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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温酒待归人 李教授找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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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授找她谈了好几次,第一次是在研二上学期期末,论文刚被录用。
“晚意,你做研究有天赋。”李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你能坐得住、能钻得进去,这种天赋比聪明更难得。”林晚意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说话。“你考虑过读博吗?”
“李教授,我再想想。”
第二次是在研二下学期,专利拿到以后。李教授把专利证书递给她,说“你这一套东西,再打磨两年,可以冲击顶刊”。
第三次是在研三开学,论文答辩前,李教授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晚意,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林晚意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经济上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这边有项目经费,可以支持你。学校的奖学金你也可以申请。实在不行,还有助学贷款。”李教授的语气很诚恳,“你做研究是真的有东西,我不忍心看你浪费。”
林晚意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茶叶在杯底沉浮着,像她这些年的心事,浮起来,沉下去,浮起来,又沉下去。
“李教授,我家里还有爷爷。”她的声音很轻,“爷爷年纪大了,我想多陪陪他。”
李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知道你不读博,会怎么想?”
“我不想再给爷爷带来麻烦了。”她说。
李教授看着她,没有再说。
林晚意不知道爷爷会不会支持她,她只知道,爷爷八十九岁了,她读博要至少五年,也许更久,她经历了太多失去,她不想再失去唯一疼爱自己的老人。
她听陈姨提到,爷爷总是一个人在茶室里喝茶,一个人在廊下看花,一个人在深夜里听着座钟滴答滴答地走,他总是会回忆当年她在老宅,陪爷爷散步,监督他量血压,提醒他吃药,爷爷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却总是牵挂在外的她。
“大哥,我想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志不在学术。我想工作,用自己学的做点事,也想好好在南城陪陪爷爷。爷爷年纪大了,我想多回去看看他。”
顾承泽点了点头。“好。你这边实习结束和我说,南城那边我做些安排。”
“安排什么?”林晚意有些好奇。
顾承泽放下筷子,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总是太过冷静的面容照得很柔和。“京市你住的房子,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你住了这几年,应该习惯了,以后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南城那边,爷爷也给你留了两处房产,等你回去,抽空过户。”
林晚意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碗里,当的一声。
“不行的大哥,这样不行。”她说。
顾承泽没有看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怎么了?”
“当然不行。”她的声音有些急,“大哥,我能挣钱了,以后也能买得起房子,不能拿爷爷的,这是不该的。”
顾承泽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爷爷的孙女,顾家的子孙有的,你自然也有。”
“可我不姓顾。”林晚意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鱼片已经凉了,浮在白粥上面,葱花还是绿的,但已经没有刚出锅时那种鲜亮的颜色,她的眼睛红了。
“晚意。”顾承泽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台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层薄薄的水雾照得很亮。
“顾家子孙十八岁后都会有房产和一笔基金到自己名下。爷爷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爷爷认你做孙女,自然也给你准备了。你现在住的——”他顿了一下,“就是他给你准备的。”
林晚意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她想起那间公寓,浅蓝色的床单,淡青色的灯罩,碎花窗帘,窗台上的绿萝,她住了好几年,从大三住到研二,从冬天住到春天,从一个人住到另一个人偶尔过来。那是她在京市的一个家,是她在除夕无处可去的时候的一个安乐窝。
她以为那是大哥朋友的房子,以为只是暂住,以为总有一天要搬走,却没有想到那是爷爷给自己安排的退路。
“爷爷怕你抗拒,所以一直没有让我告诉你。”顾承泽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林晚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眼泪滴进粥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大哥,我不能要,我还没有回报爷爷,怎么又让爷爷给我操心”
“爷爷有他自己的考虑。”顾承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他早早地担心,若自己有个万一,你何处可去?如何落脚?你若是不收,他仍然会担心。他给你的并不多,是顾家人能接受的,也是你能接受的。你有了这些,爷爷才不会牵挂。否则——”他顿了顿,“他为何肯让你长期留在京市?”
林晚意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很久、以为已经忍过去了、却在某一刻忽然发现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现在全部涌上来了的那种哭。
她想起书中的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曾经以为这句话和她没有关系了。妈妈不在了,爸爸不在了,爷爷不在了,没有人会为她“计深远”了。可是顾爷爷在,他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给她安排了退路。
他那么大年纪了,头发都白了,走路要拄拐杖了,可他还在为她担心。担心她毕业后住在哪里,担心她在没有家,担心她被顾家的人欺负、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他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告诉她。甚至怕她有负担,怕她不肯要。
林晚意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爷爷……我对不起爷爷……还让爷爷一直为我操心……是我不懂事,让爷爷担心了……”
顾承泽看着她,眼中闪过心疼,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哭,像一棵树站在风里,不动,但你知道它在。
等她哭完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擦了脸,擤了鼻子,把用过的纸巾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放在桌上。
“大哥,对不起。”她的声音哑哑的,“总是让爷爷和你操心。”
“不是。”顾承泽说。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语气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冷漠,是笃定。“你不需要回报什么。你过得好,就是对爷爷最大的回报。”
林晚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顾家的时候,爷爷在茶室里跟她说——“丫头,你不用觉得欠谁的。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那时候她以为爷爷是在安慰她。现在她知道了,爷爷是认真的。
“所以,不用害怕。”顾承泽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有爷爷,也有——”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林晚意在里面听出了很多东西——有犹豫,有克制,“大哥。”
林晚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灯光,有雪光,有窗外京市万家灯火的倒影,还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暖暖的、柔柔的、像江南三月的风一样的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菜。鱼片粥凉了,菜也凉了,但没有人去热。台灯的光落在桌上,把那些盘子碗碟照得亮亮的,像一幅静物画。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路灯橘黄色的光晕里。那个雪夜里,京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而她终于知道,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吃过饭,顾承泽让她今晚住在这里。
“这个房子有三间卧室。”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那间是客房,还没有人住过,你去看看,缺什么跟我说,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上班。”
林晚意推开那扇门,灯亮了。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床单是浅蓝色的——和老宅她房间的床单一模一样。窗帘是碎花的,白色底,浅蓝色的小花,风从暖气片的方向吹过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已经垂下来了,长了新的叶子,嫩绿的,卷着,还没有展开。
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淡青色的,和她老宅书桌上那盏一模一样。衣柜里挂着几套家居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她穿的码。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盏台灯,看着那片碎花窗帘,看着那盆绿萝。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老宅。爷爷和大哥一直在背后默默告诉她,他们一直在,在每一个她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的时刻,替她把灯亮着。
林晚意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被子很软,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气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着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忽然想,她以为她命里注定是漂泊的,从川省到南城,从南城到京市,她以为自己是被风吹着走的,没有方向,也没有终点。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她的根就在老宅,那盏灯笼下面。那盏灯笼在风里摇晃了很多年,不是在等别人,是在等她。
她想起高中时候,每天放学回老宅,远远地就能看到那盏灯笼。红红的,亮亮的,像一颗悬在暮色里的星星。她推开门,陈姨在厨房里喊“晚意回来了”,爷爷在茶室里说“丫头,来喝茶”。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她失去过、又找回来的、家的声音。
她忽然好想早日回南城,早日回到那个给了她勇气和温暖的地方。回到那个茶室,坐在那把藤椅上,喝爷爷泡的普洱,听陈姨絮絮叨叨地说“你瘦了,多吃点”。回到那个雪夜,和大哥围着红泥小火炉,看窗外的雪落在青瓦上,落在腊梅枝头,落在红灯笼的纸面上。回到那些她以为已经失去了、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家的时光里。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路灯橘黄色的光晕里。隔着几百公里的风雪,她仿佛看到老宅门口那盏灯笼还在亮着。风来了,它在。雪落了,它在,她走了那么远,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