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以少胜多 五万晋军大 ...
-
六月二十九日，是用兵所忌的晦日，但楚军此时兵力远远领先晋军，必须要在宋鲁陈卫联军赶到前，决出胜负，已然骑虎难下。
凌晨，大营里气氛压抑，主将黄骐背对着帐门，身形显得有些僵直。
昨日成凡擅用毒箭，不仅未能建功，反让晋军借题发挥，提振了士气，更让他这个令尹在军前威严受损。
斥候带回的消息称，晋营中甚至传唱着编排楚军“无胆用毒”的俚谣。每想及此，黄骐便觉胸中一股郁气难以纾解。
“令尹，”一名裨将小心翼翼进言，“昨日激战，士卒疲敝，大司马部亦需整饬。是否暂缓攻势，稳守营垒，待……”
“待什么？”黄骐猛地转身，脸色阴沉，“待晋军加固营防？待姬煊看透我军内隙？荒谬！”
他略加思索，吩咐道：“我军兵力占优，正该一鼓作气！晋人侥幸挡过昨日，必以为我军受挫将缓。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传令全军，四更造饭，五更列阵，趁晨雾未散，发动总攻。我要让姬煊知道，楚国兵锋，绝非些许小挫可挡！”
黄骐是东夷小国黄国的后裔，百多年前，黄国因拒绝向楚国纳贡而被灭，部分遗民被强迁至楚国腹地。
黄氏虽在楚国安家落户多年，势力远不及熊、景、昭、成、斗、屈等大族，其地位亦不及身为商朝王室后裔、在楚国做客卿的子项家族。
以他的出身，凭借早年随先楚侯芈和南征北战立下的军功，做到右司马已是极致。但人总是贪心，为了追求更大的权力，他投靠了芈昌，登上了原本难以企及的令尹之位。
成凡家族显赫，为人骄横，内心深处一直看不起黄骐。黄骐心知肚明，对他的纨绔习气亦是深恶痛绝。二人原来在芈昌跟前，还可以假装相安无事，如今身在厉陵战场，对待作战的理念不同，矛盾便不可避免地公开化了。
晋楚上次的荡原之战，黄骐并未参加。他虽然性格较成凡稳重，但因肩负重任，意欲战胜晋军和姬煊的焦灼心情，和成凡却是一样的。此战若败，他无颜回楚国面对楚侯芈昌和群臣的问责。
然而，军心并非令旗，可随意拨转。昨日毒箭风波及黄骐当众严斥成凡、夺其部分兵权之事，已在楚军中暗传。将领们心中不免各有思量。对今日强攻之令，许多人暗自皱眉，但无人敢公然质疑令尹的权威。
当晨雾如同灰白色的纱幔，再次笼罩厉陵原野时，楚军营中响起了沉闷而急促的聚兵鼓声。士卒们在将官催促下匆忙集结，队伍中弥漫着一种疲沓与不安交织的气氛。各部之间的衔接远不如昨日初次列阵时紧凑，阵型在推进中隐隐显出松散之态。
黄骐登乘帅车，目光扫过己方正在展开的庞大阵线。他看到了些许拖沓，眉头紧锁，心中那股急于扳回一城的念头却更盛。
“击鼓，进军！有迟缓不进者，斩！”他厉声喝道，试图用严令驱散那无形的滞涩。
战鼓擂动，楚军庞大的阵线开始向前移动。左军、右军按照既定路线向晋军两翼包抄，中军主力则正面压上。
因昨日矛盾，黄骐直接收回了成凡对前军弩阵及部分精锐的指挥权，临时调整的部署尚未磨合，传令系统也出现了些许紊乱。
更关键的是，身为大司马的楚军副将成凡因昨夜闷酒浇愁，宿醉未醒，虽被亲兵勉强唤起登车，但头脑昏沉，对所属部队的掌控和与中军的协同，几乎处于半失能状态。
与此同时，晋军大营，巢车之上。
姬煊几乎一夜未眠，此刻却毫无倦色，眼眸清亮如寒星。他身披轻甲，外罩一件深青色战袍，静静立于望楼边缘，凝视着雾中那一片缓慢逼近的、更显庞大的黑影。
“大将军，楚军果然趁雾来攻，声势颇大。”身旁的中军司马低声道。
姬煊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只是极有耐心地观察着。雾霭流动，楚军阵型的细节时隐时现。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楚军左、中、右三军的推进节奏和相对位置。
时间一点点过去。晋军营垒前，各部已按昨日演练的营内阵型严阵以待，盾如山立，矛如密林，寂静中蕴藏着爆发的力量。
姬煊的眼神敏锐地聚焦到了楚军阵线的某处。由于左军一部因地形稍滞，而成凡麾下的右军一部却推进略急，更因中军侧翼的掩护部队因临时调整未能及时跟上，在楚军整体阵型中，一个本不该出现的缺口暴露了出来。那缺口就在楚军中军主力的右前侧，如同巨兽肋下的一道裂缝。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姬煊猛地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传令！‘虎贲’精锐，战车三百乘，步卒五千，以锥形阵，直击楚军中军右前缺口！目标——黄骐帅旗！”
“传令狐仲坚上军、韩硕下军，待‘虎贲’发动，即从正面全力压上，咬住楚军主力，不得使其回援中军！”
“命令各营鼓号，听中军号角为令，全军反击！”
命令如疾风般传下。晋军营中，最核心精锐的“虎贲”部队早已蓄势待发。这支由百战老卒和贵族子弟组成的精锐，装备最为精良，训练最为严苛。顷刻间，营门大开，三百乘战车如离弦之箭，在驭手精准操控下，整齐划一地冲过营前已被部分填实的区域，车后五千重甲步卒如影随形，形成一个锐利无匹的冲锋锥形阵，径直插向那片致命的缺口。
楚军显然没料到晋军会在己方总攻伊始，就发动如此精准的反冲锋。当“虎贲”战车的玄色旗帜刺破雾气出现在侧翼时，缺口附近的楚军部队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挡住他们！”楚军将领嘶声呼喊。
但仓促组织的防线，在晋军蓄势已久的铁锥冲击下，如同朽木般被撕开。“虎贲”战车毫不恋战，穿透前沿，速度不减，直扑纵深。那里，黄骐的帅车与大旗在雾气中隐约可见！
几乎与此同时，晋军正面，战鼓震天响起！狐仲坚与韩硕率领的上、下两军，如山洪暴发，从营垒中汹涌而出，向正面的楚军主力发起了强悍的反冲击。
箭矢如蝗，矛戟碰撞，杀声瞬间席卷原野。楚军主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反击所慑，一时无法抽调兵力回护中军。
黄骐站在帅车上，正全神贯注于正面战局，忽闻侧翼杀声大作，惊愕回首，只见一股钢铁洪流已破阵而来，锋芒直指自己所在。
“保护令尹！”亲卫将领目眦欲裂，指挥卫队车兵拼死上前拦截。
然而“虎贲”突击太过迅猛精准。晋军战车凶狠地撞击、碾过试图阻挡的楚军车乘，车上甲士弓弩连发，长戟勾斫。混乱中，数乘晋军战车冲破重重阻碍，已然逼近黄骐帅车。一名晋军猛士甚至挥戟勾住了黄骐帅车的车栏，险些将他拖拽下来。
护卫拼死砍断戟杆，黄骐虽未落车，但冠冕歪斜，臂上已见血痕，更重要的是，那杆象征中军指挥的帅旗，在激烈的碰撞和混乱中，剧烈摇晃，一度倾斜欲倒。
“令尹倒了？！”
“帅旗！帅旗要倒了！”
中军附近的楚军士卒，在弥漫的硝烟与混乱中，隐约看到帅旗异动，又见晋军精锐已杀到核心，恐慌如同野火般瞬间蔓延开来。中军一乱，全军动摇。
此刻，本应位于中军侧后、负责策应的楚国大司马成凡，还在他的战车上，酒气尚未散尽。剧烈的喊杀声和己方阵线的骚动终于将他从昏沉中彻底惊醒，但宿醉带来的头痛和反应迟钝依然影响着他。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晋军？！”他嘶声问道，视野还有些模糊。
“大司马，晋军精锐突入中军，帅旗危险。我军左翼也在告急！”亲兵焦急万分。
“顶住！给我顶住！调……调右营上去！”成凡头脑一片混乱，试图下令，但命令含糊不清，所属部队本就因昨日之事士气不高，此刻更是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未能组织起有效的反突击去封堵缺口，救援中军。
帅旗动摇，中军溃乱，侧翼缺口被晋军精锐持续扩大，而预期的援军不见踪影……楚军的崩溃，始于信心，终于建制。恐惧的尖叫代替了冲锋的呐喊，丢盔弃甲者转身奔逃，冲乱了后续部队的阵脚。
黄骐见状，无力回天，只得下令楚军后退，以保存实力。败退如同雪崩，从核心迅速蔓延至两翼。
“楚军已溃！追击三十里，不得贪功冒进！”姬煊站在巢车上，冷静地下达了追击与收兵的指令。他深知，击溃而非歼灭，是此战最佳结果。过分深入的追击，可能遭遇不必要的风险。
晋军的追击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如同驱赶羊群，将溃散的楚军逐离战场。三十里后，鸣金收兵。
夕阳再次染红厉陵原野时，战场已渐渐沉寂。晋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兵器，救护己方伤员，处置楚军遗弃的辎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
中军帐内，战报陆续汇总。
“执政，初步统计，斩获楚军首级逾两万，俘获数千，缴获车乘、旌旗、兵器……”
姬煊面上并无大胜后的狂喜，只有一贯的冷静。
“挑十数名楚军俘虏，伤势不重、能走得动的，给他们治伤、管饭，然后……放他们回去。”
中军司马一怔：“执政，好不容易抓的俘虏，为何要放？”
“让他们回去传话。”姬煊淡淡道，“告诉黄骐，援军已至，晋军整装待发，明日将乘胜追击。若楚军认输，退回楚境，晋军便不追赶。”
司马恍然大悟，领命而去。
此役，胜在楚军内隙自生，胜在己方捕捉战机果断，三军临阵协同，配合默契。他走到帐外，望着被晚霞浸染的战场，那里有胜利的缴获，也有双方将士永远留下的生命。
“打扫战场后，厚葬双方阵亡将士。”他吩咐道，声音平静，“将黄骐的帅旗妥善收好。”
那面旗帜，是此战胜利最直接的见证。
俘虏回去后，楚军内部便炸开了锅。各种传言四起，军心愈发涣散。眼看宋鲁卫陈联军将至，黄骐自认毫无胜算，无奈之下，只得率大军一路向南退回楚国境内。
厉陵一战，晋国执政姬煊在援军尚未抵达的情况下，亲率五万晋军，利用楚军将帅失和、指挥混乱之机，以精妙的反击和强悍的正面突击，大破楚国令尹黄骐所率八万楚军，震动中原。
楚侯芈昌借郑扰宋、北探晋国虚实的图谋遭受重挫，而晋国的霸权威望，则在战火与硝烟中，再次得到确证。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以少胜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