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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姬贺献钟 小国之君的 ...

  •   晋军于厉陵大败楚军的消息,如同裹挟着血与火的飓风,以最快的速度卷过中原大地,也狠狠撞进了郑国国都新郑的宫墙之内。
      郑侯姬贺接到战报时,正在宫中与几名亲信大臣小酌。当信使跌跌撞撞冲入殿中,面无人色地喊出“楚军大败!黄骐溃退!”时,姬贺手中的玉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琼浆洒了他一身,温热的液体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他脸上的那点志得意满迅速褪去,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多……多少?楚军败了?八万大军……竟败给了姬煊的五万晋军?”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盘狼藉,汤汁横流,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瞪着那报信的信使,仿佛要从中瞪出另一个答案来。
      “千真万确,君上!溃兵已至边境,楚军帅旗都丢了!晋军……晋军并未深入追击,但……但兵锋正盛!”信使伏地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殿内寂静无声。方才还附和着姬贺、畅想楚国霸业下郑国能分得多少好处的大臣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姬贺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瘫坐在狼藉之中,华贵的袍袖沾满了污渍也毫不在意。他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低吼:“完了……全完了!”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后果?是他背弃了与晋国的盟约,是他主动出兵攻宋,将楚军这头猛虎引到了晋国家门口。他原以为靠着楚国的兵威,能稳稳吃下宋国几块肥肉,甚至借此抬高郑国在芈昌心中的地位。可现在,老虎被人打折了爪子,灰溜溜缩了回去,而自己这只依偎在虎侧的狐狸,却彻底暴露在了另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晋国的獠牙之下。
      “姬煊……姬煊不会放过我的……” 姬贺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恐惧。
      昔日他们同在洛邑为质,姬煊身为霸主晋国二公子,风光一时,看不起姬贺为人,时常对他嬉笑怒骂,令他畏怯胆寒。后来姬煊落魄,姬贺借机报复,多次嘲讽挖苦,出言不逊。
      姬煊执政晋国后,姬贺自知早年的小人行径为姬煊所不齿,干脆彻底投向了芈昌,原想通过抱楚国大腿来对抗晋国,没想到姬煊以五万大军就打败了楚国的八万大军。

      “厉陵新胜,晋军士气正旺,若顺势前进,我新郑拿什么抵挡?拿什么抵挡啊!” 他猛地抓住身边一名老臣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快!快说!该怎么办?!”
      那老臣也是浑身发抖,勉强镇定道:“君上……为今之计,唯有……唯有立刻向晋国请罪!姿态要放到最低,赔偿要倾尽所有!或许……或许还能换取一线生机。”
      “请罪?赔偿?” 姬贺神经质地重复着,随即又暴怒起来,一把甩开老臣,“寡人是一国之君!岂能如同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
      另一名较为清醒的大臣硬着头皮道:“君上!此时绝非顾及颜面之时!晋国挟大胜之威,若兴问罪之师,以‘背信弃义、助楚为虐’之名伐我,天下诸侯谁肯相救?届时国破家亡,宗庙不保,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啊!”

      这话如同冰水,浇醒了姬贺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仗着楚国撑腰,公然抢周王畿庄稼,出兵侵略宋国,已经把天子姬爻和中原诸侯得罪遍了。如今楚国败于晋国,他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后援?
      国破家亡、宗庙不保,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紧缩。他颓然松开手,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
      是啊,颜面?在生死存亡面前,郑国这等小国的颜面,值几斤几两?
      郑国先祖昔日“小霸”中原的荣光早已是昨日黄花,如今的郑国,不过是夹在晋、楚、齐几个巨人脚下、战战兢兢求存的弹丸之地罢了。
      不久之前,他还觉得周王室落魄,私下嘲笑天子姬爻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蠹虫。如今赫然发现,他姬贺,不过是个在夹缝中努力寻找生机、却往往看错风向的可怜虫。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他。他想起了被自己诛杀夺位的兄长姬孟生。他曾认为兄长志大才疏,能力配不上野心,阴谋诡计屡屡失败,不如自己聪明,左右逢源。可他又比兄长强多少呢?
      “郑国地狭人少,四战之地,强邻环伺。为君者,当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不可妄动刀兵,更不可轻易将国运系于某一强国……”这是父侯在世时多次对他们兄弟的告诫,他们却都没有听进去。
      “罢了,罢了!” 姬贺闭上眼,心一横,“就依尔等所言。立刻……立刻选派能言善辩的臣子为使,携……携重礼,不!”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将宗庙……将宗庙那套编钟取出来!还有,拟割地文书,将北林之田尽数划给晋国!只求晋国执政君,能给寡人,给郑国一条活路。”
      宗庙编钟乃是郑国传承的重器,祭祀先祖所用,意义非凡。北林位于郑国北部,紧邻晋国边境,土地肥沃。吐出这两样,无异于剜心剔骨。殿中众臣闻言,皆露不忍和痛惜之色,但也知这是唯一可能打动晋国、平息其怒火的代价了。
      姬贺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冰冷的地面上。
      “去办吧……” 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速去……莫要等晋军兵临城下……”
      “诺!”大臣们齐齐跪拜,个个表情悲戚。
      小国之君的悲哀,在于很多时候,连愤怒与抗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匍匐在强权的脚下,献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取那随时可能被收回的、苟延残喘的机会。
      这一刻的姬贺,褪去了所有君主的威仪与算计,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悔恨吞噬的、可怜又可悲的灵魂。

      晋军在楚军退后,胜利进占楚军营地休整,食用楚军留下的粮食。
      中军账内,郑国使臣匍匐于地,言辞恳切卑微:“寡君一时糊涂,受奸人挑唆,以致背弃晋郑旧好,惊扰上国。今幡然悔悟,痛心疾首。特命外臣献上宗庙编钟一肆,以表谢罪之忧。并愿割让北林之田予晋,永为上国南藩,再不敢有贰心!唯乞执政君息雷霆之怒,念及同姓宗亲,保存郑国宗庙。”
      姬煊神色平静地听完郑使的陈情和献礼清单,缓缓开口:“郑侯能知错悔改,献礼割地,可见尚有敬畏之心。然背信弃义,助楚为虐,非此不足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编钟与土地,晋国收下了。但郑侯须铭记今日之训,谨守本分。若再反复,莫谓晋国无惩叛之戟。”
      郑使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消息传回,姬贺虽心痛国土与重器,却也总算松了口气,只是经此一事,他在中原诸侯间信誉扫地,再无半点颜面。

      相较于郑国的“破财消灾”,楚国内部因厉陵之败掀起的波澜,则要汹涌得多。
      郢都渚宫中,当败绩确切传来,楚侯芈昌暴怒如狂,接连摔碎了书案上的数件珍器。“八万大军!竟败于姬煊五万人马!黄骐误我!成凡该杀!”
      败军主将黄骐拖着疲惫与耻辱之身回郢都请罪。他虽竭力辩称是副将成凡擅用毒箭引发矛盾、醉酒指挥混乱导致侧翼崩溃,但作为主将,丧师辱国,罪责难逃。
      鉴于黄骐是芈昌倚重的令尹,对他忠诚,又手握军政大权。芈昌没有杀他,也没有削职,只当廷严斥,令其闭门思过。
      至于成凡,在溃败途中就已酒醒大半,面如死灰,深知酿成大祸。
      黄骐痛恨成凡贪杯误事,加上自身欲推卸责任,便故意命人对他说:“昔年阳浦之战我军覆没,皆是熊列之过,他是何下场,人尽皆知。今大司马醉酒误国,又有何打算?”
      成凡知道黄骐此举,是逼自己学熊列自杀。他也知道,即便苟活一时,回郢都后必然会受芈昌严惩,亦无颜面对族人。思前想后,成凡在营中留下一封满是悔恨与对黄骐不满的遗书后,引剑自刎,以最激烈的方式谢罪。
      成凡妹妹成夫人是楚侯芈昌的正室,体弱多病,原本就不大受宠爱,闻听兄长因误国兵败自杀,惊惧忧思过虑,病情加重,不过数日便病逝了。

      厉陵之败、成凡之死,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楚国内部不满的闸门。许多原本就对芈昌以阴谋手段上位、继而清洗异己心存疑虑的贵族,此刻更是议论纷纷:“听闻晋国执政在战前战后,皆斥我楚君‘无道篡立’、‘无能致败’,此言虽可恨,却……唉!”
      军中,尤其是曾跟随已故令尹子项、四公子芈臼、五公子芈钰作战的旧部,对芈昌本无太多忠诚,此刻更是人心浮动。
      朝堂之上,司徒斗宜等大臣,原本就因为子项被害、芈钰流亡之事而暗自不满,更是深深后悔当年被芈昌的表象所蒙骗,觉得他并非明主,难以带领楚国走出困境,重振雄风。

      晋国一方,姬煊在取得厉陵大胜、威服郑国后,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乘胜追击深入楚境。楚国是当世疆域最广的诸侯国,他深知楚地之大,直接讨伐力有未逮,过分逼迫反而可能促使楚人同仇敌忾。他选择了将大部分主力撤回国内休整,但同时按照与嬴冉、芈钰所定的计划,以精锐之师陈兵申邑,做出叩关方城之势,对楚国造成压力。
      同时,姬煊在政治上对于楚侯芈昌的攻势,丝毫未停。
      他充分利用厉陵之败的影响,通过使臣往来、诸侯盟会、乃至市井传言,不断斥责芈昌“弑亲篡位,骨肉相残”、“任用奸佞,兵败辱国”、“内不能服众,外不能御敌”,将其塑造为一个不仁不义、无能无德的窃国者形象。
      这些言论,如同精心打磨的箭矢,每一支都瞄准了芈昌统治合法性与威望的薄弱之处,在楚国境内外广泛传播,不断侵蚀着芈昌的权威,也为芈钰的回归悄然铺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姬贺献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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