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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劫狱 芈盛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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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的雨,敲打着宫阙的琉璃瓦,也敲打着三公子芈盛惶惑不安的心。
他生性敦厚,不喜争斗,在兄弟中一直是个近乎透明的存在。父侯在时,他安心做个闲散公子;芈光之乱,他与母亲景夫人侥幸保命,对二哥芈昌的“救命之恩”心存感激;芈昌登基后,他更是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
可五弟芈钰被捕下狱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进他平静而懦弱的世界。那个从小聪慧过人、在洛邑为质归来后愈发耀眼、始终对他这个三哥保持亲近敬重的幼弟,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踌躇了两日,芈盛终于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求见楚侯芈昌。
明辉殿内,芈昌正在批阅奏章,听闻芈盛求见,眉头微蹙,闪过一丝不耐。对这个平庸怯懦的三弟,他向来轻视,认为其毫无威胁,留着他以彰显自己的“宽仁”。
“让他进来。”
芈盛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行了礼,声音紧张得微微颤抖:“臣弟……参见君兄。”
“三弟何事?”芈昌头也未抬,笔尖在竹简上划过。
“臣弟……是为五弟阿钰之事。”芈盛深吸一口气,“五弟年轻,或有冲撞君兄之处,但……但他毕竟曾为国立功,亦是手足至亲。恳请君兄念在兄弟情分,宽宥其罪,从轻发落……”
芈昌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冰冷地落在芈盛身上,像在看一件碍事的摆设。
“宽宥?三弟,你可知芈钰犯的是何等大罪?心怀怨望,勾结外臣,图谋不轨!若非寡人念及血脉,早已将他明正典刑!此事关乎国法,岂容儿戏?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富贵公子,这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可是君兄……”
“够了!”芈昌厉声打断,眼中寒光一闪,“寡人乏了,你退下吧。记住,安分守己,方能长久。”
芈盛浑身一颤,所有求情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他脸色灰败,不敢再言,躬身行礼,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明辉殿。
殿外的冷雨打在脸上,混合着屈辱和无力感,让他通体冰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位二哥,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隐忍温和的兄长,而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冷酷无情的君侯。
失魂落魄的芈盛,不知不觉走到了大哥芈申遗孀乐姒所居的东宫。
芈昌尚无子嗣,念及乐姒产后“体弱多病”,特许她和女儿慧芈暂时还住在这里,只是如今门庭冷落,仅有几个侍女和老仆伺候。
乐姒一直深居简出,一门心思抚养五岁的女儿慧芈。
慧芈天真可爱,芈盛看到她,就会想起自己幼时和兄妹们快乐相处的日子,因此时常前来探望。
见到芈盛的样子,乐姒屏退左右,将他引入内室密谈。这位曾经尊荣的世子夫人,如今虽容颜憔悴,眼中却多了一抹历经劫难后的坚韧与清醒。
“三叔是为了五叔的事吧?”乐姒直言不讳。
芈盛苦笑点头:“我去求了君上,毫无用处。”
乐姒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连嫡母和我的孩儿都容不下,又岂会放过文韬武略样样出类拔萃的五叔?三叔,光求情是没用的。”
“那……那该如何是好?”芈盛茫然。
乐姒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去救他!带他离开楚国!”
“什么?!”芈盛骇然,“这……这怎么可能?宫中守卫森严,五弟又被关在……”
“事在人为。”乐姒打断他,“我知三叔你手中无人无势,但有人可以帮你。况且,当今的齐侯姜冕,乃先夫人的亲侄子。我姐姐文姒是齐国的君夫人。母亲死于非命,先世子含冤而亡,齐侯岂能无动于衷?若五叔能逃至齐国,陈明冤情,恳请齐侯主持公道,或可借齐国之力,为母亲和先世子报仇雪恨!”
齐姜夫人胞兄姜年已经于两年前薨逝,如今的齐侯是其长子姜冕。
去齐国?借兵复仇?芈盛被这大胆的想法震住了,但想到惨死的嫡母、兄长,和危在旦夕的五弟,一股从未有过的热血竟在胸中涌动。
“可是……如何救?如何逃?”芈盛问出关键。
“听闻子原将军和屈婴将军已被荆离救走,想必还在郢都躲藏,你可设法与他们联系。” 乐姒语气坚决,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芈盛没想到看似柔弱的嫂嫂,竟有如此胆识和气魄,自己一个堂堂男儿却还畏手畏脚,顿时羞惭不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微响动。乐姒示意芈盛噤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丝缝隙。一个纤细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闪了进来,正是芈钰的侍女阿桑。她比之前更加瘦削苍白,眼睛红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巧的油纸包。
“夫人……三公子……”阿桑扑通跪下,泪水涌出,“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奴婢骗了五公子……可奴婢的弟弟……他们告诉我弟弟在君上手中,逼我下毒……可我昨日才得知,我弟弟……他早就死了!他们一直在骗我!利用我!”她语无伦次,悔恨交加。
乐姒扶起她,叹道:“我们都不过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你现在有何打算?”
阿桑将油纸包递给芈盛,急切道:“这是缠绵散的解药!奴婢偷听到君上与医官谈话,知道了解药存放之处,冒险偷来的!虽不能立刻恢复功力,但可慢慢化解毒性,调理身体。求三公子,想法子交给五公子!奴婢……奴婢别无他法,只能以此赎罪……”她深知自己身份暴露必死无疑,此举已是孤注一掷。
芈盛颤抖着接过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重重点头:“我……我一定设法!”
洛邑。当荆离发出的警示通过特殊渠道辗转传到丹姬手中时,这位历经风霜的女子展现出了惊人的果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隐匿行迹。
在雀台的暗中相助下,丹姬在楚国派出的追杀者抵达前,成功消失在茫茫人海。她带走了部分最核心的暗影成员和资料,其余人马则化整为零,彻底转入地下,静默潜伏。
雀台在楚国的力量,曾经接受过姬煊的命令,全力保护和协助芈钰。其暗卫头目在雀台代号“雀九”,是一个貌不惊人、行事谨慎的老手。早在先楚侯芈和去世前,他便利用早已准备好的假身份和重金贿赂,成功混入了渚宫外围卫队,成为一名普通的巡夜卫士,一直在默默观察,打探消息。
荆离发出信号企图召集残余的暗影,却未收到任何反应,心知众人凶多吉少,无奈之下,只得转而向雀台求助。
雀台暗卫敏锐捕捉到了荆离所留下的标记,在一次夜巡换岗的间隙,雀九于约定地点见到了伪装前来的荆离。
“雀啼北枝。”雀九低声道。
“影动云梦。”荆离对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是丹姬传给荆离的,雀台和暗影联络时,所定的沟通暗语。
荆离同时带来了姬煊赠给芈钰的雀台令。芈钰入宫前为防意外,将其交给了荆离保管。
简短交流后,雀九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芈钰被关押在渚宫西侧最阴森的水牢深处,共有三重守卫,外层是普通宫卫,中层是黄骐安排的亲兵,内层由乌鼋和几名越人高手亲自看守,且每日只有固定时间送一次粗劣饭食。他还提供了水道、换岗时间、守卫分布等详细草图。
与此同时,曾在云梦泽参加过练兵的芈盛,通过军中的一名旧识,设法联系到了子原。那人曾是子原麾下,因伤退役后在郢都开了一间小酒肆,与芈盛偶有来往。芈盛借着买酒的名义,将密信藏在酒坛夹层中,辗转送到了子原手中。
众人约定,由雀台潜伏在郢都的几名好手负责制造混乱、引开部分守卫,雀九与荆离、子原、屈婴带领精锐,在芈盛的宫内接应下,直扑水牢救人,之后按照雀九提供的路线逃离渚宫。
行动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
芈盛按照计划,以“思念父兄、心中郁结、欲走走散心”为由,带着两名假扮护卫的雀台好手,提灯“无意”中靠近西侧水牢区域。他的出现引起了外层守卫的注意,但因其公子身份,且表现一如既往的懦弱惶恐,并未引起警惕。
就在守卫盘问之际,渚宫东南角存放柴薪的杂院“意外”失火,火势在潮湿天气下本不易蔓延,却因掺杂了特殊引火物而浓烟滚滚,伴随着爆裂声和隐约的喊叫。几乎同时,靠近宫墙的几处哨楼也出现了诡异的灯笼晃动和短促哨音,仿佛是发现外敌入侵的警报。
水牢中层,黄骐的一部分亲兵被调往失火点和“警戒”处。负责内层看守的乌鼋接到报告,眉头紧锁,留下两人看守牢门,亲自带人赶往骚乱方向查看。
混乱甫起,早已潜伏在附近的荆离、子原、屈婴等人如同黑暗中扑出的猎豹,迅雷不及掩耳地解决了残留的水牢外层守卫和中层部分兵丁。芈盛的“护卫”也突然发难,击倒了拦路的宫人。
雀九身着卫士服饰,假装惊慌失措般跑向水牢内层,对留守的两名越人高手喊道:“不好了!有贼人潜入,乌鼋大人令你们速去东墙支援!”两名越人高手对视一眼,稍一犹豫,便被雀九和紧随其后的两名雀台好手骤然发起的致命攻击放倒。
雀九从越人身上取出钥匙,打开牢门,恶臭扑鼻。荆离第一个冲下石阶,火把照亮了水中那个几乎失去知觉的身影。
“公子!”荆离目眦欲裂,跃入污水中,用利器斩断镣铐铁链,将芈钰背起。子原和屈婴左右护卫。
芈盛看到弟弟的惨状,泪水夺眶而出,赶紧将阿桑偷来的解药塞入芈钰口中,助其咽下。
“快走!按原计划,从西侧废苑狗洞出去,外有接应!”雀九疾声道。
荆离背着昏迷不醒的芈钰,一行人在雀九和雀台暗卫的引领下,穿过事先摸清的巡逻盲区,钻出废弃宫苑的隐秘缺口。
墙外,两辆伪装的毫不起眼的夜香车早已等候多时。众人将芈钰藏入其中一辆车的夹层,其余人或钻入另一辆,或伪装成随行苦力,趁着夜色一路疾行,混出了郢都。
芈昌很快发现水牢被劫,没想到一贯懦弱的芈盛居然敢出手救人,勃然大怒,命黄骐与乌鼋率精锐骑兵和死士多方追索。
众人出城后,换上了雀台准备的马车和快马。雀九带着两名暗卫,吸引一股追兵朝相反方向而去。其他雀台暗卫尽力扰乱视线、布置疑阵,但追兵仍如跗骨之蛆,难以摆脱。
芈钰服下解药后,毒性虽开始缓解,但身体极度虚弱,加上水牢折磨和外伤,连日颠簸使他高烧不退,陷入昏迷。荆离等人既要照顾他,又要应对不时出现的追兵,险象环生。
这一日,行至云梦泽边缘,大江支流蜿蜒之处。身后烟尘再起,乌鼋亲自率领的追骑已然迫近,地形不利于隐藏。
“这样下去谁都走不了!”数日奔波、面色憔悴的芈盛忽然开口。
他看着昏迷中仍紧蹙眉头的芈钰,眼中流露出疼惜。“我和五弟身形相仿,有几分相似,我穿上五弟的衣服,带上几个人,往岔路那边跑,引开他们!你们去齐国,找齐侯出兵相助。”
“三公子!不可!”荆离等人急道。谁都清楚,这几乎是送死。
“我是他哥哥!”芈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一直没什么用,父兄在世时如此,如今更是。楚国的未来,在五弟身上。这次,让我为五弟做点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匆匆递给身边的屈婴,“这是嫂嫂写给齐侯夫人的信,你们可持此信前往齐国求助。”
交代完毕,芈盛迅速换上芈钰的外袍,对几名自愿跟随的死士深深一揖,“诸位,拜托了!”
他翻身上了一匹快马,带着几名死士,故意暴露行迹,向着另一条通往江边的岔路疾驰而去。
乌鼋远远望见“芈钰”的身影,不疑有他,厉喝一声,大部分追兵如狼似虎般调转方向追去。
芈盛等人纵马狂奔至江边一处陡崖,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绝境之中,几人反而激起血勇,下马与追兵死战。芈盛原本武艺平平,全靠一股悍勇和死士的拼死护卫。混战中,他肩背中了一箭,被一名死士推上马背,那马却受惊失控,直冲向波涛汹涌的江水!
“公子!”
芈盛只觉天旋地转,冰冷的江水淹没头顶,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远处,荆离等人含泪望着追兵奔着芈盛等人而去,咬牙带着昏迷的芈钰,转向一条隐秘的小径,朝着东北方向艰难前行。
大雨倾盆落下,很快冲刷掉了所有痕迹。芈盛的身影,连同那几名死士,皆被滔滔江水吞噬,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