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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学论史 太学之内, ...

  •   辰时的钟磬声穿透洛邑清晨的薄雾,当芈钰踏入敞开的朱漆大门时,昨夜鹿鸣台的丝竹酒气仿佛已成隔世幻影。
      庭中古柏森然,青砖墁地,包括周王室宗亲子弟和各国质子在内的百余名学子按国别与爵位肃立于廊下,衬得庭院更寂。
      芈钰走到楚国质子的位置——不在前列,亦未在末席,恰在中段靠侧,一个足够被看见、又不至引人过度瞩目的地方。

      伯修大夫自正堂缓步而出,青衫博带,手中并无书卷。他目光沉沉扫过全场,在芈钰面上停留一瞬,并无特别表示,却让芈钰脊背愈发挺直。
      “今日,习《周礼·春官宗伯》。”伯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礼者,天地之序,人伦之纲。春官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尔等将来或主一国祭祀,或佐君王理政,不可不知。”
      他开始讲解祭祀天神、地祇、人鬼的差异,献享的规格,乐舞的队列。每一个动作,每一种器皿,都有其不可僭越的定式。芈钰凝神倾听,这些繁琐至极的规程,背后是周王室经营了数百年的、牢不可破的等级与权力结构。楚国的巫祭自有其狂野不羁的浪漫,但与眼前这套精密如仪器的系统相比,顿时显得“疏于礼法”。
      讲解完毕,伯修令学子两两相对,演习宾主献酬之礼。

      无巧不巧,芈钰的对面,正是姬贺。
      姬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依礼拱手时,故意将袖幅甩得过大,几乎扫到芈钰脸上。“楚公子,”他压低声音,语含讥诮,“昨日可惜了,未闻雅音。不过今日习周礼,公子可要仔细些,莫再将野人习俗带进来,污了这清净之地。”
      芈钰仿若未闻,依样还礼,动作标准得不差分毫。起身时,方抬眼看向姬贺,声音平静:“郑公子多虑。礼在诚敬,不在虚文。钰虽愚钝,亦知入乡随俗,尊师重道之理。”他特意在“尊师重道”四字上稍作停顿,提醒对方别忘了伯修的训诫。
      姬贺脸色一僵。
      这时,伯修的声音从旁传来:“郑公子,尔方才揖礼,手过高三分,于礼不合。重习。”
      姬贺只得悻悻收敛,狠狠瞪了芈钰一眼。

      晨课漫长,每一刻都在极致的规范中流逝。芈钰却逐渐沉浸进去。他发现,这套严密的礼法,固然是束缚,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保护。只要他的言行被严格框定在“礼”的范围内,像姬贺那样的刁难,便很难找到发力点。

      晨课结束,芈钰独自走到柏树下,从荆离备好的皮囊中饮水。水是凉的。
      “楚公子。”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芈钰转头,见是嬴冉,依旧是一身利落黑衣,眉宇间自带西北的硬朗之气。
      “昨日之事,”嬴冉言简意赅,“姬贺小人行径,不必挂怀。在洛邑,谨守本分,精进自身,方是长久之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与旁人谈笑的姬煊,“有些人,面上帮你,未必真好意,须得自己分辨。”
      芈钰心中感动,郑重颔首:“谢秦公子提点。”
      嬴冉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他的示好直接而坦荡,带着秦人特有的务实。

      另一侧,姬煊正被几名中原小国的质子围着,言笑晏晏,俨然又是那个人缘极佳的晋国公子。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芈钰这边,却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仿佛昨夜那片刻的锋芒,只是芈钰的错觉。

      钟磬再鸣,下半课开始。
      伯修开始抽问。问题刁钻,涉及古礼细节。被问到的学子,有的侃侃而谈,有的则支吾难对。轮到芈钰时,伯修问的是:“楚地祭祀祝融,用何乐?牲用何物?与周礼祭祀昊天上帝,异同何在?”
      问题一出,满堂微静。这已超出简单复述《周礼》,触及了楚地习俗,且隐含比较评判之意。
      芈钰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他并未怯场,也未因涉及故俗而激动,只是以清晰平缓的语调回答:“回大夫。楚地祭祀先祖祝融,乐用激越之巫音,巫持灵物,牲以太牢,重迷狂之舞与馨香,以求“神人以和”的交感境界。周礼祭祀昊天上帝,乐用《云门》,牲亦太牢,然进退有度,仪轨森严,序次分明,重礼制以明天人分际、定上下尊卑。二者虽皆事鬼神,然其核心迥异:楚祭旨在“通神”而致交融,周祭旨在“成礼”而明秩序。”
      他的回答,既陈述事实,又隐含了伯修昨日“修心养性”的教诲——不妄自菲薄故国传统,亦不排斥周礼精髓。
      伯修听罢,凝视他片刻,微微颔首:“知其俗,明其理,善。”
      这一句“善”,虽平淡,却在寂静的太学中清晰可闻。芈钰能感到更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含义各异。

      日影西斜,放课的钟声响起。
      芈钰随着人流走出太学高大的门阙。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他凭借对礼法的迅速领悟和镇定应对,在太学这个新战场上,暂且站稳了脚跟。
      伯修大夫的认可是一道微光,嬴冉的直言是一种支持,甚至姬贺的刁难,都成了他磨砺心性的砺石。
      然而他明白,洛邑的水,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更冷。王孙爻的骄奢傲慢,姬煊令人费解的态度,其他质子静观其变的沉默,以及远处晋国、郑国乃至周王室更深处涌动的暗流……都预示着鹿鸣台的冲突,绝不会是孤立事件。
      秋风又起,卷起太学门前几片早凋的柏叶。
      芈钰抬起头,望向宫城巍峨的飞檐,目光渐渐坚定。

      翌日,伯修与诸公子讲史。
      伯颜缓缓道:“昔者,尧舜禅让,公天下之心,光耀日月。然则,天命人心,自古难测。今论一桩旧事——商末孤竹国之变。”
      他目光扫过各位贵族公子:“孤竹君欲立幼子叔齐。及卒,叔齐让兄伯夷,曰:‘长幼之序不可乱。’伯夷对曰:‘父命也。’竟逃去。叔齐亦不肯立,随之同逃。国人乃立中子。诸位公子,对此‘让国’之举,当作何论?”
      庭中一片寂静。这非征伐,非阴谋,而是彻底的“让”。在座皆为权力场中人,许多诸侯公子更是一国之君的继承者,这个问题直叩本心。

      “王孙。”伯修点名。
      “回大夫,”姬爻端正身姿,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伯夷叔齐之让,乃明君臣之大义,定长幼之正序。其行合于古圣禅让之遗风,其心超然于世俗权位之贪恋。为君者,当使臣知礼;为兄者,当使弟知敬;为弟者,当使兄知友。二人互让,非置国于不顾,实乃以身为范,教化万民:一国之内,礼序高于君位本身。若人人争位,国将不国;若人人知让,社稷方安。此正我周室‘以礼立国’之根本。”
      这个答案看似完美,却刻意避开了“让国后万一引发动乱怎么办”的现实诘问。

      伯修微微颔首,又唤道:“楚公子。”目光落于芈钰。
      芈钰抬头,起身行礼。他知道,这是考校,关乎楚人对“礼让”的看法。
      “回大夫。楚史或如此记:‘孤竹君薨,嗣子争让,皆去其国,中子得立。’”芈钰声音平稳,并无波澜,“其事也奇,其心或诚。然,一国之位,非私器可轻让。兄弟皆去,国柄虚悬,若生内乱外患,谁当其责?让者洁身而去,其责尽乎?”
      庭中微有骚动。他将至高美德,引向了现实责任。
      伯修凝视他:“依公子之见,竟是不该让?”
      “非不该让,乃不能空谈让而忘实。”芈钰道,“楚俗,首领之位,固重血脉,更重雄才。让,可也,然必让于能安社稷、强国家者。否则,徒以虚名害实利。譬如江河,自有其道,强改其道,或成泛滥。”
      “如此,伦理亲情,置于何地?”伯修追问。
      “伦理存于心中,亦见于事功。”芈钰答,“父命固当遵,然使国危民困,岂非大不孝?兄友弟恭固当守,然使宗庙倾颓,岂非大不悌?楚人以为,能保族嗣延、疆土不削者,方为真孝真悌。”
      这话虽体现了楚人的务实精神,只是在旁人看来,难免显得急功近利,与崇尚“让”的周礼不合。
      姬爻自觉被芈钰所言驳了面子,表情不悦,姬贺在一旁露出讥诮之色,姬煊则回头望向芈钰,眼神中带着玩味。

      伯修静默片刻,并未动怒,反颔首:“坐。诸公子可思之——周礼崇让,以息争,明序,合天道。楚风重实,以固本,强干,应时变。孰为经,孰为权?当让之时,是成全一己清名,还是顾念万民实利?”
      课继续,但气氛已不同。伯修随后言及尧舜禅让之传说,及后世“禅让”之名下,多少兵戈权谋。言下之意,纯粹的“让”或许只存于古昔传说,后世皆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

      芈钰心知,自己将楚人“重实利、轻虚名”的立场展露无遗。在这推崇礼让的洛邑,这无异于异端。但这的确是他心中所想,不愿违背本心,此外,他必须如此,方可立住脚跟。
      三哥临行前劝他“藏锋守拙”,但几日来的经历,他发现,作为质子最容易陷入的境地是被忽视、被怜悯、被肆意羞辱。平庸的谦逊只会让他任人宰割,他决定选择以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坦诚来破局,让所有人无法再以看待普通柔弱质子的眼光看他。
      他来自中原诸国口中的“蛮夷”,又是战败国质子的身份,不像姬姓公子们那样能与王孙爻快速打成一片,也做不到姜舆那样的左右逢源,又不甘委曲求全,只能主动把自己变成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甚至需要小心应对的“麻烦”,让人不敢小觑,以此来捍卫自己的尊严。
      更重要的是,楚国虽败,但疆域辽阔,家底丰厚,远非郑国之类的小国所能比。即便如今晋国称霸,亦只是通过战争令楚国认输,并不能撼动楚国的根基。
      想明白这一点,芈钰便有了主意。他决定平时仍低调自处,该藏锋时藏锋,不该让的时候,便不再忍让。和诸位兄长相比,芈钰更为“知进退”,这也是楚侯安排他来做质子的原因。

      课间休憩,学子散在廊下,三五成群,随意闲聊。
      芈钰独坐柏荫石凳,展卷佯读。只听得脚步声近,一道玄色衣摆映入眼帘。
      “楚公子方才所言,很有道理。”姬煊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能保族嗣延、疆土不削者,方为真孝真悌。”
      芈钰抬眼。姬煊琥珀色眸子清亮,正俯身看他,距离有些过近了。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混着墨香。
      “晋公子过誉。”芈钰合上竹简,起身欲走。
      “急什么。”姬煊侧步挡住去路,笑容不变,“那日鹿鸣台,我好歹为你说了几句话。楚人便是这般谢人的?”
      “钰铭记于心。”芈钰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他日必当回报。”
      “何必他日。”姬煊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眼神中充满期待,“今日散学后,城南新开一家酒肆,听说有楚地美食,同去?”
      芈钰心下警惕,面上更冷:“抱歉。钰需温习功课,且不喜喧闹。”
      “哦?”姬煊挑眉,“难道……楚公子只肯与秦人同游?”

      话音未落,另一道高大的身影已插了进来。
      “晋公子。”嬴冉的声音硬邦邦的,人已挡在芈钰身前,“太学之内,拉拉扯扯,不成体统。”他今日一身窄袖胡服,显然是准备课后习射。
      姬煊轻笑,举手作退让状:“好好好,秦公子护得紧。”他目光越过嬴冉肩头,最后看了芈钰一眼,眼神有探究,有兴味,还有一丝被拒绝的不悦。转身时,袖中滑落一枚玉环,正落在芈钰脚边。
      芈钰视若无睹。一旁的嬴冉俯身将玉环拾起,只觉得入手冰凉。“羊脂玉,上品。”他递还给姬煊的背影,“晋公子,你的东西掉了。”
      姬煊头也不回,潇洒地摆了摆手:“脏了,不要了。送楚公子玩吧。”
      嬴冉把泛着柔光的玉环放在石桌上。芈钰看也不看,对嬴冉道:“走吧,要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太学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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