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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厉陵之战 双方都在积 ...

  •   次年,即永周烈王四年。
      六月的郑国厉陵原野,正值盛夏,草木葱茏,此刻却被黑压压的军阵与肃杀之气所笼罩。晋、楚两国十三万大军云集于此,战旗猎猎,矛戟如林,连风都仿佛带上了铁锈与尘土的味道。
      距离荡原之战不到两年,晋楚争霸战火再度燃起。这场大战的引线,又是来自郑国。
      月前,在楚国的支持下,本就与宋国多有龃龉的郑侯姬贺,终于按捺不住,悍然发兵攻入宋境,连下数城。宋侯子奂一边组织抵抗,一边火速遣使向晋国求救。
      绛城之中,面对宋国的求援和郑国的挑衅,执政姬煊深知,这不仅仅是宋郑之争,更是楚侯芈昌面对被列国孤立的局面,为正己威,试探晋国反应、搅动中原局势的一步棋。朝会上,他力排众议,决定干预,但手段并非直接挥师攻郑。
      “郑国背弃与宋之睦,无故兴兵,有违周礼,更扰中原安宁。”姬煊的声音在晋国朝堂上清晰回响,“然晋国身为方伯,当先礼后兵,会同诸国,共责其非。”
      很快,在晋国的倡议与串联下,除了齐国态度暧昧推诿,鲁国、卫国、陈国纷纷响应,或遣使责问,或陈兵边境,形成一股强大的政治与军事压力,直指新郑。姬煊更以执政身份,向郑国发出最后通牒:立即从宋国撤军,并向晋国重新表示臣服,否则联军将至。
      新郑城内,姬贺慌了神。他本以为有楚国撑腰,吞下宋国几座城邑并非难事,没想到晋国反应如此迅速且强硬,更拉上了中原的鲁卫陈等一众国家。他急遣密使飞报郢都,向楚侯芈昌求援。

      郢都宫中,芈昌接到急报,勃然大怒,一掌击在案上:“姬煊小儿,欺人太甚!真当我楚国无力北顾么?!”
      秦国收留芈钰一事,早已令他大为恼火。但一来秦风彪悍,地处西境,易守难攻,嬴冉与芈钰交情深厚,加上雀台将他弑父杀兄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没有万全之策难以对秦宣战;二来,世人皆知,秦国的背后是晋国,嬴冉是姬煊的姐夫,秦晋结盟关系交好。
      荡原之战虽然以楚国公子芈钰射杀晋侯姬焜,楚军收服郑国而告终,表面上看是楚国大胜,然而晋军主力未损,反而其后楚国接连发生内乱,芈钰流亡之后,芈昌虽为楚侯,其国内外的威望均受到重创。
      因此,芈昌必须要通过与晋国继续争霸,以巩固自己乃至楚国的地位。在他的纵容甚至挑唆下,郑国入侵宋国,正是为了要试探晋国的底线。
      此次郑国告急,芈昌认为晋国是在故意向楚国示威,断不能忍。当即,他以令尹黄骐为主将,以大司马、其妻兄成凡为副将,尽起八万精锐,对外号称十万,昼夜兼程,北上援郑,直逼晋郑边境的厉陵。
      姬煊则以五万晋军,连同宋国、鲁国、陈国、卫国联军,亦是号称集结十万大军迎战。

      六月二十七日,晋军大营的中军帐内。姬煊一身玄甲,未戴头盔,正凝神看着面前的沙盘。帐中将领肃立,气氛凝重。
      “报——!”斥候飞奔入帐,“楚军前锋已过洧水,距我大营不足三十里!主将黄骐,副将成凡,兵车五百余乘,总兵力约八万,既有精锐甲士,也有部分随征的南方蛮军。”
      此时,宋、鲁、陈、卫的联军尚未来到,厉陵仅有五万晋军。楚军此举,是想在援晋的联军到达之前速战速决。
      姬煊面色不变,指尖在沙盘上厉陵一带轻轻一点:“传令全军,预设营垒,严密布防。黄骐是宿将,用兵稳重;成凡此人,听闻品行不端,颇好诡道,需多加留意其弩阵与可能之阴损手段。”
      “诺!”

      翌日拂晓,厉陵原野笼罩在一片浓重的乳白色晨雾之中。前夜一场急雨,地面湿气蒸腾,在黎明前凝成这层天然的帷幕。数步之外难辨人影,正是兵家出其不意之时。
      在黄骐的指挥下,楚军精锐步卒利用大雾掩护,悄无声息地快速迫近晋军营垒,直至相当近的距离才开始擂鼓布阵。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战马的响鼻声穿透雾气传来,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晋军哨探虽已提前发现异动并示警,但楚军推进速度极快,加之雾霭阻碍,当晋军将士迅速集结时,发现楚军前锋已在营外不远列阵。更麻烦的是,晋军营垒前方有一片因前几日降雨形成的泥泞沼泽地带,此刻在雾气和楚军逼近的压力下,晋军传统的兵车出营列阵、从容展开的战术,已难以施行。
      “报!执政,楚军已迫近,营前泥泞,车兵难以驰出列阵!”一名车兵将领急报,面露焦色。
      帐中其他将领也微微骚动。若不能及时列阵,被楚军趁势冲击营垒,后果不堪设想。
      姬煊目光扫过沙盘上标注的营区布局,又抬眼望向帐外弥漫的雾气,略加思索,已有决断:“传令各营,即刻填平营内非必要的井灶,拆除部分临时棚障,在营内校场及通道开阔处就地列阵。盾兵在前,弩手次之,枪矛居中,车兵置于两翼及阵后待命,依托营栅为凭。速去!”
      晋军治军素严,虽遇变局,各级将佐迅速执行。军士们挥动工具,快速平整营内土地,扩大战斗空间。一时间,营内填井平灶、调动兵马的声响压过了远处的楚军鼓噪。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依托营垒、因地制宜的防御反击阵型已然成型。
      黄骐在楚军阵中,望见晋军营内尘土微扬、旗帜移动有序,却不见慌乱溃散之象,更无车兵盲目冲出陷于泥沼,眉头微皱:“姬煊反应竟如此之快……变营为阵,倒有急智。”
      他本欲借雾突袭,打乱晋军部署,迫使晋军仓促出战,或困守挨打,眼下看来,这第一步就未能成功。

      浓雾渐散,两军对峙。楚军阵中,弩车与大量手持劲弩的士卒被推至前列,阳光下,弩矢的寒芒令人心头发冷。
      楚军副将、大司马成凡眯着眼,看着晋军严整的营垒和阵型,对身边的亲信道:“晋人阵列已成,强攻伤亡必大。传令弩队,用‘青汁箭’伺候。”说罢,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所谓“青汁箭”,乃是以毒液浸泡的箭矢,中箭者虽不致即刻毙命,但会出现发热迹象,伤口极易溃烂感染,数日内难以愈合,若救治不及时,亦有性命之忧。
      这手段有违光明正大的军礼,在战场上可谓阴毒之极。
      成凡出身楚国一等大族成氏,原本是个纨绔子弟,能力平平。芈昌重用他,是为了巩固成氏一族对自己的支持。楚国朝野对此一直非议众多,暗中都觉得他是仗着芈昌的姻亲关系而窃居大司马高位,很多人表面不敢说什么,内心不服。
      此番芈昌让成凡跟着黄骐来战场历练,亦是给他机会建功立业,同时也知道此人做事只求结果,不择手段,正可让他施行阴招来对付姬煊。因此,成凡的立功求胜之心甚为急切。
      “大司马,令尹有令,不得擅用毒矢,恐损军威……”亲信有些迟疑。
      “令尹优柔寡断,前线战机瞬息万变,岂可误事?速去!”成凡不耐烦道,“若能搅乱晋军前阵,便是大功!”
      嗡——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楚军弩阵率先发难。不同于寻常箭矢,这一轮齐射的弩箭,箭头隐隐泛着不祥的暗青色。箭雨越过两军之间短暂的空地,狠狠钉入晋军前阵的盾牌、车辕,更有不少穿过缝隙,射中后方士卒。
      “举盾——!”晋军将校高声呼喊。
      然而,中箭者很快发出了异样的惨嚎。
      啊!我的手臂……肿了!好烫!”
      “头晕……浑身没力气……”
      “这箭有毒!”
      “救……救我……”
      数名中箭的军士倒地翻滚,面色潮红,伤口红肿发热,浑身颤抖。他们虽未失去意识,却已无力再战,凄厉的叫声在阵前蔓延,引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晋军前阵的士气,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晋国中军的巢车之上,姬煊将前线情形尽收眼底。看到楚军弩箭的异样和中箭士卒的惨状,他眼神骤然冰冷。“果然用了阴毒手段。”他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有预料。
      “传令:第一,速调随军医官,以大锅煎煮清瘴汤,优先救治中毒将士!第二,前阵加派大橹盾车,弩手后撤至盾车之后,不得露头!第三,”他顿了顿,望向身旁负责巢车望楼旗号与传令的将官,“命望楼士卒,向全军喊话。”

      芈昌和苍梧部落的毒巫一直有勾结。此前荆离在郢都抓获了跟随芈光的苍梧巫师芜黎,逃亡前将其转交给雀台的雀九看管。芜黎不仅会巫蛊之术,也精通毒术,提供了许多毒药及解药的配方,一早便传回绛城姬煊的手中。
      这清瘴汤正是出自芜黎,药效虽不及昔年芈钰为姬煊解毒的苍梧灵药,但亦能解多种毒药,正是青汁箭的克星。此次大战之前,姬煊为防芈昌以毒害人,特地命人准备了大量清瘴汤的药剂,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很快,晋军阵型调整,更多厚重的盾牌和临时推上的战车构成了更严密的屏障。同时,巢车高高的望楼上,数名嗓门洪亮的晋军士卒,用尽力气齐声呐喊:
      “楚军无胆!正面不敢堂堂对阵,竟用毒箭暗算,已违军礼,自曝其怯!”
      “我晋军堂堂之师,以正合,以奇胜,何惧魑魅魍魉之技?!”
      “楚人技穷矣!儿郎们,稳住阵脚,看他们还有何能耐!”
      “晋军威武!诛杀无耻楚贼!”
      铿锵有力的喊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晋军士卒的心头。最初的恐慌被对楚军卑劣行径的愤怒与鄙夷所取代。晋军的士气迅速稳定下来,爆发出更强烈的战意。
      “杀!杀!杀!”怒吼声浪,从晋军营阵中冲天而起。

      楚军阵前,成凡看到晋军并未因毒箭而溃乱,反而阵型更固、士气更高,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时,中军令旗招展,主将黄骐传他回话。
      黄骐面色铁青,见到成凡,上来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成凡!谁许你擅自使用毒箭?你可看到,非但未能击溃晋军,反让其有了防备,更借机鼓舞了士气。我军不义之名若传开,于大局何益?于君上霸业何益?”
      成凡不像黄骐是军旅出身曾立有战功,野心却是一点也不少。他仗着出身高贵,妹妹是楚国君夫人,对令尹权位早就心怀觊觎,不服黄骐过于方正的用兵之道。
      此刻他当众受责,更是羞恼,梗着脖子道:“令尹,兵者诡道,但求胜果。毒箭若能破敌,便是良策。焉知不是晋军早有准备,故作镇定?”
      “你!”黄骐见他毫无悔意,反而强词夺理,气得手按剑柄,“一派胡言!若都似你这般不择手段,我军与蛮夷何异?此战之后,我必如实禀报君上。此刻起,弩阵归我直接统辖,你且回后军督运粮草,未得将令,不得再插手前阵战事。”
      成凡颜面尽失。他狠狠瞪了黄骐一眼,咬牙拱手:“诺!”愤然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的营帐,成凡越想越气,只觉得满腔郁愤无处发泄。什么军礼,什么道义,在他看来都是黄骐的迂腐之见!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赢了,手段谁在乎?
      他唤来亲兵:“取酒来!” 他平日就好酒贪杯,如今心情烦躁,便要借酒浇愁。
      亲兵小心翼翼劝道:“大司马,大战之时,不宜饮酒。”
      “少废话!拿酒来!”成凡厉声打断。
      酒瓮搬来,成凡倒了一大碗,仰头痛饮。辛辣的液体灌入喉中,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帐外,是两军对峙的肃杀,是黄骐指挥调度的号令声声;帐内,只有他一人闷头独饮,醉意渐浓,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怼。

      厉陵之战的第一天,就在楚军突袭受阻、毒计未成反损士气、将帅不和的局面下,暂告一段落。
      夕阳如血,映照着原野上森然林立的刀枪与未曾散尽的硝烟。双方都在积蓄力量,更残酷的搏杀,还在后头。
      晋军中军帐内,姬煊听完了各营汇总的伤亡与应对情况,中毒士卒经清瘴汤救治后,多数伤情已然稳定。他微微颔首,走到帐边,望着楚军大营的方向,目光似乎要穿透夜色。
      “芈昌竟然派了成凡这么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来,可见楚国除了黄骐,无大将可用。听说黄骐与成凡不和,或许,明日可从此处着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厉陵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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