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影春秋》木紫衡

83、又至王都 周室倾颓至

　　芈钰一行人避开官道，昼伏夜出，穿行于郑国西部与周王畿交错的复杂地域。
　　百里追常年在洛邑附近活动，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带着他们走各种隐蔽小路，以避开盘查与伏击。
　　芈钰直觉有股力量在背后一直暗中保护他们，虽然对方不肯现身，却给他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他们终于抵达了洛邑城郊，在百里追父女的引领下，来到北邙山脚下一处废弃的砖窑。砖窑内另有乾坤，穿过坍塌过半的甬道，推开一道隐蔽的沉重石门，是一处颇为宽敞的地下密室，室内油灯昏黄。
　　“阿钰！”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响起，一个穿着素色深衣的秀美妇人疾步上前，正是芈钰的姨母丹姬。她比几年前在洛邑时消瘦了一些，眉眼间带着忧色与疲惫。看到芈钰的瞬间，她泪水夺眶而出，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芈钰奔波多日，如今感受到亲人的温暖，不由得眼眶发热。他轻轻拍着丹姬的背，温声道，“姨母……是阿钰连累了您，让您担心了。”
　　“不苦，不苦，只要阿钰平安就好……”丹姬泣不成声，她松开芈钰，仔细端详他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瘦了这么多，路上这是吃了多少苦……快，快坐下歇息。”

　　荆离在踏入密室、看清丹姬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双眼睛盯着那个朝思暮想、日夜牵挂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丹姬也立刻注意到了芈钰身后那个呆若木鸡、尘土满面、浑身伤痕的汉子。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同样怔在了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阿离？”丹姬颤声唤道。
　　这一声呼唤，如同解开了荆离身上的枷锁。他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无措地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声嘶哑的：“阿丹。”
　　下一刻，丹姬已扑了过来，不顾他身上的血污尘土，紧紧抱住了他。荆离僵硬了一瞬，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妻子。
　　丹姬泪流满面，指尖触到他肩背新增的伤口与绷带时，又是一阵心疼的颤抖，“阿离，你伤……伤得重不重……疼不疼……”
　　“伤势无碍，只要看到你，什么都不疼了……”荆离抬起头，粗糙的手掌抚上丹姬的脸颊，替她拭去汹涌的泪水，“阿丹……我对不住你……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担惊受怕。我……我没能保护好公子……还让你也……”
　　“别这么说！”丹姬用力摇头，“我们都活着，公子也活着，这就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你守着公子，我守着这里，我们……我们都无愧于心！”

　　芈钰、子原、屈婴等人都默默移开了视线，不忍打扰这悲喜交加的夫妻重逢。
　　良久，两人才稍稍平复。
　　“那日郢都突变，消息断绝，我知道公子出事，你定然随行……”丹姬声音仍带着哽咽，“后来暗影遭清洗，我自身难保，百里先生救我至此……我日夜担心，既怕公子有事，更怕你……怕你……”
　　荆离紧紧握着她的手：“我没事，公子也没事。只是这一路……确实凶险。若非公子英明，兄弟们拼死，还有……还有贵人相助，恐怕真见不到你了。”
　　他简单叙述了经过，目光始终锁在丹姬脸上，“你呢？怎么到的这里？可受了委屈？”
　　“多亏百里先生。”丹姬看向一旁沉默的百里追，眼中满是感激，“暗影被血洗那夜，是先生神兵天降，杀了那些刺客，将我带到此处。后来……雀台也提供了不少帮助。”
　　“雀台？”芈钰微微一怔。
　　丹姬点点头：“是。公子煊他……他已知晓你的遭遇。雀台的人辗转联系上我，虽然他们不便直接插手，但暗中传递消息、提供物资、掩护行迹，已是尽其所能，冒了极大风险。”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芈钰：“阿钰，他……从未忘记你，也从未停止过设法助你。”

　　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芈钰的心头。姬煊即便远在晋国，身居高位，牵绊重重，却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关注，暗中施以援手。这份情意沉重而灼热，让他既感动，又更加深切地感到自己绝不能成为他的负累。
　　“残余的暗影，如今分散潜伏在洛邑及周边各处，由百里先生统一联络调度，静待时机。”丹姬继续道，“我们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只是洛邑……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洛邑了。”
　　她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感慨与无奈。

　　接下来的几日，芈钰等人在这地下密室中藏身。丹姬与芦姜负责照料众人伤势与饮食，百里追时常外出，打探消息，并与潜伏的暗影保持联络。荆离、子原、屈婴等人抓紧时间养伤，养精蓄锐，为西行做准备。
　　芈钰的伤势较轻，恢复得很快，但他心中却无法真正平静。一日，他请求百里追带他外出，秘密前往洛邑城西一处荒僻的墓地，前周王廷司徒姬闵便葬在此处。
　　姬闵，那位在芈钰至洛邑为质时，曾以周司徒身份给予他诸多照顾和提点的慈祥老人，已于三年前去世，由于他生前得罪了天子姬爻被罢黜，后事办得十分潦草。
　　芈钰在墓前肃立良久，奉上清水与果品，深深三拜。当年老人谆谆教诲、忧心国事的模样犹在眼前，如今却已黄土埋骨。
　　更让芈钰心头沉重的是，这里本是周王室公卿墓葬之所，目之所及，荒草丛生，许多墓冢坍塌失修，无人祭扫，一片凄凉破败的景象。
　　远处原本属于王室的籍田，如今也杂草稀疏，田垄间不见农人忙碌，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儿童在追逐嬉戏。
　　这便是如今的周王室。天子姬爻，在坐稳天子之位初期，也曾有过一番重振王室声威的雄心，但很快便发现，在晋、楚、齐、秦等强藩面前，所谓的“天下共主”早已名存实亡。诸侯朝贡日渐稀少，王畿土地被周边强国不断蚕食，王室财政捉襟见肘。
　　尤其是那个曾经依附姬爻、杀兄篡位的郑侯姬贺，在彻底投靠楚侯芈昌后，气焰嚣张，甚至纵容手下军士越界进入王畿，抢夺本属于周王室直接管辖的庄稼。周王室的军队羸弱不堪，只能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抢走。
　　姬爻备受打击，深感无力回天，最初的雄心壮志迅速消磨殆尽，转而沉湎于酒色享乐，在颓废中麻痹自己。
　　芈钰这几日从丹姬处得知周王室和洛邑发生的变故，心中并无多少对姬爻的鄙夷，更多的是物伤其类的悲凉与对时势的清醒认知。周王室倾颓至此，天下礼崩乐坏，强权即公理。他若不能尽快积蓄力量，夺回楚国，那么楚国的未来，或许也会在某一天，步上周王室的后尘，甚至更糟。

　　祭拜完姬闵，芈钰随百里追悄然返回北邙山下的密室。就在他们回来不久，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到来了。
　　来者是一名年约三旬、体格魁梧、面容刚毅的大汉，身着便装，却难掩行伍之气。他手持一枚刻有玄鸟纹样的青铜符节，在芦姜警惕的目光下，被引入密室。
　　“外臣蒙让，奉我主秦侯之命，特来拜见楚国公子钰。”汉子对芈钰抱拳行礼，正是当年嬴冉在洛邑为质子时的随从蒙让，多年未见，他已做了将军，比当年更加威武健硕。而秦国大将蒙梁，正是他的兄长。
　　秦侯嬴冉！芈钰精神一振，示意蒙让坐下：“蒙将军不必多礼。秦侯……他如今可好？怎知钰在此处？”
　　蒙让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帛书，双手呈上：“我主已于月前正式即位，国事虽繁，然心中始终牵挂故人。我主言，公子之事，天下皆知。他料想公子从齐脱身之后，或经鲁、宋辗转，难免会至洛邑旧地暂避。故特命外臣携亲笔信与符节，前来寻访。幸得……洛邑旧人暗中指点，方知公子在此处落脚。”
　　他言语简练，未透露“洛邑旧人”身份。芈钰却深知，蒙让能找到这里，应是受了雀台的指引。他心中深深思念，想见又不能见的那个人，虽然与他相距遥远，其影响却又无处不在。

　　芈钰展开帛书，嬴冉那略带粗犷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并无太多客套，先是痛斥芈昌恶行，对芈钰遭遇愤慨不平，继而直言秦国愿为芈钰后盾，邀请他速往雍城相会，共商大计，言辞恳切豪迈，一如嬴冉当年性情。
　　“秦侯盛情，芈钰感激不尽。”芈钰收好书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嬴冉的邀请，正与伯修、姜舆等人的分析不谋而合，且时机恰好。嬴冉新君即位，正需树立威信、拓展势力，而芈钰走投无路，急需强援。双方结盟，可谓水到渠成。
　　“公子，”蒙让继续道，“洛邑非久留之地，郑楚耳目众多。我主已在边境安排接应。若公子允准，外臣愿护公子即刻启程，前往雍城。”
　　芈钰与荆离、屈婴、子原等人交换眼神，众人皆有振奋之色。从郢都出发，一路逃亡至此，历经数月坎坷，终于看到了强有力的援助之手。
　　“好！”芈钰决断道，“蒙将军，烦请回复秦侯，芈钰不日便至雍城，亲自面谢秦侯，共商大计。只是我等行迹需隐秘，如何安排，有劳将军费心。”
　　“公子放心，一切交由外臣。”蒙让干脆利落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