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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何去何从 “我的仇 ...
芈钰的意识是从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中,一点点挣扎着浮上来的。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某种粗糙的棚顶;柴火在近处燃烧的微响;还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不止一道。然后,是嗅觉。潮湿的泥土气、草木腐烂的味道、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草气息,正从自己喉间蔓延开来。
剧痛随后苏醒。并非某一处的锐痛,而是从四肢百骸、经脉脏腑透出来的,一种被彻底掏空后又强行碾碎般的钝痛与虚乏。尤其是丹田气海,仿佛被撕裂后又灌入了铅水,沉重滞涩,每一次试图提气都引发更深的绞痛。
芈钰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一线。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一张粗陋的、布满烟尘的草棚顶。身下是铺着干草的硬木板,硌得生疼。他微微偏头,视野逐渐清晰。荆离正背对着他,用一块破布蘸着瓦罐里的热水。子原靠坐在不远处的柱子旁,肩头裹着厚厚的、渗出血色的麻布,脸色灰败,眉头紧锁,闭目似在调息。屈婴则在门口附近,侧耳倾听着棚外的雨声与更远处的动静,手握刀柄,姿态紧绷,如即将扑出的猎豹。
还有几个模糊的身影,或坐或卧,是暗影与子项旧部的残存者,人人带伤,沉默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凶猛回灌:明辉殿的摊牌与对峙,乌鼋的突袭,体内毒发的无力,阿桑苍白的脸,芈昌把玩“雀鸣”短剑时那恶毒得意的笑,水牢的恶臭与冰冷,铁链的沉重……然后是混乱的厮杀,呛人的烟雾,有人将他从污水中背起的灼热体温,石阶,暗道,颠簸的马车,冰冷的雨……
还有……仿佛听到过三哥的声音。
三哥!
芈钰猛地睁大了眼睛,一股强烈的悸痛攥住了心脏,比身体的任何一处伤痛都要尖锐。他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不像自己的,只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哼。
“公子!”荆离第一时间察觉,霍然转身,扑到榻边,眼中布满血丝,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您醒了!”
这一声惊动了所有人。子原猛地睁开眼,屈婴也快步走近。草棚内压抑的寂静被打破,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担忧与希冀。
“水……”芈钰的喉咙干裂如砂纸摩擦。
荆离连忙取过一旁备好的温水,小心托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咽喉,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极度虚弱。
“三哥……”芈钰抓住荆离的手腕,力道微弱,目光却紧紧锁住他,声音嘶哑,“我三哥……他在哪里?”
荆离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避开芈钰的视线。子原与屈婴也沉默地低下了头。棚内刚刚升起的一点温度,骤然凝固。
一种不祥的预感淹没了芈钰。
“说。”他盯着荆离。
荆离终于涩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那日……在江边,追兵太近……三公子……他穿上您的衣服,带着几个弟兄,往另一条路去了……引开了乌鼋和大部分追兵……”
“后来听说,三公子他……受了伤,落入了江中,生死未知……”
生死未知。
这四个字,却比任何确切的死讯更残酷,留下无尽的想象与折磨。是沉尸江底,喂了鱼虾?还是被激流冲到了不知名的荒野?
芈钰猛地咳嗽起来,牵动内腑,剧痛袭遍全身,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三哥……那个总是温厚微笑、好让不争、在他记忆中从未与任何人红过脸的三哥,竟在危难时,穿上他的衣服,引开追兵……
“为什么……不拦着他?”芈钰的声音破碎不堪。
“拦不住……”子原哑声接道,眼眶泛红,“三公子心意已决。他说……他一直没什么用,这次,要为弟弟做点事。”
悲恸如同冰冷的江水,灭顶而来。芈钰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混入鬓发。
母亲惨死,父兄被害,身边的侍女是卧底,如今连唯一仅存的真心待他的兄长,也为他生死不明,极大可能已葬身鱼腹!
“此处……是哪里?”芈钰睁开眼,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那猩红的眼角暴露了他的内心。
“云梦泽东北边缘,已近徐国边境。暂避于此猎户废弃的草棚。”屈婴答道,“追兵虽被暂时甩开,但芈昌、黄骐绝不会善罢甘休。公子,我们必须尽快决定去向。”
去向?芈钰心知,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你们……有何想法?”他问,目光扫过荆离、子原、屈婴。
子原咬牙:“回南邑!景氏故地,尚有根基,可以三公子之名召集旧部,徐图再起!”
屈婴沉吟:“南邑虽好,但目标明显,芈昌必重兵防范。且我们力量太弱,恐难立足。三公子带来了乐姒夫人的信,建议我们去齐国,向齐侯求助。”
荆离看向芈钰:“公子,晋国公子煊那边……”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姬煊绝不会坐视不理。
此次劫狱,雀台出力不少,对于芈钰与姬煊的旧谊,子原和屈婴虽然知之不详,但亦有所感。因此并未对荆离的提议有所质疑。
“不。”芈钰斩钉截铁地打断,声音虽弱却有力度,“绝不能去晋国。”
“芈昌正欲以此做文章,构陷我与晋国勾结,坐实我的‘罪名’。”芈钰冷静分析,尽管每说一句都耗费力气,“我若此刻投奔晋国,便是授人以柄,不仅坐实芈昌污蔑,更会将公子煊置于不义之地,令他为难。姬焜死于我的箭下,晋国不少人恨我入骨,不能因为我,引发晋国内部动荡,予人攻讦之机。”
“我的仇,我自己报。不能……再连累他。”
“那去何处?”子原急问。
芈钰望向草棚漏雨的缝隙,外面是灰蒙蒙的雨幕和连绵的泽国芦苇。
“去齐国。”芈钰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
“齐国?”子原蹙眉,“齐侯姜冕,乃先夫人之侄,与公子有亲。公子是欲借齐侯之力,为齐姜夫人和先世子报仇?”
“不错。”芈钰点头,“血缘之亲,加之齐姜夫人与先世子惨死,对齐国亦是折辱。齐侯若有意维持大国颜面,或可为援手。且齐国富庶强盛,足以牵制楚国。”
更重要的是,齐国与晋国内里不睦,又保持着名义上的“盟友”关系,未到公然敌对地步。他去齐国,对姬煊的刺激和牵连,远小于直接投晋。
荆离担忧:“听说现今这位齐侯的名声……似乎并非重情重义之人。”
“总需一试。”芈钰心意已定,“先往东北,经徐国、鲁国入齐。鲁国有我恩师伯修在,或可暂得庇护,打听消息。”
他看了一眼子原肩头的伤,“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楚国边境,摆脱追兵,寻地疗伤。”
众人见他神色决然,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得领命。
“收拾一下,雨势稍弱便出发。”芈钰吩咐,强撑着想要坐起,却一阵眩晕。荆离连忙扶住。
“公子,您内伤未愈,毒性虽得解药缓解,但元气大损,亟需静养。”
“路上……慢慢调养。”芈钰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棚外迷蒙的雨雾上,“我们没有时间了。”
千里之外的晋国国都绛城,此时则是另一番景象。
初春时节的一场大雪,将整座都城变得银装素裹,晋国执政正卿姬煊的府邸内,气氛凝重。
姬煊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玄色绣金的深衣,玉冠束发,面容比在荡原之战时更加清减,轮廓也愈显分明,眉眼尽是沉静与威仪。
他面前的长案上,平摊着一卷帛书。帛书旁,静静躺着一柄青铜短剑——“雀鸣”。
帛书内容来自楚侯芈昌,以一种胜利者的傲慢语气,告知姬煊:芈钰已在其掌控之中,若想保全其性命,需承诺晋国将退出中原争霸,放弃对宋、卫、鲁等国的保护,以楚为尊。
“雀鸣”短剑上,沾着已呈暗褐色的血迹,剑格处的墨玉黯淡无光。
姬煊的手指,轻轻拂过“雀鸣”冰冷的剑身,在那抹血迹上停顿了一瞬。
堂下,他的几位心腹:中军佐赵肃、下军将韩硕、雀台总管赵兴、以及内侍弥高,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良久,姬煊开口,声音清冷,“芈昌黔驴技穷,竟出此下策,拿阿钰来威胁我!” 他看向赵兴,“楚国消息如何?”
赵兴和兄长赵肃面容有三分相似,身材略为矮胖一些,面相敦厚,不似兄长那么精明外露。
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主君。楚国郢都确切消息,公子钰已于七日前,被其旧部联合我们雀台的人,自渚宫水牢救出,已离开郢都,具体逃脱路线不明。芈昌大怒,黄骐正命人多方追索。”
听到“救出”二字,姬煊眼底深处的寒意微微散去。他微微颔首:“雀九他们呢?”
“雀九率人引走部分追兵,受了轻伤,性命无碍,暂时隐遁避避风头。其余在楚国的雀台暗卫,已转入更深潜伏。此次行动虽冒险,但未暴露核心。”赵兴禀道。
“很好。”姬煊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封帛书和带血的“雀鸣”上,眸色转冷,“起草一份国书,以晋国执政正卿之名,严辞斥责芈昌弑父杀兄、囚禁迫害兄弟、滥杀忠臣、构陷邻邦之恶行,声明我晋国绝不会受此讹诈,并警告他,若敢伤公子钰性命,便是与晋国为敌。措辞要强硬,但留有余地。”
赵肃有些迟疑:“主君,如此强硬回绝,是否会激怒芈昌,对公子钰不利?”
“他若真有十足把握掌控阿钰,又何需以此拙劣手段来威胁我?此举恰恰说明他心虚,且阿钰已然脱困,他手中并无实质筹码。强硬回应,方能打消他侥幸之心,也免得其他诸侯以为我晋国可欺。”
姬煊顿了顿,语气稍缓:“况且,阿钰……他必不愿见我因他受制于人。”这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情感。
芈昌曾经撞见过姬煊和芈钰在云梦泽亲密私会,并企图以此威胁芈钰就范。
对此,姬煊心中早有盘算,他给予对方一份措辞强硬的回应,也是一种警告:“你若胆敢散布不利于我和芈钰的传言,我自当以揭穿你弑父杀兄、残害忠良的罪行,看看孰轻孰重。”
“那这短剑?”赵肃看着“雀鸣”。
姬煊伸出手,将“雀鸣”短剑拿起,指腹细细摩挲着剑柄上熟悉的纹路,以及那抹刺目的血迹。这血迹……是阿钰的吗?他受了怎样的苦?他呼吸一滞,心头酸痛不已。
“剑,本就是我的,自然要留下。终有一日,我会亲手将它,还到原主手中。”
“诺。”赵肃领命。
“赤狄情况如何?”姬煊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转而向赵肃问起另一个话题。
他是晋国的执政,肩上有万千重担,此刻不能只耽于私情。
赵肃神色一正:“赤狄内乱加剧,隗部首领隗雎数度遣使求援,承诺若晋助其平乱,愿永奉晋国为主,岁岁朝贡。”
北狄分为白狄和赤狄,分别毗邻晋国北境和东北境。自从白狄大将忽衍被韩硕斩杀后,白狄无力南侵,已经安生了很久。此次赤狄爆发内乱,对晋国抱有敌意的潞部企图吞并亲晋的隗部,其他大大小小十余个氏族各自站队卷入,双方势均力敌,僵持不下。赤狄乱局已波及晋国边境数城,百姓惶恐不安。
如今,隗部向晋国请求发兵相助,于晋国而言,实属良机,有望藉此一举解决困扰数百年的赤狄外患问题。
姬煊沉吟片刻,决断道:“赵肃,命你为主将,中军尉魏毂为副将,率军两万,北上援助隗部。既要速战速决,平定狄祸,亦要震慑诸狄,扬我国威。隗雎若真心归附,可许其盟。具体征战事宜,你与诸将商议定策。”
“臣领命!”赵肃慨然应道。姬煊将平定狄乱一事全权交给他处理,此乃重任,亦是建功立业之机。
“韩硕,你配合赵肃,密切关注国内动向,谨防有人趁我关注外事之机,再生事端。”
“诺!”
“赵兴,雀台全力侦查公子钰去向,一有确切消息,无论我在何处,立即呈报。”
“诺!”
姬煊处理政务的果决与周全,众位下属莫不心服。
公务暂毕,众人退下。堂内只剩下姬煊与弥高。
姬煊独坐案前,手指摩挲着“雀鸣”。白日里强行压抑的纷乱心绪,在寂静中悄然弥漫。
阿钰,你此刻在何方?伤得重不重?
你……会不会怪我,未能亲自去救你?
他知道自己无法亲去。晋国政局初稳,东北境烽烟又起,他作为执政正卿,身系一国安危。此刻离国,无异于将好不容易凝聚的晋国再次置于险地。
他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寻找芈钰,那只会将对方置于更危险的焦点,也让晋国成为众矢之的。
这种理智与情感的撕扯,明知所爱之人正在受苦受难、自己却不得不稳坐朝堂、甚至无法公然表露关切的煎熬,比任何明刀明枪更折磨人。
夜深人静时,那沾血的短剑,洛邑的旧梦,芈钰或清澈或沉静或含笑的眉眼,总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一想到芈钰身受重伤生死未卜,他就心悸不已,夜夜难眠。案头堆积的竹简,有时看着看着,字迹便模糊成了那人带血的衣衫。
弥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深知这位他看着长大的二公子,外表越是平静克制,内心便越是波澜汹涌。如此下去,恐伤及心神。
弥高思来想去,提笔写下了一封密信。信是写给远在雍城的秦世子夫人灵姬的。信中未多言国事,只略述了姬煊近来心神不宁、忧思过甚的情形,恳请灵姬作为姐姐,能设法宽慰劝导。
灵姬是姬煊的至亲,或许她能有办法,让主君暂时放下一些执念?弥高不确定此举是否有效,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封好密信,唤来心腹,嘱其速速送往雍城。
灵姬接到弥高的密信后,心急如焚,立刻给姬煊写了一封信,劝他保重身体,勿要忧思过甚。
然而对姬煊而言,只要芈钰一天不确保平安无虞,他就无法放下心来。
他甚至想,若芈钰有个三长两短,他不顾一切,也要杀了芈昌,为芈钰报仇。
历史上,赤狄主要由十五个氏族组成,即潞氏、皋落氏、甲氏、留吁、铎辰、廧咎如等。潞氏是赤狄中最强的部落,曾与晋国通婚,后交恶。前594年晋灭潞氏,接着又灭其余诸部。
廧咎如氏为隗姓,晋文公和家臣赵衰分别娶了季隗、叔隗,后者生下赵盾,为晋国出现的第一位权臣。由于廧咎如不大好记,小说虚构简化为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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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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