改天。”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周六见。”
　　林晚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商场门口。
　　周六，他也去？
　　她没有问，她不想知道。拎着礼盒，走进夜色里。
　　张骏站在商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上了出租车，嘴角微微弯起，他掏出手机，给江云云发了一条消息：“你确定她会来？”
　　对面回复了一个字：“会。”
　　张骏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笑了。
　　周六，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