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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暴君寿宴 这对血脉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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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陵之败后,芈昌越发急于证明自身的君侯权威,早年夺权时的隐忍与算计,被如今的偏执多疑、乖张暴戾的性情所取代。
黄骐兵败,因为把责任推给了成凡,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严惩,加上芈昌身边没有可靠的帅才可用,不过两个月,便让他结束了闭门思过,重掌令尹之权。
朝中不乏有大臣对黄骐进行弹劾,芈昌认为这些弹劾是挑战自己的权威。若是继续惩处黄骐,岂不是承认自己用人不明。
他沿袭了先君芈和当年滥用的杖刑,将几名上书言辞最激烈的大臣召入宫中,不由分说,便以“构陷重臣、动摇国本”之罪,杖责五十。一时间,哀嚎之声在宫墙之内不绝于耳,鲜血浸透了殿前石阶。一名老臣受刑不过,当场气绝。
芈昌闻报,只冷冷道:“拂逆寡人,死有余辜。” 自此,朝臣大多敢怒不敢言,谄媚阿谀之风日盛,郢都的政治空气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身处云梦泽深处的芈钰,与屈婴、子原、荆离、百里追等人筹谋布局,积蓄力量,渐渐织就了一张针对郢都、针对芈昌的天罗地网。
一切准备就绪,箭在弦上,只等一个发射的时机。
即将到来的三月十七,是芈昌的三十岁生辰。乐姒通过云芈和芦姜,悄悄向芈钰传讯,建议将起事的日子定在这天。
三月初七这日,芈昌又来到乐姒殿中休息。他近来心情异常焦虑不安,唯有乐姒的温婉如水,善解人意,才让他有片刻的安心。
“君上,您已经好几日未曾展颜了,十日后是您的生辰,咱们可好好庆贺一下。”乐姒捧着一盏安神茶,柔声劝慰。她穿着月白云纹深衣,外罩一件淡紫色薄纱长袍,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素玉簪,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哼,有什么可庆贺的。”芈昌烦躁地挥手,“一堆烦心事!”
乐姒柔声道:“正因如此,妾身才觉得,这生辰宴,非办不可,且要办得盛大隆重。”
“哦?”芈昌挑眉看她。
“君上请想,近来外有晋国无礼,内有些许宵小作乱谣言,朝中难免人心浮动。此时若君上因烦忧而简朴度过生辰,甚至取消庆典,落在旁人眼里,会作何想?”
芈昌眼神一动。乐姒察言观色,继续道:“他们会觉得君上被外忧内患所扰,失了方寸。反之,若君上广邀群臣宗亲,大摆筵席,歌舞升平,一则向国人展示君上从容不迫、掌控大局的气度;二则可借机安抚重臣,厚赏犒劳,凝聚人心;三则也是向天下诸侯宣告,我楚国在君上治下,依旧鼎盛富强,不惧任何挑战。那些流言蜚语,在如此煌煌气象面前,自然不攻自破。”
芈昌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乐姒这番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需要展示力量,需要震慑内外,需要重新凝聚涣散的人心。一场极尽奢华的寿宴,确实是最直接有效的宣告。
“阿乐所言,甚是有理。”芈昌一把拉住乐姒的手,任由茶盏落在地上,把她揽入怀里,坐在自己的腿上,“只是筹备起来,是否仓促?”
“君上富有四海,物力充足,何言仓促?”乐姒柔顺地靠在他胸前,眼中闪着光,“妾身愿协助操持,定让君上的三十华诞,成为郢都多年未有的盛事。也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楚国威仪。”
芈昌终于露出了多日不见的笑容,在乐姒粉面上亲了一下:“好!就依夫人之言!大办!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这楚国之主!”
乐姒甜甜地笑着,心里只觉得如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恨意越烧越烈。
三月十七,芈昌的寿席开在明辉殿中,极尽奢华。青铜兽首灯树林立,鲸脂巨烛燃烧不息,映照着满殿锦绣。
熏香是南海龙涎混着异域苏合,气息浓烈而霸道。案几上陈列着来自四方的珍馐美馔:洞庭之鳖,云梦之芹,东海之鲮,南海之蚝,更有炙烤的整牛、蒸鹿尾、猩唇豹胎等难得一见的珍品。酒是陈年楚沥,琥珀光色在夜光杯中流转。
芈昌高坐主位,身着玄色绣金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垂旒冕冠,面色却因连日饮酒而显得晦暗。
乐姒坐在右列首位,俨然是后宫之主的身份。她穿着茜色锦绣凤纹深衣,头戴珠翠华盛,妆容精致,正小心地剥着一碟鲜果,递给偎依在身边的女儿慧芈。她和芈昌的关系在渚宫内外早已人尽皆知,虽有不少人认为她失了贞节,暗自腹诽,无人敢公开说什么。
成夫人去世后,芈昌未再立正妻,三个侧室都不大受宠,和云芈、宁芈陆续坐在乐姒的下首。自从芈盛坠江、景夫人去世,宁芈就被软禁了起来,迄今已有两年。今日芈昌心情大好,许她赴宴以装点门面,身边有几个内侍严密看守。
云芈穿着素色衣裙,端坐一旁,低眉顺目。她和宁芈这对苦命姐妹,只敢在芈昌不留意的时候偷偷对视,两人都是神色凄然,眼中含泪。
左列则是楚国的一众重臣和老臣,包括令尹黄骐、司徒斗宜、司败熊连等等,德高望重的前左尹杜奄也被召来叙旧。
成凡死后,大司马之位暂时空缺,职责由黄骐兼着。除了芈昌的几位亲信,众大臣皆虚与委蛇,麻木地扮演着粉饰太平的角色,配合着暴君“演戏”。
殿外夜色浓重,郢都仿佛沉眠。然而,就在子夜交替的时辰,城西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夜空!紧接着,杀声、惊呼声、兵刃撞击声,如同溃堤的洪水,由远及近,汹涌而来,清晰地震动着宫墙!
“走水了!粮仓!”
“敌袭!有贼人破城!”
混乱的声浪,瞬间撕裂了宫廷虚假的宁静。
芈昌惊得掷出手中酒爵,霍然起身,带翻了面前案几,佳肴美酒泼洒一地:“何处喧哗?!何事惊慌?!”
一名侍卫统领盔歪甲斜地冲进来,脸上沾着烟灰,急声道:“君上!西城多处火起,疑似有人纵火!有不明兵马趁乱攻破了防守薄弱的西侧‘伏波门’,已杀入城内,正与巡城兵马交战!对方悍勇,城内已有骚乱!”
“废物!都是废物!”芈昌又惊又怒,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多少人马?是何人旗号?!”
“夜色混乱,火势又大,看不清旗号……但人数似乎不少,攻势极猛!”
“黄骐,着你速速调兵前往镇压!关闭所有宫门!令乌鼋!让他率越人卫队死守渚宫各门,尤其是我这明辉殿!快去!再有疏漏,提头来见!” 芈昌厉声嘶吼,手已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诺。”黄骐急忙领命而去。芈昌身边能倚仗的,除了常规禁卫,便是由乌鼋统领的一支越人精锐死士。
与此同时,一支数十人的黑衣劲旅,根据乐姒提供的信息,从一处防守薄弱的偏门,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渚宫内部。
为首者正是芈钰。他一身紧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眸子,手中紧握着 “雀鸣”短剑。身后,是百里追与芦姜,再后是荆离、雀九率领的暗影死士和雀台精英。
队伍入宫后,便如水银泻地,按事先反复推演的计划,迅速分散。
百里追与芦姜父女直扑宫禁卫戍中枢所在,在通往一处偏殿的廊柱阴影下,截住了前往召集军士的黄骐。
百里追的剑,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便已点中黄骐身前护卫的穴道,芦姜则如鬼魅般贴近黄骐身侧,冰凉的银刺抵住了他的后心。“令尹,今夜风大,还是回房安歇为妥。”
黄骐脸色灰败,颓然放弃抵抗,被芦姜迅速制住,拖入暗处。
荆离与雀九率人扑向几处关键哨卡和武库。他们行动迅捷狠辣,配合无间,在守卫尚未看清来人之前,便已遭致命打击,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警报。
乌鼋率领的数十名越人死士守卫在明辉殿外,面目狰狞,手持淬毒的吹箭、弯刀和钩索,利用廊柱、假山、檐角,布下了致命的死亡陷阱。
芦姜眸中冷光一闪,身形倏然变得飘忽不定,仿佛一道没有实体的红色轻烟。她不与越人硬撼,而是游走在攻击的边缘,手中那对喂有麻药的银刺,专寻敌方阵型的衔接缝隙与指挥节点。
乌鼋正挥舞弯刀,怒吼着指挥部下结阵,忽觉脖颈侧方袭来一丝微弱却致命的寒意!他骇然扭身,弯刀回劈,却只划破了空气。那道红影已不可思议地折转,如同被风吹动的绸带,从他刀光死角掠过。
下一秒,乌鼋只觉得后颈某处微微一麻,随即半边身体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眼前发黑,沉重的弯刀脱手坠地。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下,眼中满是不甘与惊愕。
头目骤然倒地,越人死士的阵脚顿时大乱,很快便被百里追等人干脆利落地一一剿杀。
渚宫之外,子原与屈婴率领着子氏、景氏旧部和秦国 “锐士”,在城内潜伏人员的接应下,发动了猛攻。
子原高举父亲子项的佩剑,身先士卒,怒吼着:“诛国贼芈昌,迎公子钰归!为令尹报仇!” 声震四野。
许多原属子项麾下的守军,认出那柄剑,看到子原的身影,想起子项冤死,不少人胸中燃起愤懑之火,纷纷倒戈相助,宫门防御顷刻间土崩瓦解。
屈婴则指挥另一部分人马,四处制造更大的混乱,阻断可能来自城内其他兵营的援军通路,并高声宣布芈昌罪状,安抚惊恐的百姓。
内外交攻之下,渚宫彻底陷入混乱与恐慌。
明辉殿内,芈昌听得外面杀声愈近,兵刃撞击与惨叫之声仿佛已到了殿前,甚至能闻到随风飘入的血腥焦糊气味。他脸上强装的镇定终于碎裂,露出惊惶与暴怒交织的扭曲神情。
他猛地扭头,看到了乐姒。此时的乐姒依旧坐在原处,将慧芈紧紧搂在怀中,脸上毫无恐慌之色,眼中反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光芒。
芈昌顿时明白了,他眼中凶光迸射:“是你,乐姒!是不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勾结外贼,引狼入室?”
乐姒抬起了头,语气平静而冰冷:“芈昌,你害我夫君,杀我孩儿,污我清白,以稚女威胁于我,令我日夜活在炼狱之中。何来外贼?你才是这倒行逆施、众叛亲离的国贼!今夜,便是你的报应之期!”
“贱人,我杀了你!”芈昌彻底疯狂,拔剑便向乐姒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门轰然一声巨响,被从外猛力撞开。
凛冽的夜风裹挟着硝烟与血气席卷而入,吹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踏着破碎的门扉与弥漫的烟尘,一步步走了进来。
百里追与芦姜一左一右紧随其后,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荆离与雀九则持刃守在殿门之外。
跨越了至亲的惨死、流亡的艰辛、无尽的背叛与算计,这对血脉相连却已不共戴天的亲兄弟,终于在这象征着楚国至高权柄的明辉殿内,再次面对面。
一个立于殿中,剑指妇孺,却难掩色厉内荏;一个自夜色与血火中走来,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与洗刷一切罪恶的决心。
芈昌的剑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声音因震惊与恐惧而变调:“是你……芈钰。果然是你这条漏网之鱼!”
芈钰揭下面巾,露出俊美依旧、但略显瘦削苍白的面容,双眼直视芈昌,目光中是冷若寒冰的狠意。
芈昌猛地收回剑,指向芈钰,“好!好得很!竟真敢潜回郢都,纠集叛党,攻打宫禁。看来当年,我就不该顾念什么兄弟之情,早该将你斩草除根!”
“兄弟之情?” 芈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穿透力,“芈昌,从你对我下毒、诬陷我叛国时,从你利用叔父对父侯下蛊、弑杀长兄、毒杀母亲、害死子夫人景夫人、屠戮子项等重臣之时,你我之间,何曾还有半分兄弟之情可言?”
芈昌的累累罪行,罄竹难书。芈钰顾及乐姒的名节和慧芈的感受,没有当场提及芈昌玷污嫂嫂之事。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步伐稳定而沉重:“那个曾经对我关怀备至的二哥,早已经死了。你眼中,只有权力、猜忌与不择手段。你所顾念的,从来只有你自己的权位是否稳固。”
芈昌被他步步紧逼的气势所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