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潜龙返楚 乐姒终于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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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中原各国目光聚焦于晋楚厉陵之战之际，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与零散流民，沿着隐秘路径，从秦楚边境悄然入楚，直奔楚国腹地、烟波浩渺的云梦泽。
队伍核心是化装成行商的芈钰，百里追父女取代了荆离，成为他的贴身护卫。他们武功卓绝，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们的眼睛。
“公子，前方水道岔路，左走芦苇密布，便于隐匿，但绕远；右走水道较直，却有渔村。”说话的是屈婴，他曾在楚国多地为吏，对云梦泽的水网、陆径、乃至各处村落瞭哨了如指掌。
芈钰略一沉吟：“走左路。安全为上。”
“诺。”
表面上，秦国那边时不时放出消息，对外营造“芈钰在雍城患病休养”的假象。
暗地里，借由厉陵之战的余波，芈钰依托云梦泽的天然屏障，悄然潜伏了下来。
这里水域广阔，港汊纵横，芦苇荡无边无际，统治力量相对分散，是藏身的绝佳之地；同时，距离郢都不过几日水路，便于秘密联络城内不满势力，又能凭借复杂地形规避大规模搜捕。
荆离承担着更为重要的任务。他带领着秦侯嬴冉提供的三百锐士，化整为零，先后进入楚境。之后，他和楚国的雀台及暗影残部会合，负责打探各方消息，清除潜在的跟踪，建立秘密联络点。
此外，他还负责与洛邑的丹姬进行联络。每当夜幕降临，荆离便会通过特定方式，接收来自雀台和暗影所整理的情报，以及姬煊那边传递的策应消息，再甄别后报与芈钰。
联络与召集旧部的重任，主要落在子原肩上。他是前令尹子项之子，子项无辜被杀，军中旧部多有愤慨不平者。子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
在云梦泽深处某个荒僻的渔村，子原秘密会见了数名冒险前来的军中旧将。看到面容坚毅、酷似其父的子原，几位将领情绪激动。
“少将军！令尹他……死得冤枉！”
“芈昌刻薄寡恩，厉陵之战又辱国威，军中弟兄多有怨言！”
子原沉声道：“诸位叔伯的情义，子原铭记。如今公子钰已归，正需诸位之力，拨乱反正，为枉死者雪恨，为楚国正名！”
子原的号召，加上对芈昌的不满，如同火种，开始在被抑制的景氏等旧族势力、以及子项旧部中悄然传递。
芈钰如同潜行的蛟龙，在云梦泽这片古老的水域中，慢慢汇聚着力量，等待着水势蓄满，惊涛裂岸的那一刻。
潜伏的日子里，消息如同细流，从各个隐秘的渠道汇聚而来。有些带来希望，有些则浸满血腥与悲恸。
关于三哥芈盛，始终只有“坠江失踪，下落不明”八个字。无论是雀台还是暗影，都再难捕捉到他确切的踪迹。这无尽的悬念，令芈钰的心时刻感到痛楚。
芈盛的生母景夫人，在儿子出逃后，于一个风雨之夜，悬梁自尽。那个出身景氏大族，善良随和的女子，曾经对芈钰多有照拂。
芈盛夫人为卫国公室女，则被遣送回国，她没有改嫁，因思念芈盛，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
芈臼的生母子夫人走得更早，在兄长子项被杀，全家仅子原一人逃脱的当晚，她便被芈昌下令鸩杀，斩草除根。芈臼夫人出身楚国大族，因家族归附芈昌而逃过一劫，令其归家另行婚配。屈婴的家眷也受到牵连，尽数被屠戮。
君侯家的女公子看似尊贵，如金枝玉叶，若无人庇护，都是政治利益下被牺牲的棋子。
芈钰的两个妹妹：齐姜夫人所生的云芈，去年被芈昌强行嫁给了成凡为续弦。成凡性格暴戾，尤好饮酒，醉后动辄对云芈拳脚相加，云芈终日以泪洗面，曾一度寻死，被侍女救下。如今成凡兵败自杀，年方十八的云芈成了寡妇。
宁芈年仅十六，是景夫人之女，母亲自杀后，一直被芈昌软禁。未来怕也逃不过被当做礼物送出的命运。
还有阿桑，那个被芈钰自南巡途中收留在身边，实际却被芈昌暗中控制、背叛于他的侍女。据闻，在芈盛等人成功救出芈钰逃亡后，她于一个深夜，换上了初见芈钰时穿的那身朴素葛衣，对着芈钰曾居住的宫院方向深深叩首，然后决绝地撞死在了宫墙之下。
这个乱世，碾碎了太多身不由己的灵魂。
最令人愤怒的消息，来自渚宫深处。
世子芈申的遗孀乐姒夫人，因美貌柔婉，反而招致了芈昌的邪念。
一日，芈昌借酒劲闯入乐姒所居的偏殿，屏退左右。乐姒惊惶起身，将年幼的女儿慧芈紧紧护在身后。
“君上，夜已深，此非君上所宜至。”乐姒声音微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与礼节。
芈昌醉眼乜斜：“寡人何处去不得？长嫂如母，寡人特来问安，嫂嫂何必惊慌？”
他步步逼近，“听闻嫂嫂常私下祭奠兄长，情深义重，令人感佩。只是，兄长已去，嫂嫂青春正好，何苦自守空帷？不若……让寡人代兄长，好好疼惜嫂嫂与侄女。”
乐姒脸色惨白，连连后退，直至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君上请自重！妾身为未亡人，惟愿抚育幼女，不敢有他想！若君上强逼，妾身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死？”芈昌冷笑，目光掠过她身后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啜泣的慧芈，“嫂嫂舍得这玉雪可爱的小侄女吗？你若死了，她在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下场如何，嫂嫂可曾想过？”
这句话，如同最冰冷的枷锁，瞬间扼住了乐姒的咽喉。她看着女儿懵懂惊恐的眼睛，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
芈昌招来内侍，强行抱走了哭喊不休的慧芈。
这一夜，乐姒没有反抗，只是像一具精美的木偶般逆来顺受。
因为有异族血统，芈昌从小在宫内备受歧视，虽然精明能干，却处处被世子芈申所压制。
对于乐姒，这位出身夏朝王室后裔的寡嫂，芈昌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常常在她的殿内留宿，宴乐也随时找她陪侍左右。
为了女儿的性命，乐姒不得不对这个有“杀夫害子之仇”的仇人强颜欢笑，但心中倍感屈辱，仇恨的火焰愈加滋长。
芈钰在稳定云梦泽的据点后，便开始设法接触妹妹云芈。
成凡死后，云芈遣散了妾室和奴仆，只留了几个老奴，深居简出，素衣素食，过着未亡人的生活。
一天夜里，轻功了得的芦姜悄悄潜入成府，在她的妆奁内塞入了一幅帛画，上面画着渚宫的荷花。
当年芈钰从洛邑回返郢都，被父侯惩罚禁足百日时，云芈送给他的礼物，就是绣着渚宫荷花、图案一模一样的丝帕。
云芈睹物思人，泪流满面，同时心底也有一丝喜悦：她最挂念的五哥，回来了。
几天后，是宗庙开放、供贵族女眷祈福的日子。云芈前往宗庙，“为亡夫祈求冥福”。
宗庙庄严肃穆，香火缭绕。云芈跪在偏殿的蒲团上，虔诚叩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打扫的仆役、添油的祝人。她知道，有人一定会想办法与她接触。
果然，在她祈福完毕，准备随侍女前往侧厢休息用些斋点时，一个低着头、捧着清水盆的粗使婢女不小心撞到了她的侍女，水洒了一些出来。侍女低声呵斥，那婢女慌忙跪下请罪，声音带着惶恐：“夫人恕罪，奴婢该死！”
云芈心中一动，她抬了抬手，温声道：“无妨，起来吧。”
“你是哪个院的？如此毛手毛脚。”云芈语气平和地问。
“回夫人，奴婢是负责洒扫后殿庭院的，名叫阿荷。”婢女依旧低着头。
阿荷。云芈心头一震，表面强作镇定，她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傅母道：“我看她手脚还算利落，只是紧张了些。我府里正缺个做粗活的，性子老实就行，今日撞到也是有缘。去跟管事说一声，把她买下，跟我回府吧。”
傅母有些诧异，但见夫人神色认真，并未多想，便应了下去。
那跪着的婢女旋即叩头：“谢夫人恩典！”
成府从此多了一个名为阿荷的婢女。她做事勤快，沉默寡言，很快融入了这个冷清的院子。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阿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云芈的卧室。当看到黑暗中坐起的云芈，阿荷单膝跪地，低声道：“小女芦姜，奉公子钰之命，拜见女公子。公子一切安好，请女公子勿忧。”
云芈再次湿了眼眶，她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急忙扶起芦姜，两人在灯下低声交谈良久。云芈知道了五哥芈钰已回到楚国，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归来。
“女公子，公子需要知道宫里的情况，如芈昌的动向和守卫虚实。”芦姜压低声音，“尤其是那个越人乌鼋和他手下死士的布防，公子将来若要动手，他们是最大的障碍。”
云芈愁容满面：“我明白。但我的身份，不方便时常在宫中行走，如何帮助五哥？”
“公子说，宫内有一人值得信赖，请女公子设法与她联系，请她相助。”
“谁？”
“乐姒夫人。”
芈申遗孀乐姒是个外柔内刚、明白事理、素有主见的女子，当年她就看出芈钰非池中之物，劝说芈申与之交好；也是她，发现了齐姜夫人和自己腹中胎儿冤死的蹊跷；更是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了芈盛去救芈钰，并写了密信劝他们去投奔齐国。
芈钰对于这位嫂嫂非常尊敬，深知她并非柔懦可欺的弱女子，从能力和眼光而言，甚至比自己的兄长、先世子芈申更胜一筹，相信她定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
只是乐姒深处深宫，旁人难以接近，所以芈钰思前想后，决定请妹妹云芈从中代为联系。
一个月后，恰逢慧芈生辰，云芈亲手给慧芈绣了一件杏子红绫缎小袄，差芦姜送了过去。
乐姒拿起小袄，只见绣工细腻，领口袖边用金线银线绣着小小的、栩栩如生的蝴蝶和萱草，寓意孩童活泼、忘忧长寿。
乐姒道：“有劳阿云妹妹记挂，阿慧定会喜欢。”
芦姜垂首恭敬道：“夫人客气。我家夫人还说，这小袄夹层里絮的是她亲自挑选的陈年丝绵，格外软和透气，女公子穿着玩耍出汗也不易着凉，请您务必给试试，若有不合适处，奴婢可带回去请夫人修改。”
她特意在“夹层”、“亲自挑选”、“试试”几个词上用了轻微的重音。
“替我多谢妹妹费心。”乐姒示意侍女将小袄拿过来，轻轻抚摸着上面精致的绣纹，“绣工真好，这蝴蝶仿佛要飞起来似的。” 她的指尖拂过领口内侧一个绣着萱草叶的角落，那里针脚似乎比别处稍微密集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夜深人静，乐姒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孤灯。她再次取出那件杏子红小袄，借着灯光细看，发现那处针脚略密的地方，是用了双股极细的丝线，以特殊的回针方式，绣出了一片看似萱草叶、实则隐含了另一层浅淡纹路的区域。
她取来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区域边缘的一根线头挑开一个小口。里面并非丝绵，而是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素纱，上有淡金色的娟秀字迹，是云芈的笔迹。
云芈告诉乐姒，芈钰已归来，请乐姒提供宫内的布防情况，并可与芦姜联络对外传递消息。
乐姒紧紧攥着这方素纱，激动不已。云芈不仅传来了芈钰平安的消息，更送来了她和慧芈逃离苦海的希望。
她将素纱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又将小袄的领口细细补好。做完这一切，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乐姒终于在绝望中看到了复仇与解脱的微光，开始对芈昌转变态度，对他温柔体贴，曲意逢迎。本就对她怀有扭曲占有欲的芈昌，以为她终于想通，对她越发沉迷。
乐姒利用芈昌对自己的宠爱，加之过目不忘的本领，记下了渚宫内巡逻路线、岗哨位置，尤其是乌鼋和他手下越人死士的驻地。
这些零碎的信息，她小心记录在用来抄写经文的素绢边缘，或者绣在送去给云芈“解闷”的普通绣帕纹样里。再通过云芈和芦姜建立的渠道，一点点传递给芈钰。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潜龙返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