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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驿馆琴音 十六岁的楚 ...

  •   中洲大陆,洛水汤汤。姬姓子恒受天命、承地德,建永周王朝,简称周朝。
      姬恒采九色之壤,夯筑永定高台;熔九州之金,铸就永世九鼎。永周王都依洛水而兴,名曰洛邑。姬恒于永定台分封诸侯列国,藩屏王室。雅乐从此生,典章由此定。
      然八百年后,世事大变,永定台逐渐荒芜,九鼎之音喑哑。晋、楚、齐、秦等诸侯羽翼既丰,竞相争霸,永周王室衰微,天下进入乱世。

      永周端王二十三年九月。深秋时节,暮云低垂。
      来自楚国的车队,在距离洛邑二十公里的“临都驿”斑驳的木牌下停驻。驾车的骊马喷着鼻息,蹄上沾满尘土。
      车队护送的是十六岁的楚国公子芈钰。一个月前,晋楚在萍野交战,楚国惨败,楚侯芈和被晋侯姬固射瞎一目,元气大伤。晋侯姬固则被周天子敕封为“诸侯之伯”,成为王室承认的天下霸主。
      芈钰是楚侯第五子,在几位公子中排行最末。作为战败国的公子,此行他身负重任,前来王都洛邑做质子。
      芈钰的贴身护卫荆离率先下马,玄色劲装裹着精悍身形,一望便知武功高强。
      他年近三十,曾是楚国云梦泽畔猎户之子,幼时活泼好动,能辨百兽踪迹,擅制弓弩陷阱。十岁那年,泽中大水,家破人亡,他被路过的楚军斥候收养,带入军中。军旅严酷,将他打磨成一把沉默而锋利的刀。后来,他因身手出众、忠诚可靠,被选入楚侯亲卫,再后来,被指派给年幼的公子钰作为贴身护卫。
      “公子,今夜在此歇息,明日午前可抵洛邑。”荆离抬头望了望驿馆檐角褪色的灯笼,低声禀报。
      天色已近乎全黑。芈钰从车厢中探身而出。他面容俊秀,带着几分青涩,少年身量虽然略显单薄,却腰背挺直,举止从容,身着素色深衣,外罩玄色绣金螭纹披风,风扬起披风一角,露出腰间的青铜短剑。

      临都驿不大,因地处要冲,往来车马不绝。院中已停着三四列车队。空气里混杂着马粪、草料和炊烟的气息。
      驿丞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见到楚国车驾,忙不迭迎上,表面态度恭敬客气,眼神中却带着几分思量。“贵人远来辛苦,西厢尚有清净上房。”
      荆离颔首,目光扫过东厢院角那列华贵车马——四匹纯色驹马,车厢玄底朱纹,辕上旗帜虽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不难猜想,主人定然身份不一般。他不动声色,侧身将芈钰护在身后。
      芈钰被安置在西厢二楼最僻静的一间,推开榆木窗,可见后院半枯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更远处,官道上零星火把如流萤移动。那些应是错过宿头的商队,或传递紧急文书的信使。
      荆离带人安置行李。两名随行侍卫将箱笼抬入。
      芈钰独坐案前,看着铜灯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想念郢都的橘园了。这个时节,云梦泽畔的橘树该挂满金红果子。阳光透过叶片缝隙,空气里弥漫清甜微涩的香气。
      模糊的童年记忆里,生母苍姬会在廊下摆一张琴,弹那首《橘颂》,歌声有种山野溪流般的天然婉转: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芈钰忆起母亲弹到“深固难徙,更壹志兮”时,指尖在琴弦上那个独特的揉捻。那时他不过五岁,靠在母亲裙边,仰头看她垂眸抚琴的侧脸。她总在曲终时轻轻叹息,目光投向南方天际。
      “母亲,”他曾经问,“橘树为什么不能移到北方?”
      苍姬停下拨弦的手指,将他揽入怀中,柔声道:“因为那是它的命啊,阿钰。生于南国,便只能忠于这片水土。强行移走,要么枯萎,要么……结出苦涩的枳实。”
      那时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如今,却似乎是懂了。
      芈钰闭上眼,手指在虚空轻轻拨动。荆离安置妥当,见他如此,默默退出去,不多时,捧来一张七弦琴——那是芈钰从楚国带来的唯一乐器,桐木琴身,轸池处刻着小小的“钰”字。
      “公子若烦闷,可抚琴静心。”

      芈钰接过琴,置于膝上。指尖触弦的瞬间,一股酸楚直冲鼻腔。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手指在琴弦上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起初是几个试探音,滞涩,生疏。
      毕竟数月未弹了。但渐渐地,那些熟悉的韵律从记忆深处苏醒,指尖也愈发流畅。他弹的是楚地民间小调《汉广》,讲的是汉水之畔求而不得的思念,曲调婉转低回,如泣如诉,每一个滑音都带着江水般的缠绵。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芈钰没有唱词。他只是弹,将北上积压的孤独、对故土的眷恋、对前路的茫然,倾注在七根琴弦之上。
      琴音透过窗棂,飘入院中,混入秋虫鸣叫、远处马蹄声里。

      驿馆东厢的某扇窗后,有人忽然停下了手中的酒杯。
      姬煊本在自斟自饮。
      他正是楚国宿敌——晋国的二公子,今年十八岁。
      三年前,晋侯为了表示对周天子的尊奉,将他送到洛邑为质。不久前,因晋侯受封“诸侯之伯”,周天子格外开恩,准他短暂归晋探视,为父亲庆贺,此刻正在返回洛邑的途中,心中滋味复杂。
      今夜他同样宿在此驿。身为当世霸主姬固之子,他的车驾远比芈钰华丽,随从也更众。但他特意选了东厢最靠里的房间,屏退左右,只想图个清净。
      酒是晋地带来的“稷烧”,烈得烧喉,他想用灼热压住心头那股说不清的烦闷。
      父侯接受群臣朝贺时,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他,没有太多温度。
      而兄长姬焜,端着酒爵走来:“二弟在洛邑,为我晋国守望王室动静,实在辛苦。” 他笑容得体,却又隐隐藏着刀锋。
      人人都说晋国公子煊风流恣意,放浪不羁。可谁知道,他连醉都不敢真醉。

      琴音就是在这时飘进来的。
      起初只是隐约的几缕,混在风里,听不真切。但渐渐地,那旋律清晰起来,如丝如缕,缠绕耳际。姬煊没在意,仰头又灌一口。但渐渐地,那些音连成了调。
      是《汉广》。
      姬煊有些意外。姐姐灵姬善琴,师从过一位被俘虏到晋国的楚国乐师,这首曲子他听到过。
      楚地民谣,在中原流传不广。弹琴者技法不算顶尖,但指法间有种特别的韵味。每个滑音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每个泛音都透出克制着的哀愁,仿佛有人把五脏六腑都剖开了,将里面最疼的、最软的、最见不得光的部分,一点点挤成曲调。

      姬煊听得入了神。他想起了来自陈国的母亲妫夫人,生前也爱抚琴,总在黄昏时分坐在晋宫西偏殿的廊下,弹一些故乡的曲子。她的琴音也是这样,温柔里藏着化不开的乡愁。
      母亲去世前那日的黄昏。她靠在晋宫西偏殿的榻上,已病得形销骨立,却坚持让侍女扶她到廊下。秋日夕阳将廊柱影子拉长,母亲伸出枯瘦手指,虚虚拨动空气,哼着一支陈国小调。哼着哼着,泪水无声滑过凹陷的脸颊。
      那一年,姬煊八岁,灵姬九岁。之后,再未听到有人弹这样的曲子。

      琴声渐入“汉之广矣,不可泳思”的往复低回。弹琴者在这里重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一遍比一遍轻,像溺水之人最后的吐息。
      忽然,“铮”的一声,弦断了。不,应该是弹琴者指法乱了,走了几个刺耳的音,随即戛然而止。
      姬煊的心,也跟着那断裂声猛地一空,手中的酒爵跌落在案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弹琴者此刻的样子——也许怔怔看着琴弦,也许把脸埋进掌心。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想认识这个人。立刻。
      他推门而出,撞上端水经过的驿馆仆役。
      “方才弹琴者,是哪位客人?”姬煊的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仆役躬身:“回贵人,是住在西厢的楚国公子。”

      楚国。这两字像混着冰碴的雪水,兜头浇下。姬煊瞬间清醒了。
      他早就知晓楚国送公子来王都洛邑为质之事。
      芈钰,楚侯最宠爱的幼子,年方十六,传闻聪慧早熟,素有神童之称。
      听到这个消息时,姬煊就笑了。若真是最受宠爱,又怎舍得送到千里迢迢的洛邑来?
      据他打探到的消息,原本,周天子向楚侯索要的质子是世子芈申,为楚侯以“身受重伤,需世子监国”的借口所拒,加上楚侯夫人齐姜的兄长齐侯求情斡旋,改为遣五公子钰为质。
      这位楚国的公子,和自己一样,无非都是政治博弈中的棋子而已。
      姬煊想起自己此次返回洛邑,兄长姬焜在临行前意味深长的话:“楚人性野,必恨我入骨,二弟在洛邑,务必谨言慎行,莫要给父侯和我,添麻烦。”
      这是警告,若自己一旦行为有什么不妥或者闪失,必然会被兄长告到父侯跟前,惹来父侯的一顿训斥。

      所有的冲动、好奇,还有那片刻因琴音而生的柔软共鸣,顷刻间冻结。
      姬煊不无自嘲地笑了笑,退回房中,关上门。
      同在洛邑为质,反正迟早会见面,何必急在此时?
      重新坐回案前,看着倾覆的酒爵,姬煊沉默拿起酒壶,直接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缕奇异的感觉。
      那琴音里的孤独与思念,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很想知道,那位比自己小两岁的楚国公子,在琴弦失控那一刻,在想什么?
      西厢再无琴音传来。长夜寂寂,只有更漏滴水声和窗外呜咽秋风。
      姬煊熄灭烛火,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口接一口饮着壶中残酒。

      西厢二楼,芈钰在琴音断裂后,怔怔看着自己右手食指——指尖被琴弦崩出细小血口。他没有理会,缓缓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琴身上。
      荆离已从仆役处得知了那列华贵马车的主人身份:宿敌晋国的二公子。
      他在门外阴影里默立,手按剑柄,将东厢那片刻开门询问声、仆役回答、随后恢复的寂静,都听在耳中。他抬头望向东厢那扇再未亮起的窗,眼神充满戒备。
      楼下院中,晋国护卫与楚国护卫在井边打水时偶然照面,双方皆面无表情,目光接触一瞬,便各自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芈钰抬起头,眼眸中的伤感和迷惘渐渐散去。
      灯影摇曳,落入芈钰的眼底。夜已深,他却毫无半点睡意。
      从备受呵护的小公子,到孤身面对莫测未来的质子,近一个月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宛如梦幻一般,在他脑海中一幕幕映照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驿馆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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