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影春秋》木紫衡

82、郑野血途 郑国这一关

　　离开陈国宛丘，芈钰一行人不敢有片刻耽搁，依照地图所示，策马向西南疾驰，意图尽快穿过郑国南部狭长的丘陵地带，进入相对安全的周王畿地界。
　　郑国，这个与芈钰恩怨纠葛之地，此刻横亘在前，如同一头伺机而动的恶兽。
　　郑侯姬贺，心胸狭隘，早在洛邑为质子时，便因嫉妒芈钰，多次刁难构陷。如今他既已彻底投靠篡位的芈昌，得了楚国明里暗里的支持，又岂会放过这个既能讨好新主、又能公报私仇的天赐良机？
　　连日的奔波，让众人身心俱疲。马匹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晨间山林中显得格外粗重。荆离背伤因颠簸而渗血，脸色愈发苍白。子原紧握缰绳，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越来越茂密、光线越发晦暗的林木。屈婴紧紧护在芈钰身侧。
　　“公子，前方十里地势愈发险要。”屈婴低声道，“我等需万分小心。”
　　芈钰微微颔首，他知道，姬贺与芈昌的势力狼狈为奸，郑国这一关，恐怕是逃亡以来最凶险的一程。

　　当他们驰入一处两山夹峙、古木参天的狭窄谷道时，两侧山坡上忽然传来弓弦响动，数十支箭矢稀疏地射下，虽不算密集，却也将众人压制在岩石和马匹之后。与此同时，前方谷口巨石后、后方来路密林中，涌出三四十名身着黑衣的刺客，手持刀剑弓弩，堵住了出路。
　　“有埋伏！护住公子！”荆离厉声大喝，奋力挥刀格开几支箭矢。众人迅速收缩，以马匹和路边凸起的岩石为掩体，挥动兵器拨打箭雨，一名陈国护卫不慎中箭身亡。
　　“冲出去！不能困死在此！”子原红了眼，提起长剑，便要带头向前冲杀。
　　但对方显然早有周密部署。前方谷口不仅被巨石和绊马索封锁，刺客更结成紧密阵型，两侧山坡上的弓箭手则持续放箭，虽不致命，却让人难以抬头。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绝杀之局，芈昌与姬贺联手，显然是要在此地将芈钰等人彻底歼灭，不留后患。
　　众人陷入苦战。芈钰、荆离、子原、屈婴和三名陈国护卫拼死抵抗，虽斩杀数人，但敌众我寡，地形不利，加之连日疲敝，防线渐渐不支。厮杀中，又有两名护卫相继倒下。
　　芈钰挥剑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冷箭，手臂震得发麻，眼前阵阵发黑。难道真要命丧于此？
　　不甘心！父兄之仇未报，楚国社稷未复，还有……那人远在晋国，甚至未必知晓他此刻绝境……
　　就在众人血战力竭，包围圈越缩越小之际，异变陡生！

　　谷道一侧的山崖之上，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两名弓箭手被人从背后击倒，跌落山崖。紧接着，两道身影从数丈高的崖壁上攀援而下，动作利落，直扑向刺客前方的指挥所在。
　　那是一名身着灰布短褐、约莫四十余岁年纪的中年男子，以及一名身形矫健、面覆黑纱、仅露出一双冷冽杏眼的红衣女子。
　　中年男子手中并无长剑，只有两柄尺余长的乌黑短刃，但舞动起来，却仿佛化作了两道索命的黑色闪电！他身法诡谲莫测，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刺客如同被收割的麦秆般纷纷倒地，或死或伤，快得让人看不清他如何出手。
　　那年轻女子则如一道红色的幽灵，手中是一对银刺，身法轻盈灵动，专攻下盘关节与手腕要害，招式刁钻狠毒，在敌人未及反应时，便已割断其脚筋或挑飞其兵器。
　　她与中年男子一刚一柔，一正一奇，配合得天衣无缝，瞬间便将刺客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有援兵！冲出去！”芈钰虽不知来者何人，但机不可失，怒吼一声，向前猛冲。荆离、子原、屈婴和剩下的一名护卫精神大振，鼓起余勇，紧随其后，朝着那对神秘男女打开的血路奋力冲杀。

　　刺客措手不及，阵脚大乱，合围之势终于被打破。众人护着芈钰，沿着血路，狼狈不堪地冲出了死亡谷道，一头扎入谷外更为茂密的山林之中。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但众人不敢停留，在林间奋力奔逃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确认彻底甩开了追兵，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溪旁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处理伤口。
　　子原、屈婴等人身上皆添新伤，所幸都非要害。荆离肩背失血过多，几乎虚脱，屈婴忙替他敷药，重新包扎。
　　芈钰也受了轻伤，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树下，望着同样停下脚步、正用溪水清洗兵刃上血迹的那对神秘男女。

　　中年男子洗净短刃，用布擦干，收回袖中。他转过身，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敛，显然是个内家高手。红衣女子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冷意的脸，约莫十七八岁年纪。
　　二人走到芈钰面前，中年男子抱拳行礼：“百里追携小女芦姜，见过公子。”
　　芈钰站起还礼道：“多谢二位义士仗义援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敢问义士系何方人士，为何至此？”
　　百里追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公子可还记得，五年前的洛邑，公子遭数名晋国刺客伏击，险死还生之事？”
　　芈钰脑中灵光一闪，此人正是五年前，自己在洛邑遭遇晋国刺客刺杀时，出手相救，为自己和荆离解围的那位义士，武功高强，为自己前所未见。当时自己曾怀疑过他是父侯芈和安插在洛邑的暗桩。然而那件事之后，此人便销声匿迹了，如水滴落入大海，再也没有见到过。
　　“义士相救之恩，钰不敢忘……”芈钰声音微颤。
　　荆离再遇救命恩人，也不顾有伤，挣扎着行礼道谢。
　　百里追微微颔首：“我乃楚人，少年时便闯荡江湖做了刺客，干的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买卖。十五年前，我被仇家重伤，倒在路边奄奄一息，幸蒙先君车驾经过，出手相救……其后，我便发誓，先君如有任何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公子入洛邑后，先君命我暗中保护公子，那次是职责所在，公子无需挂怀。”
　　芈钰心神一震，果然是父侯的人。
　　“那么……我在洛邑期间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你的视线范围内？”芈钰问，他想知道百里追是否也和楚馆叶伯一样，受了父侯的指使监视他。
　　“先君关爱公子，令我确保公子安全无虞，至于公子交什么朋友，和什么人来往，我无权干涉。先君亦未曾命我随时通报。”百里追明白芈钰的意思，没有正面回复，但也解答了芈钰心中的疑问。
　　听百里追提到父侯对自己的关爱，一想到他的惨死，芈钰顿时悲从中来，心头酸痛不已。父侯自萍野之战中箭瞎了一目后，性格变得乖戾暴躁。但谁承想，他早年的一次善举，却也让芈钰得遇高人相助，逃过了两次刺杀之劫，大难不死。
　　百里追继续道：“公子离开洛邑后，我使命已完成，金盆洗手，携小女遁于洛邑乡间。直到去年得知先君薨逝，我悲恸不已，又听闻芈昌弑父夺位，倒行逆施，洛邑暗影遭清洗，丹姬亦遇危险……”
　　芈钰心头一紧，丹姬遇险一事他和荆离都不知晓，想来是姨母怕他们担心，刻意隐瞒了。
　　“我知丹姬是公子姨母，遂于危急之时出手，助其脱险。丹姬知我身份后，邀我父女二人重出江湖，加入暗影，共图后计。”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小女芦姜，自幼随我习武，与丹姬亦是一见如故，情同姐妹。”
　　芦姜对芈钰微微点头，算是见礼，依旧沉默寡言。
　　“丹姬从雀台处探知公子自齐脱险，欲西行入秦，必经郑国险地，我与芦姜便主动前来接应。果然，姬贺卑鄙无耻，与芈昌勾结，在此设下杀局……”
　　百里追再度向芈钰郑重行礼：“公子，我的性命乃是先君所赐，此恩永不能忘。如公子不弃，我父女二人愿誓死追随公子左右，为公子效力，为先君复仇。”
　　“百里先生武功超绝，守诺重义，有先生相助，钰求之不得，感激不尽。”百里追父女是江湖高手，适才显露的武功之强，众人亲眼所见。他愿意效忠芈钰，令芈钰大为欣喜和感动。
　　“父亲，这是您的在天之灵，在护佑儿子么？” 他心中默念，斗志越发强烈。
　　“公子言重。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护公子周全。此地不宜久留，请公子随属下前往洛邑，与丹姬会合。她如今在北邙山下的一处安全所在。”

　　百里追刚刚提到了雀台，芈钰忽然想起，方才突围时，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乱战中，有几支本该射向他的冷箭，在半空中便失了准头，像是放箭的人被提前倒下了；众人向前厮杀突围时，后方的刺客并未及时追上，又似乎有人在背后下了暗手，令刺客行动受阻。他眼角余光仿佛瞥见了几道黑影，从崖壁另一侧闪过，快得像错觉。
　　那些人没有现身，也没有与百里追父女一同出现，只是无声无息地替他们清掉了一些障碍。
　　“百里先生，”芈钰问道：“方才谷中，除了你们，可还有旁人相助？”
　　百里追微微一滞，摇头道：“我与芦姜从崖壁攀下时，只见到公子等人被围，未看到旁人。”
　　芈钰没有再问，心中已有了答案，那些人只在暗处出手，显然是不愿透露身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激动情绪：“我们即刻出发，有劳二位带路了。”
　　在百里追与芦姜的引领下，芈钰等人再次踏上行程。这一次，目标明确——洛邑，那座他十六岁踏入、留下无数恩怨情仇、亦是姬煊与他故事开始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回去，他的身份从质子变成了逃亡的公子，身边也不再有那个总带着慵懒笑意的晋国公子。

作者有话说

　　百里追父女的灵感来自《刺客列传》，百里是姜姓，因此百里追的女儿名芦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