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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雪落孤舟寒 林晚意在客 ...

  •   林晚意在客厅忙活了一会儿。
      电脑开着,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把明天要交的方案又过了一遍,改了改措辞,调了调格式,保存,关掉。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又打开,看了一眼,又关掉。不是不放心,是心不在焉。她的心思不在那上面。她的心思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后面。刚才那一跤,扑进他怀里,他的手收在她腰侧,他的体温隔着毛衣传过来,他的心跳——她后来在厨房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的都是那个画面。她扑过去,他接住她,他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说“刚才是我失礼了”,她的脸烧到现在。
      她摇摇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大哥是生病了,迷糊了。她也是没站稳,仅此而已。大哥是什么人?稳重,成熟,理智。他大概根本没当回事,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想,像做贼一样心虚。
      她甩甩头,暗想自己在想什么。
      看看时间,五点多了,该做饭了。
      厨房不大,灶台对着窗户,窗外是天色渐暗的京市。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她把手机架在调料架旁边,打开下厨房APP,搜了“鱼片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大米提前浸泡,鱼片切薄片,姜切丝,葱花切末,粥底煮开后放入鱼片,烫熟即关火。
      她看了看冰箱里送来的食材。一条处理好的黑鱼,还带着冰袋,鱼身光滑,鳞片刮得干干净净。她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拿起刀比划了一下。从哪下手?鱼头还是鱼身?她从来没有片过鱼,在陈姨身边的时候只管吃,最多帮着剥葱剥蒜。她把刀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她转过身。
      顾承泽站在厨房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羊绒开衫,黑色西裤,头发微微有些湿,像是洗过脸,又像是洗过澡,脸色比下午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了神采,不像之前那样灰蒙蒙的。他看着她的表情——她手里举着刀,面前放着一条鱼,手机架在旁边,屏幕上明晃晃地亮着“鱼片粥”三个大字。
      “大哥,你醒了?”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快,快到她觉得自己有些心虚,“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等下饭好了我叫你。”
      顾承泽走进厨房。他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鱼,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睡够了,精神也好些了。”他说,声音不哑了,恢复了他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要做鱼片粥?”
      “嗯,想煮个鱼片粥给大哥,再做些清爽的菜。”林晚意点了点头,声音小了一些,“不过鱼片粥——我还没有怎么做过。”
      顾承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走了那把刀。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只是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不留痕迹。但他拿刀的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鱼被从中间剖开,脊骨取出,鱼肉斜刀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的,厚薄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像做了很多遍。
      林晚意站在旁边,看着他片鱼。她的手空出来了,不知道该放哪里,于是去剥葱。葱皮一层一层地剥下来,落在垃圾桶里,她的手没停,眼睛也没停——她在看他。
      大哥片鱼的样子很好看,刀在他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鱼片从刀口滑下来,一片一片地码在盘子里。
      “大哥,你做饭手艺这么好?”她忍不住问。
      “怎么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没什么,就是——”她想了想,“觉得你什么都会。”
      顾承泽把刀放下,把片好的鱼片用姜丝、盐、白胡椒粉和一点点料酒抓匀,放在一边腌着。“在国外的时候,也会想家乡的味道,不能总去唐人街,就自己学着做。做得多了,也就熟了。”他顿了顿,“一顿家乡菜,足以慰人。”
      林晚意看着他,忽然觉得大哥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他也有年少离家的苦闷,也会在异国他乡的厨房里,一个人熬过了很多个没有人说话的夜晚、把每一件事都学会、做好、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过程。她把米淘好了,放进砂锅里,加水,开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米在沸水里翻滚。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了搅,怕米粘锅。顾承泽站在她旁边,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她。两个人在那间小小的厨房里,各占一角,不远不近。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路灯橘黄色的光晕里。厨房里很暖和,灶火的热气、煮粥的水汽、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透过那层白雾看出去,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薄纱。林晚意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不声不响但暖洋洋的好。
      粥煮好了,菜也炒好了。顾承泽把砂锅端到餐桌上,揭开盖子,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鱼片粥的香味在整间屋子里弥漫开来,米的醇香,鱼的鲜甜,姜丝的辛辣,混在一起,这应该就是梦想中家的感觉。
      顾承泽给她盛了一碗粥,鱼片铺在白粥上面,撒了葱花,绿的白的,好看得很。他把碗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盛了一碗。
      “毕业论文怎么样了?”他问,语气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意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鱼片很嫩,粥底很稠,味道刚好,不咸不淡。“李教授问我要不要读博。”她说。
      顾承泽看着她,没有催她往下说。
      “我没有答应。”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大哥,我想好了,不想继续读博。我志不在学术,就想工作,为社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好好陪陪爷爷。”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想起李教授临走的那些话。老人家站在院门口,银杏叶落了一地,推了推眼镜,说“晚意,你再想想。你不读博,可惜了”。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读博是条长路,三年,五年,也许更久。她不能再让爷爷等了。
      她想起那年的事,大二下学期,她把和顾承轩有关的东西都删了,拉黑了号码,换了微信头像,可她无法摆脱的是恩情,她欠了顾家太多,她那时候还存在着几分较劲,只想本科毕业就工作。挣钱,独立,不再花顾家一分钱,不再让爷爷为了自己在儿孙面前低头。
      她跟辅导员说了,放弃保研名额,已经找好实习公司,下学期就入职。
      她不知道辅导员给顾承泽打了电话。
      十二月底,京市下了一场大雪,那天是研究生统考的日子,她没报名,窝在宿舍里改简历。手机响了,顾承泽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只有四个字——“下楼,我在。”她裹着羽绒服跑下去,他站在宿舍楼门口,黑色大衣的肩上有雪,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没有拿伞,雪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睫毛上。
      “大哥,你怎么来了?”
      “考试。”他说。
      林晚意愣了一下,“我没报名。”
      “我报了。”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准考证,递给她。她低头看——她的名字,她的照片,考场在京大,科目是计算机综合。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那双向来深沉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从眼底透出来的、像冬天的炉火一样的、温温热热的光。

      “大哥——”
      “先考试。”他把一杯红枣水塞进她手里,“考完再说。”
      研究生通过那天,她给爷爷打电话。电话那头,老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老宅茶室里普洱茶的陈香,带着红泥小火炉的暖意。“好,好,好。”老爷子连说了三个“好”,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声音大。“丫头,你好好读。爷爷高兴。”
      陈姨在旁边插话:“老爷子今天得多吃半碗饭。”她听到陈姨的声音有些抖,带着笑,又带着泪。
      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京市的冬天很长,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她忽然很想回南城,想坐在茶室里喝爷爷泡的普洱,想听陈姨说“你瘦了,多吃点”。
      读研的日子比她想象的充实,也比她想象的难。课程紧,项目多,导师要求高。她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人,但她肯下笨功夫。别人看一遍的论文她看三遍,别人写一版的代码她写三版。李教授一开始并没有特别关注她,实验室里聪明人太多了,她的光芒被淹没在一堆闪闪发光的履历里。但慢慢地,李教授发现了这个学生的不同——她不是最聪明的,但她是最坐得住冷板凳的。
      研一上学期,李教授给了她一个方向,让她试试。她闷头做了三个月,出了第一篇论文。李教授看了,改了两处,说“投吧”。中了。李教授说“不错”。就两个字,但林晚意知道,从李教授嘴里说出“不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研一下学期,第二篇,又中了。研二上学期,她申请了一项专利,是关于数据安全的一个算法,李教授看了初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这个方向你再做深一点,可以做博士论文了”。
      她笑了笑,没接话。研二这一年,她发了三篇论文,拿了一个专利,参加了两场学术会议,在台上讲自己的研究时,底下有人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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