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责任与离别 他不能抛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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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使团在秦国盘桓了五日时光。白日里，姬煊是代表晋国与秦侯嬴冉商谈要务的执政君，芈钰是深居简出、在秦国庇护下“静养”的楚国流亡公子。
当夜晚归于寂静，那扇门会悄悄打开，容纳下两个刻骨相思、深深纠缠的灵魂。
荆离和百里追等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皆无声守护着公子短暂的幸福与安宁。
姬煊离开秦国前一日，秦侯嬴冉与灵姬夫妇在宫中设下小型家宴，只邀请了姬煊与芈钰二人。
宴设在一处临水的小榭，四面轩窗敞开，晚风送爽，桂香隐隐。菜肴比往日宫宴精致，却更显家常，多是晋、楚、秦三地的风味，显然是花了心思。
嬴冉一如既往的豪爽，频频举杯，言语间既有对姬煊这位妻弟的亲近，也有对芈钰这位贤弟的关照，巧妙地调和着气氛。
灵姬穿了一身藕荷色常服，发髻简单，妆容清淡，少了作为君夫人的矜持，多了几分长姐的温和。
酒过三巡，灵姬忽然放下玉箸，目光转向芈钰，又看看姬煊，斟酌了一下，道：“煦儿，钰弟。”
两人皆是一怔。
尤其是芈钰，第一次听到灵姬称他为“钰弟”，心里莫名紧张，忙放下酒杯，正襟危坐。
“这里没有外人，我便说几句心里话。”灵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这些日子，你们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她看向芈钰，没有了那日私下见面时的严肃，眼神透着疼惜，“钰弟，你吃了很多苦，很不容易。如今到了秦国，便把这里当做家一般。嬴冉是你兄长，我……”
她微微吸了口气，说道：“我是煦儿的姐姐，也是你姐姐。在秦国一日，我们便会照顾好你一日，绝不让你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芈钰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灵姬。他深知灵姬对弟弟的疼爱和期许，以自己的身份，从未奢望过能得她的认可与关怀。
一时间，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击着他的胸腔，喉头哽得说不出话，只能站起身，对着灵姬深深一揖，眼眶已然通红。
灵姬又看向姬煊，眼中泛起一丝水光：“煦儿，你自小有主见，认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从前我总想着，让你按我认为最好的路走，却忽略了你的心意。”她叹了口气，带着释然，“如今看来，是我狭隘了。人生在世，能得一真心相待、生死不弃之人，何其不易。你既早已做出选择，做姐姐的，不管未来如何……只盼你们……都能好好的。”
姬煊同样起身，对着灵姬长揖到地，声音微颤：“姐姐……多谢姐姐。”
他知道，姐姐的这番表态，不仅仅是认可了他与芈钰的感情，也卸下了压在他心头多年的一份愧疚与压力。
嬴冉哈哈一笑，举起酒杯：“好了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为了煊弟和钰弟，为了咱们秦晋楚……反正都是一家亲。干了！”他巧妙地将略显沉重的话题带过，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家宴散后，姬煊和芈钰登上各自的马车，分别回到了所居住的招贤馆和礼宾馆。
他们都很清楚，这五日短暂的相聚之后，又会是漫长的别离。
入夜，芈钰沐浴完毕，长发半湿，仅着素白的中衣，外罩一件柔软的深青色丝袍，带子松松系着，坐在榻上，思绪如潮。
门，依旧是虚虚地掩着。姬煊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反手合上门，落下门栓。
他玉冠已除，换了一身玄色深衣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少了白日里晋国摄政君的威严，手中还提着一个精巧的双层食盒。
“怎么头发也不擦干？仔细着凉。”姬煊把食盒放在案几上，很自然地接过芈钰手中原本用来擦发的布巾。
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布巾，力度适中地擦拭着芈钰潮湿的发丝，细致又体贴。
“阿煦……”芈钰闭上眼，感受着那份难得的触碰与安宁。
姬煊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将他整个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两人静静地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良久，姬煊才松开手，转到芈钰面前看着他，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晚上看你没怎么吃，饿不饿？我给你带了点宵夜，都是清淡的。”他打开食盒，上层是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羹，下层还有一小壶温酒。
“秦酒性烈，这壶可是嬴冉私藏的陈酿，温和些，少饮一点，可以助眠。”姬煊倒了一小杯，递到芈钰唇边。
芈钰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酒液滑入喉中，泛起融融暖意。
芈钰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心乱如麻，实在没有胃口，但看在姬煊一片心意，随便吃了些点心。
姬煊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他，偶尔用指尖拂去他唇角的碎屑。两人许久没有说话，只觉得，时光若能在这一瞬永远停留，该有多好。
“阿煦……”芈钰忽然开口，欲言又止。
“我在。”芈钰需要他的时候，姬煊永远都在。
芈钰心中有无数的不舍与眷恋，他多么想拉住姬煊的手，说一句“别走了”，或者“带我一起走”。
可他不能。
他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背负着楚国无数支持者的期望，他必须留下，必须借助秦国和晋国的力量，去走那条注定沾满鲜血、充满荆棘的复仇之路。
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仿佛感受到了芈钰的心情，姬煊长叹一声，将他带入熟悉的温暖怀抱。
姬煊将脸埋在芈钰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别难过。”他的声音永远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们都有重任在肩。你在秦，我在晋，看似分离，但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芈钰双手捧住姬煊的脸，指尖抚过他微蹙的眉心和略显疲惫的眼角。
烛光下，姬煊的眼中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盛满了爱意、不舍，以及那份一如既往的支持。
“我知道。”芈钰声音沙哑，“只是……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努力扬起一个微笑，“阿煦，等我。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等楚国安定……”
等楚国安定，之后呢？他对二人的未来也很茫然。
他心底最深的渴望，是与姬煊一生相守，不再分离。可是这句话，他始终说不出来。
他们背负的是两个国家的苍生社稷，他不能抛弃自己的使命，又如何能让姬煊放弃他的责任？
姬煊听懂了芈钰未说完的话。他何尝不是日夜期盼，二人能够永不分离？但他更清楚芈钰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前路有多险。他不能给他任何压力，不能让他分心。
“我等你。”姬煊低下头，额头与他相抵，鼻尖轻触，气息交融，“无论多久，无论你在哪里，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倾尽全力。记住，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在独行。这世上，永远有一个我在陪着你。”
他吻去芈钰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然后珍而重之地吻上他的唇。
这个缠绵的吻，带着一种誓约般的深沉，仿佛要将所有的承诺与爱恋，都通过唇齿间的温度传递过去。
欢爱之后，他们静静地相拥而眠，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加紧密，似乎希望借由这最后的温存，积蓄足够的力量，来支撑即将到来的漫长分别。
晋国使团离开的时候，芈钰没有去送别，他和姬煊之间，无需更多的仪式感。
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去做。
如嬴冉所说，他们先安顿下来，再做细致谋划，等待反击的时机。
表面上，芈钰以“流亡途中受到重伤，久久难愈”的名义在秦国休养。实际上，他于招贤馆中，与屈婴、子原、荆离等详细研判，规划了秘密返回楚国的多条路线，以及遭遇追捕时的应急方案。同时，屈婴、子原负责训练嬴冉提供的三百“锐士”，让他们提前熟悉和了解楚国的地形、常见武功路数、风土人貌等情况。
姬煊为他提供的雀台资源，与丹姬的洛邑暗影势力进行整合，建立了一个隐蔽而高效的新情报系统。
此外，嬴冉以秦侯身份，暗中接触宋、卫、鲁、蔡等中原诸侯各国，痛斥： “芈昌此人，弑父杀兄，囚禁迫害兄弟，以巫蛊邪术篡位，其行径之恶劣，简直骇人听闻，罔顾人伦，不配为君！此等暴虐无道之徒踞于郢都，非但楚国之不幸，亦是邻邦之隐忧。今日他可对至亲下手，来日为了利益，又何尝不会对邻国背信弃义？如今他内不能服众，外结怨于晋，已是孤家寡人。”
他又表示，“寡人以为，顺天应人，扶持正道，方是诸侯存续之长策。 ”争取列国对芈钰的支持。
秦晋之好，众所周知。嬴冉的态度，实质上代表了姬煊，只是他不便直接以晋国执政君身份出面而已。但对于舅舅治下的陈国，和骑墙的齐国，他则是亲自出手。
姬煊给陈侯写了一封信，称“舅父大人尊鉴：煊闻楚公子芈钰途经陈地，未得礼遇，反受惊扰，仓皇而去。煊与公子钰，少时于洛邑相伴，情同手足，闻此心甚戚戚。舅父素来明理，想是受了小人蒙蔽。煊近日每思及此，夙夜难安。晋陈甥舅之邦，血脉相连，勿因些许误会而生嫌隙为盼。”
妫山对这个执掌晋国大权的外甥本就有几分畏惧，看完信后面色发白，直冒冷汗。显然，传言不虚，姬煊和芈钰的关系的确非同一般。他当即召来世子妫明，气急败坏：“你这逆子！你早知公子钰与你表兄是那种关系，为何不早告知为父？如今惹得你表兄来信问罪！叫我如何是好？”
妫明心中暗笑父侯胆怯，面上却装作惶恐：“父侯息怒！儿臣……儿臣也是听闻传言，未曾证实，岂敢妄言？况且，当日公子钰确未曾提过此事……”
他趁机进言，“父侯，为今之计，不若让儿臣以陈国特使身份，出使秦国，一则慰问公子钰，表达我陈国关怀之意，修补关系；二则儿臣也可趁机游历一番，增长见识，观测秦晋楚之风向。”
妫山正愁无法下台，闻言立刻应允：“快去快去！备上厚礼！定要让那公子钰感受到我陈国的诚意！也替为父向你表兄解释一番！”
妫明喜孜孜领命，忙不迭回府收拾行李，一颗牵挂好友、渴望自由的心，早就飞到了千里之外的雍城。
姬煊又传书齐侯姜冕，态度直接强硬得多，盖上了晋国执政正卿的印玺：“近闻齐楚往来频繁，芈昌许以重利。然，芈昌之位，得来不正，天下共知。晋决意扶持正统，肃清奸逆。凡助芈昌者，即为晋之敌。若齐执意与篡逆之楚盟，则他日晋率王师东向，会同诸侯，问罪临淄之时，恐非君所愿见。何去何从，望慎思之。”
姜冕本就摇摆怯懦，既贪图芈昌许诺的利益，又惧怕晋国的兵锋和姬煊的手段。如今姬煊把话挑明，甚至点出了 “率王师”的可能，他哪里还敢硬顶？连忙回信，极尽谦卑：“晋执政君钧鉴：来信拜读，惶恐无地。齐与楚往来，实乃寻常邦交，绝无他意。楚侯芈昌，既为晋所恶，齐自当疏远。今后行事，必更加慎重……”
齐侯夫人文姒听闻此事，却是另一番心思：“公子煊果然是个多情种子，为了公子钰竟能做到如此程度。可恨我所嫁非人，此生未能遇到这等英豪人物，深以为憾。”
自此，无论是唯晋国马首是瞻的大部分中原诸侯，还是占据东海之滨的齐国，都已经或支持或中立，倒向了晋秦联盟。
唯一铁了心附庸于芈昌的，是与芈钰、姬煊旧日有嫌隙的姬贺，所主政的郑国。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责任与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