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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暗藏的奸细 他是你的软 ...

  •   芈钰的沉默,在芈昌看来,是一种无言的抗拒,也是一种不识时务的愚蠢。
      “五弟,”芈昌的声音冷了下来,收回了拍在芈钰肩上的手,负手而立,“寡人的耐心是有限的。黄骐已经证明了谁才是郢都真正的主人。子项不识时务,便是前车之鉴。你是我弟弟,我才给你选择的机会。莫要逼我,做出令你我兄弟都遗憾的决定。”
      他话音落下,目光扫向一旁的黄骐。黄骐心领神会,微微颔首,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殿门之外,原本只有风声的走廊,传来甲胄轻微碰撞与脚步移动的细响,显然早已埋伏了人手。
      芈钰抬起眼,目光扫过芈昌冰冷的脸,又掠过黄骐戒备而漠然的眼神,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的殿门上。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讥诮。
      “遗憾?”芈钰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二哥,从你算计父兄、踏着至亲鲜血走上这个位置开始,你我之间,就只剩下你死我活了。何来遗憾?”
      “看来,你是执意要选那条死路了。”芈昌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也罢。既然你不愿体面,寡人就帮你体面。黄骐!”
      “臣在!”黄骐沉声应道,同时“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剑。殿门被猛地推开,十余名身着精甲、手持利刃的宫廷禁卫鱼贯而入,瞬间将芈钰围在中心,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这些显然都是黄骐精心挑选、忠于芈昌的死士。

      芈钰孤身立于刀剑环伺之中,身上却骤然爆发出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凌厉气势。他虽未佩剑,但常服之下,劲装束身,此刻背脊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刃,那是在沙场千军万马中磨砺出的煞气,竟让围上来的禁卫们气息为之一窒,下意识地缓了半步。
      “想拿我?”芈钰目光扫过四周,冷冷道,“就凭他们?”
      黄骐脸色一沉,喝道:“拿下!死活不论!”
      禁卫们刀剑齐出,从四面八方攻向芈钰。芈钰身形骤动,并未硬接,而是侧身向左滑开半步,精准地避开了最先刺到的两剑,同时右手如电探出,扣住一名禁卫持剑的手腕,一拧一夺,那柄精钢长剑已然易主!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长剑在手,芈钰气势更盛。他的剑法是楚地特有的灵巧敏捷,专攻关节要害。剑光闪烁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他的步法亦是精妙,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围攻,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刺出,必有一名禁卫闷哼着倒下,或是手腕中剑兵器脱手,或是膝弯被刺踉跄跪地,虽未取其性命,却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不过几个呼吸,已有五六人倒地。芈钰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竟显得游刃有余。他目标明确,一边格挡攻击,一边向殿门方向移动。

      芈昌早知道这个弟弟勇武,荡原之战射杀晋侯姬焜、临阵指挥大败晋军便是明证,却未料到他近身搏杀之术也精湛至此。黄骐握紧了剑,准备亲自下场。
      就在芈钰一剑荡开侧面袭来的攻击,身形如鹞子般翻身,眼看要突破最后两人封锁,触及殿门门槛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扑食的蝙蝠,从大殿一侧高高的梁柱阴影中疾射而下,带着一股阴寒腥风,直取芈钰后心!
      芈钰战斗本能极其敏锐,千钧一发之际拧身回剑格挡。“铛!”一声刺耳巨响,火星四溅。
      袭击者用的是一对奇形短刃,力道大得异乎寻常,震得芈钰手臂发麻,气血翻腾,不由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被阻了一阻的瞬间,周围残存的禁卫再次合围,封死了去路。
      芈钰定睛看去,袭击者已经落地,是一个肤色黝黑、脸上布满青黑色奇异纹路的男子。他眼神怨毒如毒蛇,死死盯着芈钰,嘶声道:“芈钰!还记得洞庭湖畔的鸠僚吗?我,乌鼋,鸠僚之子,今日,取你性命,祭我父族亡魂!”
      此人正是那个曾在云梦泽刺杀芈钰,后来逃脱的越人首领之子!他竟然出现在渚宫之中。
      当年楚侯芈和命芈昌通缉乌鼋,一直没有所获。事实上,芈昌早已派人将他擒拿,并以自己半个越人的身份相诱,以助他复仇为饵,将他暗中收入旗下,隐藏在暗处,关键时刻用来对付芈钰。

      乌鼋的武功路数诡谲阴狠,与中原武学大相径庭,短刃翻飞间,带着腥风,招式毒辣,专攻下盘与关节。芈钰既要应对乌鼋狂风暴雨般的复仇攻击,又要分神防备周围禁卫的偷袭,顿时压力大增。
      然而,更令他心惊的是,就在他与乌鼋硬拼了几招,试图调动全部内力震开对方时,丹田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四肢百骸,内力运行骤然滞涩,手臂酸软,眼前甚至出现了瞬间的晕眩。
      乌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一记重击狠狠砸在芈钰格挡的剑身上。芈钰再也支撑不住,长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踉跄后退,喉头一甜,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
      “动手!”黄骐见状,厉声喝道。
      几名禁卫趁机扑上,用特制的铁链和绳索,将骤然失力的芈钰牢牢捆缚起来。
      芈钰半跪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凝聚内力,却发现丹田如同被戳破的气囊,空空荡荡,那股虚弱感伴随着阵阵寒意,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这不是受伤!这是……中毒!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站在圈外,嘴角噙着阴冷笑意的芈昌。
      “是不是觉得,浑身无力,内力涣散?”芈昌慢悠悠地走过来,俯视着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芈钰,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我的好弟弟,你以为,我只会用明面上的刀剑来对付你吗?”

      他拍了拍手。殿外,一个身着宫婢服饰、低眉顺眼的女子,被两名内侍带了进来。她走到近前,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如纸的脸。
      阿桑!
      那个他南巡时“救下”的孤女,那个母亲旧婢阿枝的养女,一直在他身边乖巧侍奉的侍女!
      阿桑不敢看芈钰,径直扑倒在芈昌脚下,垂头泣不成声:“君上……奴婢按吩咐做了……求君上饶命……饶了我弟弟……”
      弟弟?芈钰脑中嗡的一声。
      原来阿桑并非孤女,所谓的身世是有人伪造。
      不止是阿桑,想必阿枝早已被芈昌控制,所谓的偶遇不过是刻意设计,“落水身亡”是灭口,为的是让他对齐姜夫人起疑心,离间他和齐姜夫人乃至世子芈申的关系。
      而阿桑,这个被推到他面前的“孤女”,更是一枚带着任务的棋子,埋在他的身边,伺机出招。芈昌之心机深重,让人防不胜防。
      “慢性毒药,缠绵散,无色无味,日积月累,专为对付你这样的高手准备。”芈昌微笑着,欣赏着芈钰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现在,你是我砧板上的鱼肉了。”
      他蹲下身,捏住芈钰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五弟,被信任的身边人背叛,滋味如何?是不是比刀剑加身,更痛?”
      芈钰猛地扭头挣开他的手,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芈昌华贵的冕服上。
      芈昌嫌恶地站起身,用手帕擦了擦被弄脏的衣襟,冷冷道,“带下去。关进水牢最深处,加三重镣铐,没有寡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好生照顾着,别让他死了。他可是寡人手里,一张对付晋国姬煊的好牌。”

      芈钰被粗暴拖起,芈昌命人从他怀中搜出一柄尺余长的青铜短剑。剑身修长隐现雀纹,剑格处镶嵌温润墨玉,正是姬煊所赠信物——“雀鸣”。
      “哦?这就是公子煊所赠的信物吧?”芈昌把玩着短剑,冷笑道,“阿桑说,你常对此剑出神,真是情深义重……寡人倒要看看,姬煊对你到底有多重视。你说,如果寡人修书一封,告诉晋国那位执政君,他最心爱的人在寡人手里,受尽折磨,命悬一线……他会不会为了救你,答应寡人一些小小的条件?比如,晋国从此退出中原争霸,放弃对宋、卫等国的庇护,让那些墙头草的小国,都乖乖臣服于楚国?”
      芈钰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剧烈挣扎起来:“芈昌!你敢!你我之事,与晋国无关!与姬煊无关!”
      “无关?”芈昌嗤笑,“怎么会无关?他是你的软肋,你是他的死穴。这就是最大的关联!带走!”
      禁卫粗暴地拖起挣扎的芈钰,向殿外走去。乌鼋怨毒地看了芈钰最后一眼,对芈昌行了一礼,重新隐入阴影之中。
      阿桑瘫软在地,浑身颤抖,被内侍面无表情地拖走。

      明辉殿内,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弥漫未散的血腥味。芈昌走回主位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的狩猎。
      “黄骐。”
      “臣在。”
      “从今日起,你就是令尹了。传令,左尹杜奄,年迈昏聩,不堪任事,即日免职,令其归家荣养,无诏不得离府。”芈昌语气平淡,如同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在你的面子上,对他从轻处理,你叮嘱好他,安分守己,莫要生事。”
      杜奄是朝中少数会敢于为芈钰说话的老臣,他的侄女是黄骐的夫人,二人有姻亲关系。因此,黄骐提前为他向芈昌求过情。芈昌此举,既是铲除异己,也是给黄骐一个面子,更是做给其他还在观望的大臣看——顺我者兴,逆我者亡,若肯听话,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黄骐低头:“臣遵命。君上仁厚。”他明白,杜奄能保住性命和家族,已是芈昌格外开恩,也是因为他黄骐刚刚立下大功。
      “其他那些……私下里为子项鸣不平,或者与芈钰旧部勾勾搭搭的,”芈昌眼中寒光一闪,“该抓的抓,该杀的杀。郢都,该彻底清静清静了。”
      “诺!”黄骐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就在明辉殿内变故发生的同时,郢都的另一端,令尹子项的府邸,被黄骐的亲兵团团围住,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嚎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黄骐以“奉君侯令,清查逆党”为名,行的是抄家灭口之实。
      府内一处偏僻的侧院,柴垛之后。几个身影借着混乱与夜色的掩护,浑身浴血,气喘吁吁。为首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面容刚毅,眼神悲愤,正是子项的长子子原。他身边的那位比他年长的将领屈婴,曾是子项麾下副将,亦受过芈钰的提拔。两人身畔还有三名忠心耿耿、武艺高强的家将,此刻都带了伤。
      “公子,前门后门都被堵死了!黄骐的人正在逐屋搜查,我们撑不了多久!”一名家将嘶声道,肩头还在渗血。
      子原双目赤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父亲……黄骐狗贼!芈昌暴君!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屈婴相对冷静些,拉住他:“少将军,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令尹拼死让我们从密道出来,是要我们留住有用之身,以图来日!我们得冲出去!”
      可是,往哪里冲?府外层层重兵,他们这几个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这绝望之际,侧院的墙头上,忽然悄无声息地翻下几条黑影,动作轻盈如狸猫。为首一人,身形矫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是荆离!
      “子原将军!屈将军!”荆离低声道,“快随我来!”
      “荆离?”子原一惊,“你怎么……”
      “公子担心有变,做了两手准备,命我一旦觉察不对,速速前来相援。府外东南角有一处排水暗渠,守卫相对薄弱,我已安排人在外接应,快走!”荆离语速极快,不容置疑。他身后几名暗影死士,个个身手不凡,迅速散开警戒。
      子原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重重点头:“有劳!”

      郢都城北,一片鱼龙混杂、巷道如蛛网般复杂的坊市深处,有一座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败的货栈后院。地窖之下别有洞天,储存着少量清水、干粮和伤药。这是暗影的秘密据点之一,只有荆离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
      昏暗的油灯下,子原双眼赤红,拳头紧握。屈婴脸色沉痛,正在为一名受伤较重的子项家将包扎伤口。荆离靠在地窖入口的阴影处,耳朵贴着墙壁,凝神倾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搜捕盘查的喧嚣声。
      “我子原此生不报父仇,枉为人子!”子原的声音压抑着无尽的悲愤。
      屈婴包扎完毕,沉声道:“少将军,仇一定要报!但令尹拼死送我们出来,不是让我们现在就去找死。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全自身,联络旧部,查明五公子下落,再做打算!”
      他看向荆离,“荆离兄弟,五公子他……”
      荆离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公子赴渚宫之前,已觉凶险。他吩咐我,若他迟迟不归,或郢都有大变,便启动这处暗桩,设法接应令尹……只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宫里传出消息,公子已被芈昌囚禁。具体关押之处,尚未探明,但必然守卫森严。”
      “什么?”子原和屈婴同时惊呼。他们虽然猜到芈钰可能处境不妙,但听到确切被捕的消息,还是心头一沉。芈钰是他们现在唯一可能指望的、有威望和能力对抗芈昌的公子。

      “我们必须救出五公子!”子原急切道。
      “当然要救!”荆离斩钉截铁,“公子对我恩重如山,纵然拼了性命,我也要救他出来。但现在不是蛮干的时候。我们人手太少,对宫中情况不明,以公子的身手,很可能受了伤或中了算计。贸然行动,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我们自己全部搭进去。”
      “那该如何是好?”屈婴皱眉。
      荆离走到地窖中间简陋的木桌前,用手指蘸了蘸水,在桌面上粗略画出渚宫外围的轮廓:“首先,要摸清公子被关在何处。水牢?秘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宫内还能联系上的眼线。暗影虽遭重创,但总还有一两个芈昌未能挖出的钉子。我已经尝试发出联络信号,需等待回应。”
      “其次,我们要人手。光靠我们几个不行。令尹在军中旧部甚多,虽然黄骐清洗了一批,但肯定还有心怀不满、忠于令尹的将士。屈将军,你在军中威望不低,能否设法秘密联络可信之人?不用多,但要绝对可靠,且能混入郢都或在外策应。”
      屈婴沉吟道:“有几人,或许可以一试。但需极其小心,黄骐此刻定然严密监控军中动向。”
      “最后,”荆离目光扫过子原和屈婴,“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以及……退路。救出公子后,郢都绝不能留。去哪里?如何避开追捕?这些都要想好。”
      子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荆离兄弟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联络宫内眼线、打探关押之处,由你负责。我与屈将军设法联络军中旧部。至于退路……南邑曾是前令尹景燮的根基,景氏与我父亲交情深厚,芈昌的势力渗透需要时间,可以暂避;云梦泽辽阔隐秘,便于藏身,可作为第二选择。”
      三人压低声音,开始仔细商讨每一个细节,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之策。

      渚宫水牢。
      芈钰在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冰寒中,听着自己微弱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更鼓。他抬起被镣铐磨破的手腕,触碰到胸前空荡的衣襟。那里本该有“雀鸣”短剑熨帖的温度,如今只剩潮湿与冰冷。
      “阿煦……”
      他在心底无声呼唤,仿佛这个名字能穿透石壁,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剧毒在侵蚀他的身体,镣铐禁锢着他,但他眼底深处那簇火焰却不肯熄灭。
      不能死在这里。
      更不能成为芈昌手中的刀,刺向他在乎的人,引发晋楚之间的更大烽烟。
      他咬紧牙关,试图活动被铁链紧锁的关节,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松动可能。同时,他凝聚心神,竭力引导着体内残存的、未被毒素完全侵蚀的细微气息,尝试冲击被阻滞的经脉。
      每一下尝试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没有停止。

      郢都与绛城相隔千里之遥。此时此刻,姬煊尚不知晓楚国发生的事情,以及芈钰的处境,只是莫名觉得心慌,隐隐痛感袭来。一如当年在秦国雍城,做噩梦时那样。
      可现今的他,身为晋国执政正卿,即便有不详的预感,无比挂念芈钰的安危,他却无法再放纵自己的任性,即刻千里奔行赴楚,只是焦灼烦闷非常,急传令雀台,速速打探楚国的消息,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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