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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万方馆 人人都知他 ...

  •   质子们居住的万方馆,是王城西侧一片独立的馆舍群。馆名取自《尚书·汤诰》“诞告万方”,体现周天子“怀柔万方”的统治姿态,质子们即是“万方”的象征与缩影。
      这些馆舍根据各诸侯国的宗法关系来安排位置:同姓诸侯的馆舍位于东侧,面向西,以北为尊;异姓诸侯的馆舍位于西侧,面向东,同样以北为尊。一国一院,各有门庭,馆舍的大小、陈设各不相同。
      万方馆的大门两侧由王都禁军把守,人数不多,日夜轮值,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防卫。事实上,周天子早已无力管控诸侯,只是维持外表的体面。每日里对质子们除了要求旦暮之间到太学修习 “六艺” ,其余时间里只要不离开洛邑私逃回国,即相安无事,对他们的行动并没有过多限制和干涉。

      太学,亦名辟雍,乃是周朝为王子、诸侯卿大夫之子等贵族子弟所设,由王廷官员兼职管理教学,以 “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为核心,要求文武兼备。学生以十五岁为分水岭,之前为“小学”,即学习一些基础文化,十五岁后进入“大学”阶段学习,年限不定,与未来的政治生涯紧密挂钩。
      其学制为每十日休沐一日,遇祭祀典礼等重大活动时亦会放假。
      芈钰在楚国时,由齐姜夫人聘请了名师教导,对 “六艺” 均有涉猎。他今年十六,也就是要进入“大学”阶段,和诸位十五岁以上的王室子弟、诸侯公子们一起就学。

      将芈钰送到万方馆大门处,一路护送的楚国使臣、左尹杜奄向他拜别:“公子,臣职责已毕,今日就此拜别。望公子于王都,善自保全,以待将来。故国山川,终不相忘。臣当归国复命,遥祝公子身体康健,顺遂无忧。”
      芈钰以楚国之礼回拜:“左尹之教诲,字字在心,必当谨记。归程路远,万望珍重。烦请左尹归国后,代向我父君及母国臣民,转达平安。”
      二人就此作别。杜奄率楚国的车队返回郢都,向楚侯复命不提。

      万方馆中的楚馆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位于万方馆的最西边,紧邻荒废的旧圃,院中有一棵老槐树,秋叶已黄。尽管楚国是大国,但不敬天子已久,因此被特意安排到此边缘地带。
      芈钰没有带太多贴身随从,除了护卫荆离,便是两个从楚宫中带来的仆役孙伯和叶伯,均年过五旬,目不识丁且不通雅言,日常只说楚语,分别负责庖厨和洒扫。
      荆离和孙伯、叶伯去搬运行李,收拾院落和内室。芈钰独自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枝桠间破碎的天空。

      此时,齐国公子姜舆来访,身后随从捧着礼物。
      离开郢都之前,为人精细、心思缜密的二哥芈昌,和他一一介绍过诸国质子的情况:
      姜舆是齐侯庶出的幼子,也是齐姜夫人的侄子,今年十九岁,以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著称,来洛邑不过三个月,和各国公子都相处得甚为和睦。
      芈钰由齐姜夫人抚养长大,和姜舆勉强算得上是表兄弟关系。姜舆玉面方颌,相貌堂堂,举止斯文,满脸堆笑,话里话外透着亲热,上来就认亲戚,称呼芈钰为弟。
      “钰弟年少远行,齐楚乃是姻亲,若有需要,尽管和为兄开口” 。
      芈钰连忙道谢,姜舆又称赞起他:“钰弟今日在九鼎殿之上,天子御前,举止得体,应对有度,可见胸藏丘壑,腹有诗书,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姜舆送了一支齐国特产的“莱夷笔”给芈钰,作为见面礼,其笔杆为 “琅玕紫竹”,笔豪选渤海紫貂之毫,笔杆顶端嵌一粒极小却晶莹的海蓝琉璃珠,十分雅致。芈钰喜好清雅文玩,见了爱不释手,忙让荆离取了一件楚地带来的 “蟠虺纹”玄漆茶则作为回礼。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姜舆见芈钰微露倦意,便告辞离开了。

      “公子,东边院子住着秦国公子嬴冉。”荆离送走姜舆,走近芈钰,低声禀报。
      芈钰点点头。
      嬴冉是秦侯长子。秦人尚武,这位公子勇猛彪悍,十六岁就率秦军打退过义渠人的进犯。秦国与晋国结盟交好,让嬴冉入洛邑为质以示“尊王”,他是去年来的,今年刚满二十岁。
      姜舆所居的齐馆,则位于秦馆的东侧。

      荆离又道,“晋国公子姬煊,住在东北角的晋馆。他与王孙爻甚是交好。”
      芈钰眸光微动。
      作为宿敌之子,姬煊自然是芈昌尤其提醒,要芈钰重点关注和提防之人。
      姬煊是晋侯姬固的次子,母亲妫夫人为姬固的继室。姬固的第一任正妻范夫人,是晋国豪族范氏之女。三十年前,晋国内乱,几位公子手足相残,姬固作为被冷落的庶出公子,反而得以明哲保身。其后,几任晋侯相继死于非命,姬固因得到范氏的鼎力支持,于二十年前登上了国君之位。姬固大器晚成,即位时已经三十四岁,今年五十四岁,比楚侯芈和大了十二岁。
      范夫人福薄,未等姬固登基便已病逝,遗一子姬焜。晋侯登基后,续娶了陈侯妫山之妹为夫人,先后生下女儿灵姬和儿子姬煊。不过妫夫人亦于多年前亡故了。
      如今晋侯的两个儿子都算是嫡出,关系微妙,内部常有立储之争,然陈国是小国,不及范氏在晋国的地位根深蒂固,因此姬煊便作为质子被送到了洛邑,已经待了三年之久,晋侯还没有让他归国的迹象。
      至于周王孙姬爻,乃是天子的嫡长孙。太子病弱,已于前年薨逝,没有嫡亲兄弟,姬爻就是周王室未来的继承人。姬煊与之交好,必有所图,许是为了和兄长争夺晋侯之位而寻求周王室的支持。此人深藏不露,着实不简单。

      荆离又道:“属下在九鼎殿外等候公子时,听到几个别国护卫闲聊,说昨日公子煊从晋国归来,王孙爻摆宴为他接风洗尘。席上有人说他风流之名传遍王都,许多公卿贵女都对他青眼有加,离开洛邑不过数日,便惹得佳人相思牵挂。他也不否认,反而笑说曾在西苑偶遇太史孙女放纸鸢,线缠树上,他爬树解围,还折了枝桃花相赠。”荆离顿了顿,“还有司空之女,似乎也常与他讨论音律。”
      “音律?”
      “姬煊的姐姐灵姬善琴,是晋国出了名的美女。姬煊本人对音律也十分精通。他虽不常抚琴,据说能辨音入微,凡宫商移柱、角徵易位,过耳即明。连周王宫中的乐师,调试古琴时也常请他‘以耳鉴之’。”
      “哦。”
      荆离平日沉默寡言,来到洛邑后为了帮助公子早日站稳脚跟,知己知彼,也竖起了耳朵倾听和观察周遭信息。
      “这些公子们,个个都不简单。齐公子舆曾私下说,姬煊的所作所为,是明哲保身——人人都以为他耽于享乐,便不会视他为威胁。秦公子冉却嗤笑:‘装也得有本事装,你们谁有他那张脸?’”

      芈钰知晓,虽说两国之仇“不共戴天”,但既然大家同在王都为质子,又要同在太学就读,自然不能公开为敌。只是,他一想起姬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今日朝觐时,似乎曾长久停留在他的身上,不由得心生厌恶。
      待荆离说到姜舆和嬴冉对姬煊的评价,他又忽然兴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
      一个假装纨绔的晋国公子。
      人人都知他在假装,却人人都假装不知,看破不说破,各怀居心。
      这洛邑啊,果然如父兄所言,是当今世上最为波谲云诡、复杂莫测之地。

      正沉吟间,一名高大英武的玄衣青年忽然走入楚馆院中,手中拎着一坛酒:
      “楚公子!以后就是邻居了,喝一碗!”他年约二十,身量较中原公子们高大健硕许多,肤色是陇西风沙砺出的麦色,鼻梁高挺,一双眼睛亮得灼人,笑起来却显得格外爽朗豪迈。
      正是荆离刚刚提到过的秦公子嬴冉,身后跟着随从蒙让。
      “秦公子。”芈钰行礼。
      “礼什么礼!”嬴冉大手一挥,“我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今日你在九鼎殿可是大出风头,让我等刮目相看。来,尝尝我们秦地的酒,烈,但够劲!”

      芈钰邀嬴冉入室,荆离命仆役送来下酒小菜。
      秦酒确实烈,芈钰只抿一口便呛得咳嗽。嬴冉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背:“慢慢来!在洛邑这地方,不会饮酒可不行。我这烈酒既能解忧,亦能壮胆,多喝几杯,有助于你的酒量大增!”
      他心中想的是:“这楚国的小公子年纪轻轻,容貌比女娃娃还好看,却是坦然大方,饮我秦国烈酒毫不扭捏,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

      几碗酒下肚,嬴冉的话多了起来:“这万方馆,就是个小小的天下。你看郑国附晋,齐国惧晋,送质子来此是为表忠心;鲁、卫、蔡等国皆是王室宗亲,不过是循旧礼,运气好还能在此做个公卿;我秦国虽与晋国交好,但父侯命我这般在此憋屈三年,亦是烦闷。至于你……”他不无同情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想必更是身不由己,步履维艰。”
      他又指了指东北方向,那是晋馆的位置:“最特殊还是那位。晋侯当年送他来,冠冕堂皇说是‘尊王表率’,三年期满也不召回,这哪是质子?分明是……一颗被故意放在局外的棋子罢了。”他顿了顿,“不过,他虽然风流不羁,倒没做过什么坏事,只是看上去活得累些。”
      芈钰看着这位性情豪爽的秦公子,心中生出几分好感。

      两人对坐闲聊,嬴冉说话直来直去,讲秦地风物,讲边关战事,讲他被中原公子们嘲笑的经历。
      “他们笑我秦人粗鄙,不懂礼仪。”嬴冉哼笑,“礼仪能当饭吃?能御外敌?我秦人守西陲,挡戎狄,护中原安宁,这才是大礼!”
      芈钰静静听着,忽然问:“公子不恨他们吗?”
      “恨?”嬴冉摇头,“恨无用。实力不足时,忍;实力足够时,让他们闭嘴便是。”他看着芈钰,“你楚国眼下虽败,但疆域辽阔,民风彪悍,假以时日,必能再起。倒是你——小小年纪,背负太多,眉间隐有郁色。这样不好,容易伤身。不若像我这样,闲时喝喝酒,谈谈天,熬过三年,便可以回家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暖心。芈钰低头喝茶,掩去眼中微澜。

      入夜后,芈钰吹灭灯烛,却未就寝。等更漏敲过子时,他悄声推开后窗,翻身上了屋脊。
      王都的夜并不宁静。远处宫城灯火通明,近处各馆舍隐约传来丝竹声、谈笑声。质子们看似囚徒,实则各有门道。芈钰伏在瓦上,像一只夜行的猫,静静观察。
      郑馆进出频繁,姬贺似乎在宴客;鲁馆安静,但后门有马车悄悄离开;齐馆灯光明亮,窗上映出对弈的人影——姜舆在与谁下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晋馆。

      与其他馆舍不同,晋馆此刻漆黑一片,安静得反常。但芈钰注意到,院墙阴影处站着两个黑衣人,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暗卫,而且是一等一的好手。
      一个醉生梦死的纨绔,需要这样的守卫?
      芈钰正思忖间,晋馆的门开了。
      姬煊披着一件松垮的朱红色深衣走出来,手里提着鸟笼,笼中一只绿羽鹦鹉。他走到院中,对着月亮打了个哈欠,逗弄鹦鹉:“说,晋酒第一。”
      鹦鹉扑棱翅膀:“周酒第一!周酒第一!”
      姬煊笑骂了两句,飞身高高跃起,挂鸟笼于树梢,转身回屋。

      他身手矫捷,翩若惊鸿,整个过程自然随意。芈钰注意到,姬煊挂鸟笼的那根树枝,位置巧妙——从那里可以俯瞰大半个万方馆。
      鹦鹉在笼中蹦跳,忽然对着芈钰所在的方向,尖声叫道:“风起了!风起了!”
      芈钰心头一跳。
      他悄无声息滑下屋脊,回到房中。躺在冰冷的榻上,少年睁着眼,望着梁上蛛网。
      父亲流血的独目,母亲哭肿的双眼,三哥塞剑时凝重的表情,周天子威压下的试探,姬贺讥讽的笑声,姬煊那双醉意深处清明的眼睛……无数画面在黑暗中浮现。

      同一时刻,晋馆的密室内烛火跳跃,映照着墙上巨大的洛邑舆图。姬煊褪去那身朱红深衣,换了一身简练的玄色劲装,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脸上再无半分醉意。
      “王孙爻那边如何?”他问。
      站在舆图前的青年转过身,正是姬煊的家臣赵肃,年约二十三四,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又不失机敏。
      “王孙已应允姬贺,三日后在鹿鸣台设宴,邀请各国质子,包括楚公子芈钰。”
      姬煊手指轻敲案几,漫不经心地说道:“郑国受楚国欺压多时,恨极楚人。今日朝觐后,姬贺出言挑拨,想要激我与芈钰为敌,我只是随口挖苦了他几句,他就受不了了,怂恿王孙爻摆宴,定然要生事。”
      “是。据‘雀三’回报,姬贺适才与几个周室纨绔子弟窃窃私语,似在谋划什么。”

      “雀三”,是姬煊暗中组建的情报网“雀台”的暗探,成员都以“雀”为代号。姬煊通过数年经营,在往来商旅、馆驿仆役、乃至一些不得志的周室小臣中,布下了一些眼线。戏称为“雀儿”,取“雀儿虽小,耳目灵通”之意。彼此以约定的暗语、符节相认,单线联络,互不知底。
      赵肃是雀台总管,代号“雀一”。
      赵肃是晋国大族赵氏的旁系子弟,幼时家道中落,曾在市井混迹,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八面玲珑的本事,熟知三教九流的门道。后被族叔赵燊收留,送入晋宫做了姬煊的伴随。
      赵肃跟着姬煊已有十年之久,行事周全,其弟弟赵兴亦潜伏在洛邑,跟着哥哥做事,代号“雀五”。

      赵肃问:“公子,楚国乃是我世仇敌国,那楚公子天然会与我们对立,不得不防。您既然用激将法,引得姬贺设计去为难楚公子,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姬煊沉默片刻。九鼎殿之上,芈钰跪在阶下如翠竹般挺拔的身影,美若冠玉又略显苍白的面容,总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宴会那日,我们什么也不做。”姬煊说,“不过,你想办法让伯修大夫知晓此事。”
      赵肃挑眉:“伯修大夫?那位可是出了名的恪守礼法,刚正不阿。”
      “正是。”姬煊唇角微勾,“伯修大夫是太学祭酒,王孙爻和我们的老师,最见不得学生行差踏错。有他在,姬贺不敢造次。”

      赵肃迷惑不解:“公子又要帮楚公子解围?这又是为何?”
      姬煊抬眼看着赵肃,振振有词:“萍野一战,晋楚已成死敌。楚国国本未伤,锐气未消,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芈钰是楚侯幼子,聪敏善辩,今日在九鼎殿之上已初见端倪,未来必是楚国的重要人物。王孙爻的宴会不好过,我想看他如何应对?然,士可杀不可辱,给他留一条后路,也是给我们留一个了解敌人的机会。”
      这个理由,似乎很充分。
      “遵命。”赵肃和姬煊相伴多年,熟知公子的脾性,有些问题不必多问,按指令去做事就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万方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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