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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里雾里 明知你和他 ...

  •   午后是御射课,在太学西苑校场。
      芈钰换了墨色劲装,长发以青帛束起,露出明晰的下颌线。场边兵器架上弓箭林立,他目光扫过,最后选了一张力道中等的柘木弓——弓身匀称,弦力约两石,是各国贵族子弟常用的制式,不显眼,亦不寒酸。
      楚人善射,他三岁摸弓,五岁习射,十岁时便能骑射驰骋。这些往事,如今都压在心底最深处,沉甸甸的,不能露一分。
      他挽弓搭箭,立定姿势标准,呼吸平稳。引弦时,肩臂肌肉悄然收束,只用了七分力道——
      第一箭射出,稳稳扎在箭鹄外围黑环与红心之间的区域。不偏不倚,谈不上惊艳,也绝不算差。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飞出,皆落在相近位置,形成一个紧密的三角。准头极稳,但力道与落点都控制在“良好”的范畴,恰如一个受过严格训练、但天赋与力气尚属“寻常”的贵族少年。

      嬴冉在旁看着,微微颔首,眼中是纯粹的赞赏,未起疑心。
      “架势很稳,是下过苦功的。”他走近,解下自己背上那张通体乌黑、泛着冷光的硬弓,“试试这个?秦地工匠所制,三石力,与寻常弓不同。”
      芈钰双手接过,入手果然沉实异常,弓臂以多层竹木与牛角复合,坚韧无比。他心中凛然,知道此弓绝非自己此刻“应有”的力气能轻易拉开。
      他沉腰运气,缓缓引弦,臂上肌肉因真实的用力而绷紧,额角甚至沁出细微汗意——这一次,他无需完全伪装吃力。
      弓开如满月,但比他用惯的楚弓迟滞些许。
      箭矢破空,去势颇猛,最终“夺”的一声,扎在箭鹄红心外缘,尾羽微颤。
      “好!”嬴冉赞道,笑意真切,“臂力还需打磨,但这般年纪,能稳住三石弓已是不易。根基很好,多练必成。”
      芈钰将弓递还,气息稍显急促,恰到好处:“谢冉兄。此弓劲道,非朝夕可驾驭。”

      不远处,姬煊也在射箭。他姿态是惯有的闲散,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场边交谈的众人,或是天空飞过的雁群。引弓的动作流畅却不见凝重,撒放随意得如同拂去衣上尘埃。
      然而,箭矢离弦后,却都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精准,“嗖嗖”几声,疏密有致地钉在箭鹄红心周边那一圈区域内。无一支脱靶,也无一支正中鹄心最核心处,看起来既显示了他良好的手感,又仿佛只是漫不经心下的运气。
      一轮射毕,他看也未看箭靶,便将弓随手递给身后的赵肃,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的银酒壶,抿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投向芈钰与嬴冉这边,在嬴冉搭在芈钰肩上指导的手上停了停,随即转开。

      姜舆笑吟吟着走来,先对嬴冉拱手:“秦公子好箭法。”又转向芈钰,亲热道,“钰弟亦不差!改日得空,我齐馆也有良弓数把,皆是鲁国巧匠所制,力道各有不同,正可请钰弟一同品鉴赏玩。”
      嬴冉点了点头,芈钰则依礼道:“谢舆兄美意。”
      姜舆又转向姬煊方向,扬声道:“晋公子!今日这箭矢落点,看似随意,实则章法暗藏,莫不是昨夜得了哪位佳人‘亲手’调教?” 语带戏谑,引得附近几位公子会心低笑。
      “这点微末伎俩,哪需旁人调教?不过是运气尚可,加上这壶中物,稍稍提了提兴致罢了。”姬煊回头,与他隔空戏谑了几句。
      姜舆如蝴蝶穿梭花丛一般,片刻间已与场内数人寒暄一圈,最后又绕回芈钰身边,压低声音:“鹿鸣台之事,姬贺耿耿于怀。钰弟近日出入,还需当心。”说罢拍拍芈钰的肩,转身去了。
      嬴冉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齐人一贯如此。四面讨好,八方不得罪。”他看向芈钰,“但话不错,姬贺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你确要当心。”
      “我明白。”芈钰将弓还他。
      嬴冉接过弓,语气随意,“我秦馆后园有马场,养了几匹河西良驹。你既善御,明日散学后可愿来试试?总比整日闷在屋里强。”
      芈钰点点头:“好。”
      嬴冉唇角微扬:“那说定了。”

      散学时,芈钰收拾书囊,发现那枚羊脂玉环仍在石桌上。他犹豫了一下,用绢布裹了,收入囊中——并非想要,只是不想落人口实。
      出太学门,却见姬煊的马车候在道旁,晋国的螭纹在暮光里泛着幽暗的光。车窗帘掀起半角,姬煊清亮而慵懒的声音飘出来:“楚公子,真不肯赏脸?”
      芈钰驻足,行礼:“谢晋公子厚意,不巧,钰已有他约。”
      “与嬴冉?”姬煊轻笑,“秦人粗犷莽直,不解风情,与他相处,不闷么?”
      “秦人坦荡磊落,不饰虚言。不似有些人,云里雾里,看不分明。”芈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那半掩的帘隙,“晋公子若无其他指教,钰先告辞了。”
      姬煊面色一僵,漫不经心的笑意缓缓敛去。他未再出言,只是隔着那道缝隙凝视着芈钰,目光沉静。半晌,那只挑起帘子的手缓缓松开,绣着暗纹的锦缎帘子随之垂落,无声地隔断了彼此的视线。
      马车内最后传出的,只有听不出情绪的两个字:“可惜。”
      车轮随即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渐渐远去,只剩秋风吹过空荡的街角。

      芈钰转身,见嬴冉牵马立于道旁苍郁的古柏下,一手挽着缰绳,一手随意搭在马鞍上。骏马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刨地面,显然已等了有些时候。
      “他又在纠缠你?”嬴冉眉头微蹙,目光从远去的马车上收回,落在芈钰脸上。
      “无妨。”芈钰轻轻摇了摇头。
      “姬煊此人心机难测,明知你和他身处敌对两国,却非要接近于你,不知道到底是何用意?”嬴冉翻身上马,向芈钰伸手,“上来,我送你一程。明日来秦馆,让你见识真正的快马。”
      芈钰握住他的手,借力上马。马背宽阔,嬴冉控缰极稳,二人一骑,穿过渐起的暮色,向前奔驰。两位随从荆离和蒙让,默然背起书囊和箭袋,紧随马后,步履轻捷,不远不近地跟着。

      风过耳畔,嬴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有力:“这洛邑城里,你我皆是客。可客也分几种——有人做客,做着做着,便想反客为主,将这棋盘掀了,自己来定规矩。”
      马匹掠过一盏初亮的檐灯,光影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也有人,”他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只想做完这场客,早日回家。”
      风似乎静了一瞬。他声音低了下来:“你想做哪一种?”
      芈钰望着远处宫阙巍峨沉默的轮廓,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嬴冉没有再追问,只是握着缰绳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更稳地环护住他的身形。

      马蹄声得得,敲碎深秋黄昏的寂静。远处,周王宫的飞檐在暮霭中显出一抹暗金的轮廓,沉默地俯瞰着这座城里,所有野心、算计与身不由己的年轻人。
      而在太学空寂的庭院内,伯修大夫独坐堂上,面前摊开着今日的课业记录。他的目光在“芈钰答楚史”几字上停留良久,终是提笔,在一旁批下:“锐,当磨。”

      是夜,洛邑城南新开的酒肆雅间内,玉烛高烧,杯觥交错,衣香鬓影浮动如云,卫公子姬殷、燕公子姬牟、郑公子姬贺等人面色醺然,搂着几个妖娆歌姬畅饮,劝酒声、笑谑声,缠着笙箫的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姬煊懒懒地倚着案几,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甚少说话,只在偶尔有人举杯遥唤的时候,随意应付两声。身旁一位浓妆艳抹的歌姬殷勤侍奉,他便任其将酒杯递至唇边喂酒,目光虚虚地落在跃动的烛火上,耳畔一直回响着芈钰清润的声音:“……不似有些人,云里雾里,看不分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云里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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