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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萍野之殇 “楚国与晋 ...

  •   一个月前的青萍之野,楚军大营旌旗半折。
      芈钰站在父亲楚侯的中军大帐外,听见里面传来器物碎裂声与压抑的嘶吼,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腰间佩玉——那是生母留给他的遗物、雕着凤鸟衔芝的楚地水苍玉。
      帐帘猛然掀开,医官踉跄退出,手中铜盆里盛着染血的布条,最上面覆着一团沾满血污的纱布,纱布中央,是一只被剜出的、混浊的眼球。
      芈钰面色大变,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公子……”随侍的荆离低声道,“君上他……”
      “我知道。”芈钰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他抬步走进大帐,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苦涩扑面而来。

      楚侯芈和半躺在榻上,右眼裹着厚厚的麻布,血渍不断渗出。他完好的左眼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帐顶那面绣着“芈”字的玄底赤凤旗——那是楚国先祖传下的战旗,曾随他南征北战,此刻无力垂落,像一只折翼的巨鸟。
      “父侯。”芈钰跪下。
      芈和没有转头,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晋人的箭,记住了吗?”
      “记住了。”
      “用你的眼、你的心牢牢记住。”芈和缓缓侧过脸,独目如淬火的青铜,翻滚着恨意与不甘,“楚国与晋国,寡人与姬固……此仇不共戴天!”

      楚军退至汉水第三日,周王室的使臣到了。
      来的是司徒姬闵,一位年过六旬、须发斑白的老臣。他的仪仗严格按照“天子之使”的规格:车驾驷马,旌旗七旒,随行甲士三十六人。但芈钰一眼看出破绽——四匹马毛色不一;旌旗边角有缝补痕迹;甲士的皮甲陈旧,铜扣上蒙着绿锈。
      姬闵宣读策命时,声音洪亮却空荡:“晋侯姬固,讨不臣,伐无道,功在社稷。今策命为诸侯之伯,得专征伐,以安四方!”
      这里的“伯”并非爵位,而是受周天子授权管理诸侯的特别职务,意味着晋侯姬固的霸主地位受到了周天子的认可。

      晋国地处汾河流域,乃中原诸侯大国,是周王胞弟一脉的封地,根正苗红的姬姓宗亲,王室屏藩,华夏核心。楚人部落发源于荆山、丹水流域,尽管先祖曾为周王之师,因始终游移于中原边缘,常被中原视作 “南土蛮族” 。
      百年前,楚国北上争霸,包围了宋国,晋国出兵干预,在阳浦以少胜多击败楚国,楚国令尹熊列兵败自杀,两国自此结下深仇。
      三十年前,到了芈和之父、前任楚侯芈兆统治时期,楚国再度崛起,内兴水利,外征群蛮,国势大盛。先后灭掉常、庸等多个小国,征服郑、许,联齐以制晋,将疆域向北推进。
      芈兆在位十五年,成为一时之霸主,不仅傲慢无礼地停了给周王室的朝贡,还险些逼近周境。而晋国则陷入五位公子阋墙夺位的内乱,自顾不暇。
      二十年前,姬固以庶公子之身即晋侯位,韬光养晦,励精图治,终于令晋国复兴,先是打退了外敌北狄,又打着“尊王”的名义讨伐“不臣”的诸侯,首当其冲就是其百年劲敌——楚国。
      双方从边境摩擦不断,到争抢附庸小国,终于演变到此番决战于萍野。楚国惨败,除了中军勉强幸存五成外,左右军三万精锐尽数被歼,楚侯芈和重伤,再无力还击,只得连夜撤退。此战之后,楚侯需送质子入周王都洛邑,以示臣服。
      芈和独目盯着那卷帛书,没有任何波澜,久久才伸手接过。

      仪式罢,姬闵屏退左右,对芈和深深一揖:“楚侯,王命在身,言辞冒犯,望君海涵。”
      “大厦将倾,独赖一木。周室还剩几分体面?”芈和声音平静得可怕。
      姬闵苦笑不语,没想到这位仅剩一只眼睛的败国君侯,还是那么桀骜不驯,但他说的,也确是事实。
      老道圆滑的姬闵,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转而看向芈钰,“这位是要来王都为质的五公子?少年英才,可惜了。”
      “可惜什么?”楚侯冷笑。
      “可惜生在这时候。”姬闵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环,递给芈钰,“四十年前,老夫出使郢都,先楚侯设九宾之礼,宴饮三日,编钟之声三日不绝。如今……”他苦笑摇头,“公子入周,前途未卜。若有什么麻烦,可持此物来找老夫。”
      玉环质地为上品,刻着细密的云纹——那是周室司徒的标记。姬闵口中的楚侯,是芈和的祖父,芈钰的曾祖,那时候楚国对周王室的态度还十分恭敬。
      芈钰双手接过:“多谢司徒。”
      姬闵最后看了眼楚军大营破损的旗帜,长叹一声,转身登车。车驾远去时,一轮残阳正沉入汉水,将水面染得血红。

      楚军南撤途中,入夜时分,芈钰在营火边展开荆离寻来的《列国舆图》。
      晋国像一头踞守北方的猛虎,东扼太行,西控河西,南望中原,拥有三军精锐,战车千乘。
      楚国如一只展翅南方的玄鸟,疆域最广,北至方城,南抵苍梧。但地广而人心未一,百越未平,公族倾轧。
      齐国雄踞东海,鱼盐之利富甲天下。齐侯姜年老谋深算,表面尊晋,暗中扩军,与楚国也有姻亲关系。
      秦国地处西陲,民风彪悍。秦侯赢悼近年来与晋国交好,虽被中原诸侯国鄙为“戎狄”,却是一把日渐锋利的战刀。
      燕国北接戎狄、南临富齐,偏居一隅,安分低调。
      周王室只剩下洛邑周围数百里土地,像一尊金漆剥落的巨鼎。
      而郑、鲁、宋、卫、蔡、陈等小国,如巨兽脚下的狐兔。
      “公子在看什么?”荆离问。
      “看天下。”芈钰手指划过黄河,“晋楚相争,如二虎夺食。齐国观望,秦蓄其力。而周室……”指尖点在洛邑,“已无虎威,只剩虎皮。”
      “楚国出路在何方?”
      芈钰沉默良久:“北抗晋,东和齐,西交秦,内抚百越,外尊周室——哪怕只是表面。”他顿了顿,“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楚国自己要先站稳。”

      芈钰握紧拳头,陷入了沉思。耳畔响起不久前,在楚侯病榻前和他的对话,眼前映出父亲那张略显疲惫的面容,自从中箭受伤后便仿佛老了十岁,曾经的悍勇荡然无存,唯有独目还闪耀着一丝精光:
      “阿钰,你是否怪为父心狠?”
      “孩儿是楚国公子,为父侯分忧是分内之事,心甘情愿。”
      “择你为质,是为父深思之果。王都洛邑鱼龙混杂,诸侯质子、王室公卿、四方耳目皆聚于此。如今为父有伤在身,你那不成器的叔叔……不提也罢……为父需要你大哥、二哥在郢都辅佐,你三哥敦厚、四哥鲁莽,到了洛邑怕是难以安身立足。唯你虽最幼,却是聪颖沉稳,知礼仪,懂变通,晓进退。
      然此去不同往日。楚国新败,你入王都,当见机行事,暗结有用之士,静观可乘之机。除荆离外,为父另有人手潜伏在洛邑,可护你周全。切记,楚国今日之辱——有朝一日,必要晋国血偿!”
      “父侯放心。孩儿定不负所托。”
      “我们先回郢都,你母亲已经很久没见你了,和她道个别,再启程吧。”
      “孩儿遵命。”

      楚侯口中所指的“芈钰母亲”,是他的正妻齐姜,乃是齐侯之妹,也是楚世子芈申的生母。
      芈钰的生母苍姬是来自吴国的歌姬,因为歌声婉转、窈窕貌美而博得楚侯宠爱,可惜红颜薄命,在他六岁时便已去世,是齐姜夫人将其抚养长大。
      齐姜夫人端庄贤淑,对芈钰悉心栽培,望他有朝一日能成为世子芈申的臂膀。
      芈钰没有母族可以依傍,对齐姜夫人心怀感恩,亦不愿辜负她的期望。他本就早慧,两岁识字,五岁习武,天分加之勤勉,到如今虽然少年身量未足,已是文心已具,武骨初成。
      楚侯对这个有神童之称的幼子也甚是看重,此次楚晋之战,便特地带了他从军历练,亲自教导。

      郢都的宫城,不似中原王畿那般讲究中正威严、轴线森然,它依着云梦泽的余脉与水网铺陈开来,别有一番楚地独有的韵致。
      楚侯回来后,住进了渚宫养伤。芈钰一到渚宫,立刻去偏殿拜见了齐姜夫人。
      得知芈钰为质,齐姜夫人心疼不已,一见面就紧抱着他不放,哭红了双眼。
      “阿钰……他们怎能……怎能让你去那里!那是龙潭虎穴,是吃人的地方啊!”
      “母亲……”芈钰喉头哽住,万千宽慰的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
      良久,齐姜夫人才勉强止住悲声,却仍不肯松手。她微微退开一点,双手捧起芈钰的脸,“瘦了……”她哽咽着,眼泪扑簌簌落下,“这一去,山高水远,洛邑冬天那样冷,谁给你添衣?谁顾你冷暖?中原诸侯公子,心思弯弯绕绕,我儿这般至纯性情,可怎么周全……”
      “母亲勿忧,”芈钰握住她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孩儿会谨慎。”
      “光谨慎怎么够!”齐姜夫人摇头叹息。

      接下来的两日,偏殿的灯火常亮至深夜。来自中原礼仪之邦的齐姜夫人事无巨细,对芈钰倾囊相授。
      “天子坐北面南,升阶时目光须垂视玉阶,不可直视天颜。献礼时,手举多高,步速几何,皆有定规,错一步便是失仪。”
      她细细讲述各国诸侯与卿大夫的衣冠徽记、车驾规格。“晋人尚黑,纹多用蟠螭;齐人重紫,喜鸟羽为饰;秦人蛮风犹存,腰间常佩短剑……”
      她还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只鎏金青铜手炉翻出,塞进芈钰的行囊。“中原的炭火不同楚地,性燥且烟大,冬日围炉时,门窗须留隙,切记。”
      她又命人特地为芈钰新赶制了几套冬衣,锦缎的面,充以厚厚丝绵,内衬是柔软的细葛。
      “抬手。”她亲自为他试穿,手指灵活地系着衣带, “中原不比楚地,郢都冬日湿冷,洛邑却是干冷,风像刀子一样。这件厚实,等入了冬最冷时穿……这件略薄,春秋时节早晚添上……记得啊,天寒定要记得添衣。”
      虽然不是生母,齐姜夫人的切切关怀,让芈钰心中充满感激。
      “母亲,您的教诲,孩儿字字句句记在心里。您也要保重身体,勿要过于忧心。孩儿在洛邑,会谨言慎行,不辜负母亲多年的教导与期望。”他顿了顿,郑重向齐姜夫人跪拜行礼,“母亲的养育之恩,重于山岳,孩儿此生永志不忘。”

      芈钰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八岁的宁芈是楚侯侧室景夫人所出,尚且懵懂,只知道对她最温柔的五哥要出远门了,扯着芈钰的袖子,仰着圆圆的小脸问:“五哥,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带饴糖回来给我?”
      十岁的云芈是齐姜夫人的亲生女儿,“五哥不走!我不要五哥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胡乱地捶着芈钰的肩,尽管没什么力气。“你走了,谁教我认字?谁陪我去看渚宫的荷花?”
      芈钰的心被妹妹的哭声揪紧了。他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五哥很快回来,回来给妹妹带一整箱洛邑的绢花,好不好?比荷花还漂亮。”

      和家人的团聚时光只是短暂。芈钰返回郢都不过数日,一切准备停当,启程的日子便到来了。
      楚侯命左尹杜奄为使臣,护送公子芈钰入洛邑,护卫荆离贴身保护。

      这日,秋雨绵绵,楚侯因重伤未愈,归来后便停了朝议,许是因为心情不好,近来也未再宣召芈钰觐见。芈钰遥向父母所在的宫殿拜别,便登车离开了渚宫。
      三哥芈盛和四哥芈臼前来为芈钰送别,一起行至城外长亭。
      芈盛年长他三岁,刚满十九,气质温厚文雅,他一身青色素服,将一柄未开刃的青铜短剑塞进幼弟手中。
      “五弟,洛邑非善地。”芈盛压低声音,“此剑为我外祖所赠,虽钝,可防身。外祖命我和你带句话:‘切记,藏锋守拙,但心中不可无刃’。” 芈盛的外祖,乃是令尹景燮,即楚国的宰辅。
      芈钰接过,剑鞘冰凉。他抬眼望着三哥,问道:“大哥和二哥呢?”
      芈盛一脸无奈:“在宫中照顾父亲。”
      “我们那个不省心的叔父,昨夜在道上纵酒骑马,撞上了司败熊连的车驾,摔下马来。分明是叔父之过,他竟殴打了熊连。父侯得知后大怒,鞭笞了叔父十杖。叔父又羞又恼,今晨已离郢都,不知去向。父侯到现在还没消气,二位兄长一早就入宫侍候着了。” 芈臼在一旁补充道。他今年十七岁,性情粗豪爽直,舅舅子项是楚国掌管军权的大司马。
      芈钰握剑的手紧了紧。
      叔父芈光,楚侯唯一的同母弟弟,为人骄横跋扈,行事张扬,与朝中大臣争夺田产,纵容门客欺压百姓,诸如此类的事情时有发生。
      楚侯兄弟不和,在楚国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芈钰祖母宠爱幼子,一味袒护。楚侯虽然强势,却事母至孝,对弟弟的所作所为姑且睁只眼闭只眼。祖母前年去世,值晋楚交恶,楚侯忙于对付晋国,无暇顾及这个弟弟。
      如今楚侯战败归国,心里本就窝火,没想到弟弟居然酗酒殴打重臣,正好狠狠教训他一顿。谁料芈光见势不妙,担心被兄长清算旧账,居然跑了。

      “这是大哥和二哥托我带给你的。”芈盛又将一个鼓囊囊的包裹递给芈钰,”这里的金饼是大哥准备的,他说你到了洛邑,人生地不熟,各种花销少不了。二哥送你两丸苍梧产的灵丹,据说非常珍贵,能解百毒,以备不时之需。”
      芈钰的大哥即楚国世子芈申,楚侯与齐姜夫人的嫡子,比芈钰年长六岁。
      二哥芈昌的生母为苍梧巫女芰荼。苍梧位于楚国以南,是百越(南方众多土著部族统称)的一支。二十多年前,芈和随父亲芈兆南征百越,苍梧首领献族中巫女芰荼,求与楚国结盟,永为藩属。芰荼貌美善卜,精通药学,但因为出身山野,在楚侯后宫中颇受歧视,一直郁郁寡欢。十年前,在芈钰生母苍姬病逝后不久,她也去世了。
      芈昌比芈申小一岁,虽然有个出身异族的母亲,但为人精明能干,被楚侯委以重任,许多机要之事都交给他去办。
      “五弟,你爱吃甜食,这是我送你的饴糖、粔籹和蜜饵,留着路上吃。”四哥芈臼大大咧咧说道,递过一个纹饰精致的食盒,“楚国的公子,在外不能受欺负。谁欺负你,记着名字,等四哥去洛邑揍他。”
      芈盛瞪了芈臼一眼,拍了拍芈钰的肩膀,叹了口气:“五弟保重,万事小心。”

      车马启程,碾过湿滑的官道。芈钰掀开车帘回望,郢都的城墙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为天地间一道浅浅的灰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萍野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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