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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情不可易 他清晰地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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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蒙让的周密安排下,芈钰一行由秦国护卫护送,离开洛邑,取道王畿西北,穿越崎岖的函谷古道,一路向西。
丹姬没有随行,王都洛邑是列国耳目聚集之地,她决定继续留下,率暗影残部收集各方情报。她允诺荆离,待一切尘埃落定,便回郢都与他团聚。
妫明所派遣的陈国护卫仅剩下一人,芈钰再三致谢后,放其回国,向世子妫明复命。妫明自是重赏此人,并厚恤另外三名牺牲护卫的家眷不提。
一路西行,沿途所见,与中原诸国的风貌迥然不同。山势愈发雄浑险峻,林木苍莽,民风亦显粗犷。
关隘盘查严格,但蒙让凭所持符节畅通无阻,守关将士见到符节,皆肃然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可见嬴冉治军之严、威信之立。
历经十余日跋涉,当雄伟的雍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正值秋高气爽的时节。渭水之滨,这座秦国都城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城墙厚重如山,旌旗招展,自有一种西陲霸主特有的雄浑气象。
距离雍城城门尚有二里左右,但见前方烟尘扬起,一队彪悍的骑兵疾驰而来,玄色旗帜上,巨大的“秦”字与玄鸟图腾迎风招展。为首一人,虎背熊腰,面容英武,虬髯戟张,身着诸侯常服却未戴冕旒,正是新任秦侯嬴冉。得知芈钰即将到来,他迫不及待,亲自出城相迎。
两队人马相遇,嬴冉未等马车停稳,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芈钰车驾前。车帘掀开,芈钰踏出车厢,好友久别重逢,两人俱是难掩激动。
数年不见,嬴冉气质更为成熟,眉宇间尽是一国之君的豪迈与威严。
“钰弟!”嬴冉声如洪钟,一把抓住芈钰的手臂,“可算把你盼来了!”他上下打量着,虎目竟有些泛红,“这一路,苦了你了!”
“冉兄……不,秦君。”芈钰亦是心潮起伏, “多谢秦君相迎,钰……惭愧。”
“你我兄弟,无需客套,说这些作甚!”嬴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大笑,随即看向芈钰身后的荆离、子原、屈婴和百里追父女,点了点头,慨然道,“都是忠义之士!一路护持我兄弟,辛苦了!雍城已备好馆驿,诸位皆是我秦国贵客,且随寡人入城,好生安顿调养!”
他亲自将芈钰扶上马车,然后翻身上马,与马车并行,一路谈笑风生,询问沿途见闻,对芈钰在齐、鲁、宋、陈、郑各国的遭遇感慨不已,痛骂芈昌、姜冕和姬贺小人行径。
嬴冉将芈钰一行安置在城内紧邻宫城的“招贤馆”,此处清幽宽敞,守卫森严,规格远超寻常客卿,俨然是以一国公子之礼相待。医官、仆役、护卫一应俱全,所用之物皆属上乘,对荆离、屈婴、子原、百里追等人也都礼遇有加。
一切安排就绪后,当夜,嬴冉于宫中偏殿设下私宴,仅他与芈钰二人对酌。
酒过三巡,嬴冉摒退侍从,面色转为肃然,放下酒爵,正视芈钰:“钰弟,此处再无旁人,你我兄弟说几句心里话。”
芈钰亦正色:“兄长请讲。”
“我助你,其一,是为旧谊。”嬴冉目光坦诚,“当年在洛邑,你年纪最小,却聪慧磊落,不似那些中原公子般瞧不起我西秦出身,真心与我相交。这份情谊,嬴冉从未敢忘。你有难,我若袖手旁观,枉为人友。”
“其二,”他话锋一转,“是为天下,为苍生。晋楚争霸已有百年,除了齐秦雄踞东西,其余诸国摇摆求生。战火连年,烽烟不息,最苦的是黎民百姓。芈昌此人,寡人细究其作为,弑父杀兄,阴谋篡位,内心暴戾,行事不择手段。他若稳固楚权,绝非守成之君,必会大肆扩张,搅动天下,以求盖过其篡逆恶名,届时兵祸更烈,生灵涂炭!”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芈钰:“而你不同。你遭此大劫,流亡列国,亲眼见过徐鲁之困、宋陈之弱、郑人之狡、周室之颓,更体会过百姓离乱之苦。你心中有恨,但恨意之下,自有操守和原则。你若重掌楚国,或可导楚国向一条不同的路——一条既能强国,又不至无度征伐、祸乱天下的路。这,于秦国边境之安定,于天下苍生之喘息,皆有益处。故我助你,亦是助秦,助天下。”
这番话语坦荡明了,既无虚伪的掩饰,也无过分的煽情,将情谊、国策、天下观融为一体,正是嬴冉的风格。芈钰听罢,心中震动,亦为嬴冉的胸怀所折服。
他举杯道:“冉兄肺腑之言,钰铭记于心。无论出于何故,冉兄雪中送炭之恩,楚国若能光复,必不敢忘。钰亦愿,他日楚国之政,能免征伐,令生民安享太平。”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干!”嬴冉大笑,与芈钰重重碰杯,一饮而尽。
宴散后,嬴冉命人将芈钰送回招贤馆,自己回到寝宫。夫人灵姬为他卸下冠冕,他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疲惫。
“君上,今日和公子钰会面,情况如何?”灵姬问。作为姬煊的姐姐,她对芈钰有一份不同寻常的关心。
嬴冉握住灵姬的手:“钰弟一路流亡,吃了不少苦。听闻他在徐国边境,为护一对老弱村民,险些暴露行迹?明明自身难保,还看不得百姓受苦……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所以你才决意助他?”灵姬问,“不只是因为煊弟?”
“煊弟的情分自然重要,但为君者,不能仅凭私谊决断。”
他引灵姬到案前,摊开一幅列国舆图,手指点向楚国:“芈昌此人,暴虐寡恩,弑亲篡位,其统治必不长久。且他对外勾结齐国,纵容郑国,若让他彻底稳固,楚国将成为一块难啃的硬骨头,甚至可能与齐、郑形成掣肘我秦国的联盟。”
“而钰弟不同。他经历过民间疾苦,懂得隐忍,重情义但也知进退。更重要的是——”嬴冉点了点晋国的位置,“他与煊弟的关系,是连接秦、晋、楚的天然纽带。扶植钰弟复国,意味着未来的楚国可以与秦交好,这对秦国,自然有利百倍。”
灵姬恍然:“君上所谋,可谓深远。”
嬴冉点头,笑容敦厚又带着一丝狡黠,“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如今钰弟势孤来投,我倾力助他,这份人情,他将铭刻于心。将来他若执政,秦楚边境可省去无数刀兵。”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当然,这些算计之外,我确实欣赏他。重情义,有担当,落难时不堕其志,对煊弟也是一片真心,宁愿走了这么多弯路,也不愿连累于他。于公于私,帮他,都是应该的。”
“那你打算如何助他?直接出兵?”
“直接出兵是下策,落人口实。”嬴冉摇头,“粮草、军械、金银,这些可以暗中支持。更重要的是——”他手指点了点秦楚交界处,“我会开放几处边境秘道,允他的人和物资暗中往来。同时,以秦国的名义,去敲打敲打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国。至于最关键的起事时机和地点……”他笑了笑,“那就要靠他自己,还有煊弟在晋国那边的动作了。我们做好后盾,当好屏障,便是最大的助力。”
关于匡扶芈钰之事,姬煊早已和嬴冉通信商议过,灵姬亦知他二人配合默契,只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她看着嬴冉侃侃而谈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位总是以豪迈粗犷示人的夫君,内里实则有着不逊于任何中原君主的缜密与远见。他只是不屑于那些虚与委蛇的算计,更喜欢把谋略用在实实在在的地方,如同秦地的农夫,懂得在何时播种、何时浇灌、何时收割,才能获得最丰厚的收成。
“你呀,”灵姬笑着替他拢了拢衣襟,“心里一本账,算得比谁都清。却偏要做出一副全凭义气的莽夫样。”
嬴冉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夫人:“这不好么?真性情做人,玲珑心做事。该讲义气时讲义气,该算利益时算利益,两者不耽误,才是长久之计。”
灵姬依偎在嬴冉怀中,一想到姬煊对芈钰的深情,愁云又上了眉头:“只是,煊弟和公子钰之间……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数日后,灵姬遣贴身侍女,邀请芈钰至后宫的棠棣轩相见。
灵姬与芈钰曾在洛邑相识,共同探讨琴艺,她虽然认可芈钰的才华,但对他和姬煊的关系始终耿耿于怀。
灵姬曾经多次劝姬煊与芈钰断了关系,并企图将嬴冉妹妹阑嬴嫁给姬煊,均被姬煊婉拒。两年前,姬煊在赴秦探望生病的姐姐期间,因为梦到芈钰有难,毅然不顾一切,千里奔赴云梦泽相救。这一冒险之举,让灵姬牵肠挂肚了好久,病情都加重了几分。
虽然时过境迁,灵姬的病情经过名医调理也早已痊愈。她知道秦国和嬴冉义助芈钰是势在必行之事,但对于姬煊和芈钰的这段“孽缘”依然是满怀忧思。
屏退左右后,灵姬并未绕弯,目光直视芈钰,开门见山:“芈钰公子,我知你与煊弟情深。”
芈钰心中微凛,垂眸道:“夫人明鉴。旧日同窗之谊,不敢或忘。”
“同窗之谊?”灵姬轻轻摇头,“公子何必自欺欺人?你们之间,岂止同窗之谊?洛邑种种,煊弟归国后的郁郁,乃至他如今身居高位却依旧……形单影只,拒谈婚娶,皆因公子你。”
她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我是煊弟的姐姐,看着他长大。他才华绝世,心气极高,亦重情至极。他本应是翱翔九天的龙凤,执掌晋国,开创不世功业。可他的心,却被一份不容于世俗、于他前程有碍的情愫羁绊住了。公子,你可知,晋国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多少老臣希望他娶妻生子,稳固国本?又有多少人,想要拿着他与你的‘旧谊’做文章?”
灵姬语带恳求:“今日请公子来,是想与公子做一笔交易。请公子主动与煊弟断绝往来。写信也好,托人带话也罢,让他死心。让他知道,你决意投身复国大业,与他情义两绝,今后各奔前程,再无瓜葛。”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要公子答应,并做到。妾身可向君上进言,倾秦国之力,助公子复仇夺位,要兵给兵,要粮给粮,要策谋给策谋,直至公子重回郢都,手刃芈昌!秦楚可结盟好,互不侵犯。这对公子而言,是眼下最实在、最有力的援助,远比一份见不得天日、只会拖累彼此的情意来得重要。如何?”
花轩内寂静无声,只有秋风穿过枝叶的细微声响。芈钰静静站着,听完灵姬所有的话,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坚定地迎上灵姬锐利的视线。
“夫人爱弟之心,钰感同身受。夫人所言交易,代价丰厚,确为我当下亟需。若仅为复国夺位,我或许当真会心动。”
灵姬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然而,芈钰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希望瞬间冻结。
“然,夫人可知,情之一字,生于心,长于魂,非外力可断,非交易可易。我与阿煦,两心相知,彼此魂魄深处早有烙印。此情无关世俗眼光,无关前程利弊,它就在那里,如同日月星辰,存在便是存在。”
他微微摇头,语气苦涩:“夫人让我与阿煦断绝关系,让他死心,娶妻生子,安心做晋侯……夫人,您不完全了解阿煦,也不了解钰。阿煦之心,比我更执拗,更不容妥协。他若不愿,纵有江山社稷相逼,他亦不会违逆本心半分。而我……”
他顿了顿,字字千钧:“纵此生与他山河阻隔,永难再见,此心亦不会变,亦不会另娶他人,徒误终身。我们……本就是同一类人。”
他看向灵姬,目光毫无闪躲:“夫人之请,我无法答应。非为恃情而骄,亦非不识时务。而是深知,即便我违心写下绝情之书,阿煦也不会信,不会就此死心。反而会让他更加忧急,或许做出更不理智之事。至于秦国之助……”
他郑重道:“秦侯磊落,助我乃出于旧谊与天下公心,钰深信之,亦感念之。夫人是秦侯贤内助,深明大义,当知秦侯决断,非后宫可轻易左右。钰复国之心,天地可鉴,然此心,与对阿煦之情,同出一源,皆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可分割,亦不可交易。”
灵姬怔怔地听着,待芈钰说完,才出声道:“阿煦?你叫他阿煦?”不知为何,她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芈钰不解道:“阿煦,不是妫夫人给姬煊起的小名吗?这是他告诉我的。”
“煦字,的确是母亲给煊弟起的小名。我们皆叫他煦儿。这世上,唯有你一人叫他阿煦。”
芈钰愣住了。姬煊为晋国公子,母亲妫夫人出自陈国,都是中原人,称小名为“煦儿”最自然不过。“阿煦”明显是南方人的常用称呼,芈钰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灵姬是姬煊的嫡亲姐姐,姬煊曾告诉芈钰只有至亲之人才叫他“阿煦”。二人谈起姬煊,芈钰自然而然便用了“阿煦“这个称呼。
当初,姬煊以结盟的名义,邀请芈钰参加雀台时,要求他私下以“阿煦”来称呼自己。后来,这个小名成为两人爱的密语,每当芈钰唤他这个名字,姬煊便知道芈钰爱极了他。
荡原之战,芈钰便是利用这一点,将姬煊击落下马。
芈钰如今才知道,原来早在雀台结盟的时候,姬煊便已经爱上自己了,否则又怎么会在称呼上都心细至此。
“煊弟向来执着,喜欢一样东西便不会放手。也许,在你开始唤他‘阿煦’的时候,一切便已经无法挽回了。”灵姬叹息道,“你可知你流亡的这段时间,他为你忧心,夜夜难以安眠?”
芈钰知道姬煊必定会担心自己,但从灵姬口中听到这话,还是让他心痛如刀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灵姬此前没有和芈钰深谈过,印象里的他还是那个温润文雅的楚国小公子。听了他刚才的言语,才发现,原来他和姬煊如此相似,都是如此……顽固。
“你们俩可真是一对……”灵姬百感交集,一时无语,最后只情绪复杂地吐出两个字:“痴儿!”
不只是说芈钰和姬煊,也是说这造化弄人、情关难渡的宿命。
她没有再劝,也没有动怒,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有些飘忽:“公子请回吧。今日之言,就当我未曾说过。秦国助你之事,君上自有主张。”
言罢,她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格外寂寥。
芈钰默默一揖,退出棠棣轩。秋阳正好,照在身上却有些清冷。他抬头望了望晋国的方向,心中仿佛被什么所充满。
情不可易,志不可夺。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但至少在此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心里装着谁。
而这,或许便是支撑他走下去的、最根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